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截斷水源
「沒良心的小畜生,老娘這麼做是為了誰!」
「白面臘肉進你肚子裡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是餿主意!」
沈小龍被打得嘴角崩裂,鼻血流到了棉襖領子上,眼神陰狠地瞪著親娘。
「老子懶得跟你這潑婦廢話,這破屋你自己凍著吧!」
沈小龍拉開破門板,一頭衝進黑夜裡,不知道去哪家狐朋狗友家蹭炕。
衛春花坐在冰冷的爛泥地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沈小蘿在一旁嚇得大聲號哭。
衛春花咬著牙站起身,滿嘴漏風地喘粗氣。
她明白沈海這一進去,少說判個十年八年。
大林子村的人早就恨透了他們大房。
明兒天一大亮,全村老少都得指著她的脊梁骨啐唾沫,繼續耗在這破柴房裡,遲早得凍死餓死。
「走,跟娘回衛家莊!」
衛春花一把扯起沈小蘿的胳膊,她把僅剩的兩件破夾襖捲成一個粗布包袱,挎在臂彎里。
衛春花拉著哭哭啼啼的沈小蘿,推開破木門溜了出去。
母女倆避開村口的大道,貼著收割完的苞谷地往南走。
深夜的黃土小道坑坑窪窪,雜草叢裡泛著白霜。
沈小蘿凍得走不動道,鞋底跑丟了一隻,嘴裡嗚嗚直哭。
衛春花拽著閨女硬往前拖,鞋幫子上沾滿了泥湯子。
十里黃土路,兩人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
衛家莊的土圍子出現在夜色里。
幾條村狗聽見動靜,隔著矮牆汪汪狂叫。
衛春花頂著一頭枯草,兩隻鞋全踩透了泥水。
她跌跌撞撞奔到老宅門前,揚起手拼命砸門。
「爹!開門啊爹!」
「快救救我們娘倆吧!」
衛春花啞著嗓子嚎叫,拍門聲在死寂的村巷裡傳開。
木門裡頭傳來插銷拉開的刺耳動靜,門扇吱呀一聲裂開一條縫。
衛金水端著一盞罩著玻璃罩子的馬燈探出頭來。
馬燈光照在衛春花滿臉血污和青紫的臉上,照出那缺了牙的大嘴。
「大半夜的撞什麼鬼!」
衛金水拉開大門,把母女倆讓進了院子。
西廂房裡傳來一陣接著一陣的慘叫。
衛大成躺在土炕上,右小腿上纏滿了浸透黃膿水的爛布條。
「疼死我了!給我拿止疼片來!」
衛大成脖子上青筋暴突,汗水順著臉頰淌進脖頸里。
正房堂屋裡點著兩根粗蠟燭。
衛老漢盤腿坐在正當中的太師椅上,手裡的黃銅菸袋桿搭在膝蓋頭。
老臉上的褶子在燭火下顯得極深。
衛春花拉著沈小蘿噗通一聲跪在堂屋青磚地上,布包袱掉在泥水裡,散出兩件破襖子。
「爹啊!咱們衛家的天塌了!」
衛春花頭搶在地,放聲大哭。
「沈海被縣公安局戴上手銬抓走了!」
「肉聯廠把他的工籍徹底除了名,先進黃了,工作沒了!」
衛老漢手裡捏著菸袋桿的手指停住了動作,渾濁的老眼抬起來,盯著衛春花那張腫脹的臉。
「公家怎麼抓的人?」
衛金水在旁邊把馬燈放在桌上,面色陰得能刮下一層黑霜。
「劉老頭在郵電所反水了,縣紀檢拿著絕密公函直接堵在肉聯廠。」
……
「我們大房被趕出來,連口熱水都沒得喝啊爹!」
啪的一聲巨響。
衛老漢手裡的黃銅菸袋桿狠狠砸在身前的青磚地上。
