第109章 火車上的女人
秦蒔安沒有在秦母那裡得到答案,心中更加堅定了要去京市問個清楚的決心。
她不顧秦母的阻攔,把秦父床底下的那些照片和紙條收起來。
找到村支書,開了一張去京市學習種兔養殖的介紹信。
拿著介紹信和秦父的那些照片和紙條,秦蒔安塌上了去往京市的火車。
縣城沒有直達的火車,她先搭長途汽車到市里,再從市里買火車票。
綠皮車,慢,晃晃悠悠得十好幾個鐘頭。
她買的是硬座,靠窗的位置,竹筐擱在腳邊,裡頭裝著兩個窩頭、兩張大餅和一壺水。
車廂里人擠人,過道上擱著扁擔和籮筐,煙味汗味混在一起,嗆鼻子。
秦蒔安的對面是個抱孩子的大姐,旁邊是個打呼嚕的老頭,再旁邊靠窗的位置上縮著個女人。
那女人裹著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髮亂蓬蓬的,拿圍巾把下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她縮在角落裡,誰從過道走過來她都往裡縮一縮,恨不得嵌進車壁里去。
旁邊有人擱行李挨著她了,她整個人彈了一下,往旁邊讓了半個座。
秦蒔安多看了她兩眼。
那女人露出來的上半張臉上坑坑窪窪全是疤痕,像是被燙傷的,整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那疤痕把半張臉都拽歪了。
眼睛底下是青的,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嘴唇乾得起皮。
她察覺到秦蒔安的目光,趕緊把頭低下去,拿圍巾往上拉了拉。
火車過了一個站,上來一撥人,過道里擠得水泄不通。
那女人縮在座位上,有人往裡擠了擠,她已經貼著車皮的身子趕忙又往裡縮了縮,這一縮差點摔了。
秦蒔安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那女人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秦蒔安覺得有點不對。
她形容不上來女人的眼神。
畏畏縮縮了一路的人,這會兒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看著她,像是想在她臉上找什麼東西。
那女人盯著她,嘴角哆嗦了兩下。
「你……」
那女人開口了,嗓子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姑娘,你……你姓什麼?」
「我姓秦。」
那女人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棉褲,指節發白。
「秦……姓秦。」
她低下頭去,拿圍巾把臉捂得更嚴實了,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
「姓秦,怎麼會是姓秦呢?」
秦蒔安覺得這人有點怪,但也沒多想。
她把自己的窩頭拿出來,掰了一個遞過去。
「你吃不吃?我帶的。」
那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窩頭,沒接。
「吃吧。我看你上車半天了也沒吃東西。」
那女人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接過來了。
接窩頭的時候,她的手碰到秦蒔安的手指頭,哆嗦了一下,很快縮回去了。
她低頭啃窩頭,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啃了兩口,忽然停了,把窩頭捧在手裡,肩膀抖了兩下。
「你怎麼了?」
秦蒔安問。
「沒事。噎著了。」
那女人把窩頭擱下來,拿袖子蹭了蹭臉,又拿起來接著啃。
啃完了,她把剩下的半個窩頭揣進懷裡,開口了。
「姑娘,你去京市幹啥?」
「找人。」
「找誰?」
「找我對象。」
秦蒔安頓了一下。
「他出任務去了,半個月沒消息。我去看看。」
那女人點了點頭,沒再問,縮在座位上,把圍巾拉到鼻子底下,眼睛從圍巾上頭露出來,一直看著秦蒔安。
秦蒔安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偏頭看窗外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女人忽然開口。
「姑娘,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那女人念了一遍。
「好年紀。你爹媽放心你一個人出遠門?」
「我媽在家看著弟弟。我爸……我爸出了趟遠門,還沒回來。」
那女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到京市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秦蒔安站起來拿竹筐,那女人也跟著站起來了,縮著肩膀往車門口擠。
下車的時候人擠人,那女人被人撞了一下,踉蹌了兩步。
秦蒔安伸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拉到邊上。
「你慢點。人擠。」
那女人站穩了,仰起臉看著她。
圍巾滑下來了一點,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那道疤在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姑娘。」
她攥了一下秦蒔安的手腕,又飛快鬆開了。
「你……你是個好人。我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出門在外,互相照應嘛。」
秦蒔安本來不想說自己的名字,可對上女人的眼神,她竟鬼使神差的開口。
「我叫蒔安。」
那女人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後頭人擠上來了,把她往前推了兩步。
她回頭看了秦蒔安一眼,那個眼神秦蒔安沒看懂,裡頭東西太多了,又疑惑又驚喜,還有點怕。
女人的臉頰上滿是淚水,嘴唇哆哆嗦嗦的說出一句。
「我叫安寧,我叫安寧。我叫安寧。」
「讓一讓讓一讓!」
後頭人推著往前走。
那女人被人流裹著出了站,消失在人群裡頭了。
秦蒔安站在站台上,提著竹筐,愣了一下。
「安寧?這人怪得很。」
她嘀咕了一句女人的名字,把竹筐往肩上提了提,出站去了。
站台那頭,那個灰棉襖的女人站在一根柱子後頭,遠遠看著她出了站。
女人沒有離開,只是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
「時安,時安,時時平安。」
她從懷裡把那半個窩頭掏出來,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揣回懷裡去了。
出了京市站,她打聽了一路,換了兩趟公交,走到特戰部隊大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了。
大門站崗的哨兵把她攔住了。
「找誰?」
「陸沉淵。」
「哪個單位的?」
「特戰部隊。他是從省城調回來的,前陣子從青石村執行任務回來。」
哨兵讓她等著,進去打電話。
秦蒔安站在大門口,把竹筐擱在腳邊,拿手扇了扇風。
她沒注意到,馬路對面那棵大楊樹底下,那個灰棉襖的中年女人正蹲在樹根旁邊,拿圍巾遮著半張臉,遠遠地看著她。
她從下了火車,跟了秦蒔安一路,直到特戰部隊大門口。
看秦蒔安停下來站在門口,那女人又盯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攏了攏圍巾,沿著馬路往反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才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裡,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