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截留密信
墨綠色機要車停在公社郵電所門前的泥地上。
車門砰的一聲推開,郵遞員從駕駛室跳了下來。
他手裡捧著一隻綠帆布郵包,腳步匆忙邁上台階。
櫃檯後頭坐著負責分揀的老信差劉老頭。
劉老頭正捏著老花鏡擦拭,嘴裡叼著半截旱菸杆。
郵遞員把一隻扎著紅繩的硬紙封套拍在木質台階上。
封套右上角蓋著紫色橢圓形郵戳。
下頭赫然印著絕密複查四個紅色木刻大字。
寄件地址只寫了西北七一六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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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大林子村柳絮同志。
「老劉,這是省軍區機要通道專程送下來的急件。」
「上頭交代了,必須本人憑戶口簿和公社介紹信親收。」
郵遞員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掏出交接簿子遞過去。
劉老頭拿過鉛筆在回執單上畫了個圈,簽下名字。
他常年在鄉下送信,認得這種紅頭信件的分量。
幾年前沈江出事那會兒,也是這麼個紅戳子。
那時候沈海塞了他五塊錢和半斤紅糖。
沈海說那是老沈家的家事,弟弟在外頭欠了公家帳。
沈海拿著假蓋章的領條,把頭一筆安家費取走了。
現在又來了一封掛著核查字樣的急件。
劉老頭心裡七上八下,手裡的鉛筆芯咔嚓折斷。
他把信塞進鐵皮信箱最裡層的格子裡,扣上銅搭扣。
肉聯廠車間後門的小偏巷裡。
沈海把沾滿豬血的白圍裙扯下來扔在爛木筐上。
大隊會計衛老三剛才托人給他遞了個暗話。
縣郵電局的加急綠皮車奔著公社郵電所去了。
信封上寫著柳絮的名字,蓋著軍區特級覆審的印。
沈海聽到這個消息,兩隻後腳跟直發軟。
當年冒領沈江名額的時候,公社管檔案的人收了錢。
那人早就調去外省,死無對證。
但那份假存摺和假撫恤條子,一直是沈海的心病。
只要原單位派人來核查,對質柳絮本人,他就完了。
不僅肉聯廠每個月十八塊的工資保不住。
他沈海還得去勞改農場蹲大牢,槍斃都有份。
沈海咬著牙,把手伸進棉襖內襯的暗袋摸了摸。
裡頭裝著兩包帶過濾嘴的大前門香菸。
這是他前幾天為了評先進,花高價在供銷社托人買的。
現在顧不上送廠領導了,保命要緊。
沈海推開後巷的破木門,弓著背溜了出去。
日頭當頂,公社街面上人影稀少。
沈海貼著土牆根一路小跑,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發響。
他腦門上全是冷汗,後背的棉襯衣全濕透了。
到了郵電所門外的大楊樹下,沈海剎住腳步。
他探頭往裡看,正門櫃檯只有劉老頭一個人在打瞌睡。
當年就是劉老頭幫著遮掩,這老東西好糊弄。
沈海正要抬腳往裡走,身後不遠處的柴堆動了動。
藍旭蹲在一堆干苞谷稈後頭,露出一雙眼睛。
他從後院一路跟著沈海,盯得死死的。
按照沈苗的吩咐,絕不能讓沈海把信件拿走燒毀。
藍旭目光轉到郵電所門前放著的一隻大瓦罐上。
那是辦事員平日洗毛筆和倒廢墨汁用的敞口泥罐。
罐子裡頭裝了大半桶黑乎乎的臭墨水。
藍旭從柴堆後頭站起來,腳下沒有半點聲音。
他順著牆根快步走過去,貓腰貼到正門木柵欄下。
沈海此時已經邁步走向後院的小側門。
沈海心裡明白,正門進出容易碰見公社熟人。
從後院雜物房摸進收發室,神不知鬼不覺。
藍旭見沈海進了後院過道,立刻伸手拽倒了立在門邊的竹扁擔。
扁擔斜著倒下去,正正砸在墨汁瓦罐邊緣。
咔嚓一聲悶響。
半人高的大瓦罐在台階上裂成四瓣。
黑漆漆的墨汁順著木台階嘩啦啦淌進大廳地面。
墨汁潑了一地,濺得前台櫃檯的白木板到處都是黑點子。
劉老頭被響動嚇了一跳,手裡的旱菸杆脫手掉在桌上。
「哪個冒失鬼把公家的墨水罈子碰翻了!」
劉老頭大聲罵著,抓起門後的破拖把快步衝出來。
前台的雜工也聞聲從偏廈跑出來看熱鬧。
正門瞬間亂作一團,幾個人七嘴八舌拿水桶沖洗地面。
後院收發室的木門虛掩著。
沈海聽見前頭的混亂聲,暗自慶幸老天爺幫忙。
他閃身溜進狹窄的收發室,順手把門閂掛上半截。
屋裡光線很暗,靠牆擺著兩排發霉的杉木分揀架。
中間是一口帶掛鎖的鐵皮信箱。
沈海以前來過這裡,熟門熟路走到鐵皮信箱前頭。
鎖眼上插著一串備用黃銅鑰匙,還沒來得及拔。
沈海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虛汗,抓著鑰匙擰了兩圈。
鐵皮櫃門嘎吱一聲彈開。
裡頭疊著十幾封普通家信,還有幾張報紙。
最底層那封牛皮紙加厚的大信封極其顯眼。
信封上的絕密複查大紅印章,像烙鐵一樣扎眼。
收件人:柳絮。
寄件地址:西北七一六信箱。
沈海兩隻手一把抓起信封,直往棉襖懷裡塞。
「大伯,別人的東西,拿著不燙手嗎?」
一道平直的女童嗓音在門後頭突兀響起來。
沈海渾身肥肉一哆嗦,手裡的兩包大前門掉在地上。
他僵硬地扭過脖子,看向門後陰暗的角落。
沈苗正靠在半截木窗框邊上,雙臂抱在胸口。
她身上還穿著上學的小棉襖,臉上沒有一點慌張。
「沈苗?」
沈海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又干又澀。
他做賊心虛,眼珠子飛快轉動,看向窗外的院子。
前廳洗地的吵鬧聲還在繼續,沒人注意這裡。
屋裡就只有他和這個七歲的小丫頭。
沈海心裡的恐懼慢慢被兇狠壓了下去。
當年沈江那麼厲害的人物,名額還不是被他頂了。
如今面對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畜生,有什麼好怕的。
沈海彎腰把地上的煙撿起來塞回兜里。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鼓鼓囊囊的信封,裝出一副長輩的模樣。
「苗苗,你小孩子家懂什麼,別在這胡說八道。」
「這是部隊發給你爹的撫恤覆核函,裡面帳目亂得很。」
「大伯是替你娘來把把關,免得你們孤兒寡母被外頭騙了。」
沈海嘴裡胡扯著,腳底下慢慢朝後門挪動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