老漢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衛家在大林子村和衛家莊橫行霸道了幾十年。
黑白兩道哪個人不給衛家三分薄面。
短短兩天工夫,看山的川東獵犬被一鏟子抽斷了氣。
大成被獸夾廢了一條腿,落下終身殘疾。
金水被公社大隊部下了槍,停職在家反省。
如今沈海這個能在城裡拿津貼的鐵飯碗,也被直接砸碎。
整個衛家的臉面,全被踩在泥地里碾成了碎末。
「沈江活著的時候都沒能動我衛家一根汗毛。」
「一個七歲的小畜生,敢把老子的門牙拔下來!」
衛老漢從太師椅上霍然站起,兩隻手背在身後。
西廂房裡,衛大成聽見外頭的哭訴,掙扎著從炕上探出半個身子。
「爹!不能放過二房!」
「去弄死她們,把柳絮肚子裡的種也給老子刨出來!」
衛大成兩眼通紅,拍著炕板嘶吼。
衛老漢轉過身,臉色沉得發黑。
衛老漢把菸袋鍋子按在桌角上。
銅煙鍋里的火星暗了下去。
「大成,把嘴閉上。」
衛老漢聲音很啞。
「公安剛把沈海銬走。」
「肉聯廠和公社紀檢全盯著大林子村。」
「這時候蒙面去殺人放火,你是嫌脖子上的腦袋掛得太穩當。」
衛大成拍著炕板。
「那就由著她們霸占大瓦房?」
「我的腿叫鐵夾子咬斷了骨頭,大夫說往後就是個瘸子!」
「這口惡氣不出,衛家莊的人往後在公社怎麼抬頭走道!」
衛老漢翻了翻眼皮。
「硬碰硬是蠢豬幹的事。」
「動刀子見血,公安順著鞋印就能找上門。」
「要整死二房,得讓她挑不出一點毛病,還得乖乖把家產交出來。」
衛春花在地上抬起頭。
「爹,沈苗那丫頭手勁大得很。」
「尋常漢子近不得身,咱們能有啥法子整她?」
衛老漢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
「她力氣大,還能大得過老天爺?」
「下周就是全公社冬灌的日子。」
「水利排灌站的總機房,是你堂兄衛水生當班。」
衛金水在旁邊聽出了由頭。
「爹的意思是,在水渠上做文章?」
衛老漢冷笑了一聲。
「沈江分下的那三畝責任田,全指著南乾渠的三號分水閘澆麥子。」
「冬灌要是喝不足凍水,開春雪一化,麥苗全得乾死在泥地里。」
「顆粒無收,拿什麼交公糧?」
「交不上公糧,柳絮就得去公社挨批鬥,還得倒扣全年的口糧指標。」
「餓上她們娘倆兩個月,我看她還有沒有力氣掄鐵鏟。」
衛春花抹了把嘴角的血。
「水生哥肯擔這個風險嗎?」
「公社管水管得嚴,要是讓大隊長劉德旺查出來,水生哥也得吃掛落。」
衛老漢抓起桌上的火柴盒。
「水生手腳不乾淨,每月偷拿排灌站兩桶公家柴油。」
「這把柄在老子手裡捏著,他不敢不聽。」
「讓他藉口渠道淤堵檢修,把三號閘門拿生鐵條別死。」
「放水只放別家,單單漏掉二房那三畝地。」
「大林子村誰敢替二房出頭,明年春耕也別想沾排灌站一滴水。」
衛大成躺在炕上吸了口涼氣。
「這招夠毒,斷了她們的嚼頭。」
「可那大瓦房呢?總不能看著她們白住大瓦房。」
衛老漢拉開身後的紅木頂箱櫃。
柜子底層壓著一隻生了銅綠的鐵皮盒。
鐵盒打開,裡面擺著幾張發脆的舊桑皮紙。
那是幾十年前舊商鋪寫契約用的老紙頭,紙面泛著暗黃色。
衛老漢又從兜里摸出一塊干硬的紅印泥。
這是沈海當年偽造公函時,寄存在老宅的私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