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假借據


  「公家把房子判給柳絮,是因為沈江的烈屬名額。」

  「可要是沈江活著的時候,欠了咱們衛家的死帳呢?」

  衛老漢把桑皮紙平鋪在炕桌上。

  他戴上老花鏡,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禿了毛的狼毫筆。

  「沈江七年前去大西北參軍,臨走前家裡缺路費和安家銀子。」

  「沈江親手寫下字據,向衛家借了整整兩百塊現錢。」

  「字據上寫得明明白白,若三年內還不上錢,就拿老宅大瓦房抵債。」

  衛金水眼睛亮了起來。

  「沈江人都沒了,字跡誰能認得全?」

  衛老漢蘸飽了黑墨,在舊紙上歪歪扭扭落筆。

  

  「字跡認不全不要緊,沈江當年在村里登記服役留過手模。」

  「沈海手裡存著沈江當年的紅泥指印底子。」

  衛老漢從鐵盒夾層里翻出一張拓印的乾癟手印皮子。

  他拿刻刀把印子邊緣小心剃下來,壓在濕布上潤軟。

  黑字寫完,衛老漢把拓皮按在紅印泥上,重重拍在欠條下角。

  鮮紅的指印嵌在黃脆的桑皮紙里,墨色與油印滲進紙絲。

  看著就跟放了七八年的陳舊契約一模一樣。

  「宗族借貸,白紙黑字,還有沈江親手按的血手印。」

  衛老漢吹乾了紙上的墨跡。

  「大隊部管天管地,管不著老百姓欠債還錢。」

  「等斷水把她們逼到絕路上,老子帶著這張字據去抄家。」

  「要麼拿出兩百塊現錢和利息,要麼騰出房子滾去睡大馬路。」

  衛春花兩隻綠豆眼泛著貪光。

  「爹,這兩百塊利滾利,少說得要她三百塊!」

  「二房手裡那點家私全得吐進咱們衛家口袋!」

  衛老漢收起欠條,夾進了一本泛黃的老帳冊里。

  「金水,你明早去趟排灌站,跟衛水生交割清楚。」

  「記住,避開大林子村的民兵,別漏了風聲。」

  衛金水抓起棉帽子扣在頭上。

  「爹放心,水生是我親堂哥,這事辦得神不知鬼不覺。」

  第二天早晨。

  天色灰濛濛的,空氣里結著厚厚的白霜。

  沈苗起得很早,在灶房裡盛了兩碗棒子麵疙瘩湯。

  湯里臥了兩個荷包蛋,淋了半勺豬油。

  柳絮坐在正房桌前,氣色比昨天紅潤了許多。

  沈苗把木勺遞過去。

  「媽,先吃飯,待會兒我去後山抱點干松針引火。」

  柳絮接過碗,摸了摸沈苗的腦袋。

  「外頭霜大,穿上棉坎肩再出門。」

  沈苗應了一聲,剛掀開門帘走入院子,院門就傳來三下沉悶的輕響。

  那是預先約好的暗號。

  沈苗走過去拉開院門門閂。

  藍旭身上背著半捆濕柴火站在門外,額頭上滿是汗珠。

  他身上的單褂被草葉上的白霜浸得半濕。

  沈苗側身讓他進來。

  藍旭把柴火卸在院角,抓起袖口抹了一把臉。

  「村口老槐樹底下有人盯梢。」

  藍旭壓低聲音說。

  「是衛家莊的衛栓子。」

  「那小子嘴裡嚼著苞谷稈,眼睛一直往你家大門瞄。」

  「剛才衛金水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從村道過去,往南邊排灌站跑了。」

  沈苗站在青石階上,神情沒有半分意外。

  她心念微動,識海里的二級系統雷達瞬間鋪開。

  方圓半里地的情形在意識里化成幾道閃動的光點。

  雷達右側的警報格子裡,紅光跳動得很快。

  小金的電子音帶著戲謔。

  「警告!衛家莊核心惡意升級!」

  「惡意方向:農業生計截斷與偽造債權強占房產!」

  「目標鎖定:南乾渠三號水閘,以及一張偽造的七年前兩百元抵押借據!」

  沈苗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衛老漢果然是個老狐狸。

  昨晚吃了那麼大虧,沒敢提刀來砍人,反倒轉頭玩起陰招。

  斷水絕戶,偽造文書。

  在這個靠工分和糧食活命的年月,斷了莊稼的水,就是要人全家的命。

  那張假借據要是落在大隊部桌上,憑著沈海以前做下的假帳,柳絮渾身是嘴也辨不清。

  沈苗從懷裡摸出兩塊包著油紙的熱紅薯,塞進藍旭冰涼的手心裡。

  「南乾渠排灌站平時幾個人值班?」

  藍旭捏著熱氣騰騰的紅薯,低頭咬了一大口。

  「兩個人輪班。」

  「白班是公社派的老知青,夜班全歸衛水生管。」

  「衛水生是個酒鬼,平日裡總用機油桶倒騰黑市。」

  沈苗眼底閃過一絲清明。

  「衛家想在三號水閘上動手腳,讓咱們的三畝麥田凍死。」

  藍旭手裡的紅薯頓在半空,抬起頭來。

  「那三畝地是二房全年的口糧田。」

  「麥苗要是凍壞了,明年大隊分糧得扣死你們。」

  「我現在去水閘邊上守著,誰敢碰閘門我拿柴刀剁了他。」

  沈苗搖了搖頭。

  「柴刀頂什麼用,殺人要償命。」

  「衛家既然想講規矩,咱們就拿規矩活埋了他。」

  沈苗轉頭吩咐識海里的小金。

  「小金,掃描公社排灌站過去半年的物料台帳。」

  「扣除兩點積分,檔案檢索完成!」

  系統的光幕在沈苗腦海里拉開,密密麻麻全是字跡。

  「衛水生,南乾渠高級泵工。」

  「過去五個月,利用檢修名義,累計私自截留零號柴油三百六十升。」

  「拆卸公社進口軸承兩個,賣給紅星農機修配所,獲利八十四塊五毛。」

  「贓物大部分藏在排灌站後頭廢棄的柴油機地窖里。」

  沈苗看著這行記錄,心裡有了底。

  倒賣國家戰備與春耕物資,在這個年代夠槍斃兩回了。

  衛老漢想拿衛水生當刀子使,卻不知道這把刀早就爛透了底。

  沈苗把手插進棉襖兜里。

  「藍旭,你現在去打穀場找李鐵柱叔。」

  「李鐵柱是二生產隊的小隊長,他們隊的五畝高產田也在三號渠下頭。」

  藍旭腦子轉得很快,立刻明白了沈苗的意思。

  「衛水生要是別死三號閘門,不僅咱們沒水,李隊長的高產田也得乾死。」

  「聰明。」

  沈苗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

  「你告訴李隊長,後半夜排灌站有人偷放水漏水,讓他帶幾個民兵去渠邊巡查。」

  藍旭把剩下的紅薯兩口塞進嘴裡,眼神亮了起來。

  「我現在就去辦。」

  藍旭拉緊頭上的破棉帽,轉身溜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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