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全縣一等功
村口官道上突然傳出一陣尖銳的銅鑼聲。
兩輛墨綠色的京都吉普車順著黃土路開了進來。
車頭上綁著大紅布扎的紅花,車斗頂上頂著兩口鋁合金大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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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後頭還跟著公社的大鐵牛拖拉機,車斗里坐滿了敲鑼打鼓的民兵。
李鐵柱把鐵杴往渠坎上一插,抻長脖子看過去。
「大隊裡出啥大事了,怎麼來了兩輛小車?」
劉德旺腦門上的汗還沒擦乾,聽見車響,後腳跟直打晃。
「千萬別是衛家莊那幫人又在公社聚眾鬧事。」
劉德旺抓緊棉大衣領子,心裡七上八下。
前腳剛抓走衛老漢,後腳縣裡就來車,換誰當大隊長誰都心虛。
沈福貴把旱菸鍋子在鞋底磕了磕,邁著小步往主道迎過去。
田埂上看水澆麥的幾十個社員扔下傢伙,全往沈家大院圍攏。
吉普車在大院門外的泥空地上穩穩剎住。
車門推開,公社革委會王建軍主任跨步跳下車。
緊接著,後頭車門裡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精瘦漢子。
那漢子穿著深藍色四個兜的幹部服,皮帶上掛著槍套。
這是縣公安周局長。
兩個年輕公安從吉普車后座搬下兩個紅布蒙著的長木盒。
拖拉機車斗里跳下四個身強力壯的武裝部民兵。
四個人合力抬下一塊蓋著大紅綢子的沉重實木牌匾。
劉德旺一路小跑迎上前,兩隻手在棉褲上使勁搓。
「王主任,周局長,你們咋親自下鄉來了?」
劉德旺嗓音發乾。
「是不是大林子村的治安又出啥紕漏了?」
周明局長擺了擺手,把手上的白線手套摘下來塞進兜里。
「劉隊長,不要慌,今天縣裡是專門來送喜報的。」
周明環視了一圈圍過來的社員。
「沈苗小同志在哪?」
周明亮開大嗓門喊了一聲。
圍在院門口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沈苗從李鐵柱身後走出來,拍掉袖口沾著的泥渣。
「周局長,王叔叔,我在這呢。」
周明打量著站在跟前的小姑娘。
這孩子個頭只到他胸口,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舊棉襖。
任誰打眼瞧過去,都只是個尋常農家女娃。
可縣公安局的絕密通報里,寫得明明白白。
這丫頭單槍匹馬在江灘摸清了走私大案的底細。
昨夜更是布下機關,生擒了通緝半年的悍匪獨眼劉。
周明幹了二十年刑偵,自認見識過無數狠角色。
可眼前這個七歲女娃眼底平靜無波,穩當得讓他暗自吃驚。
周明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封蓋著紅戳的加急通報,雙手展開。
「大林子村全體社員同志們!」
「今天縣公安局與縣革委會專程登門,向沈苗同志送達表彰通報!」
社員們屏住呼吸,連地上的雞鴨撲騰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日前,沈苗同志深入虎穴,查明江灘蘆葦盪持槍走私特大黑窩點。」
「協助公安機關當場查獲私藏土火藥兩箱,繳獲走私違禁藥材上百斤。」
「昨夜,沈苗同志再度臨危不亂,當場抓獲公安部特級通緝犯獨眼劉。」
「繳獲跨省拐賣人口帳冊一本,解救被拐婦女線索八條。」
周明念完通報,周圍人群徹底炸了鍋。
李鐵柱手裡的菸袋鍋子直接掉在腳面上。
他之前光聽公社傳言江灘破了大案,壓根不知道是沈苗的手筆。
那幫走私犯可是手裡有槍的亡命徒。
李鐵柱抹了把脖子上的冷汗,暗自慶幸自己平日裡沒得罪過二房。
周明走上前,鄭重地將一張燙金的大紅硬紙獎狀遞給沈苗。
「經縣革委會與縣公安局聯合報請地區行署批准。」
「授予沈苗同志全縣特等治安模範、一等功臣獎狀!」
民兵抬起那塊厚木牌匾,兩手一抖,紅綢子滑落下來。
黑漆底子上鑲嵌著八個鎏金大字:
光榮軍烈屬,雙模範家庭。
柳絮在林曉芸的攙扶下走出堂屋門檻。
看到那塊在陽光下反著金光的牌匾,柳絮兩行熱淚淌在棉襖上。
沈江走後這些年,她背著大肚皮受盡白眼,誰都能踩她一腳。
今天縣局領導親自抬著牌匾跨進家門。
這塊金匾掛上去,往後十里八鄉再沒人敢動二房一根草。
王建軍大步跨上青石階,從皮包里掏出厚厚一疊嶄新的大團結。
「柳絮同志,這是縣裡特批的專項見義勇為獎金,整整兩百塊現鈔。」
兩百塊錢帶著油墨香,穩穩放在柳絮冰涼的手掌心裡。
尋常莊稼漢幹上一整年,也未必能攢下三十塊現錢。
這兩百塊錢,足夠二房頓頓吃細糧過上好幾年。
王建軍接著摸出一張印著自行車圖案的硬質紙條。
「這是縣裡僅有的三張指標之一,永久牌加重大二八自行車票。」
周圍幾個年輕後生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在鄉下,一輛嶄新的大二八自行車比一頭大水牛還扎眼。
騎出去相親,公社的大姑娘能排著隊挑。
緊接著,王建軍又拿出一張紅底硬券。
「紅燈牌六燈電子管收音機票一張。」
「憑這張票,直接去縣百貨大樓提貨,不用加錢。」
收音機在農村那是稀罕物,大隊部開會都得向公社借來聽廣播。
如今二房自己就能在炕頭上聽大戲了。
王建軍最後遞過來一個硬皮小紅本。
「特級軍烈屬全額細糧本。」
「二房每月享受精白面三十斤、豆油五斤的平價全供。」
「由公社糧站直接配送到家,不扣大隊一分工分。」
院子內外的社員們吸氣聲連成一片。
三十斤精白面,五斤豆油,還是公家車子送上門。
這待遇比城裡工廠的八級大工匠還要體面。
沈苗把獎狀和票據全轉交給身後的柳絮。
她心裡盤算著,這年頭光有錢買不著工業品,自行車票來得正好。
有了車子,以後往返縣城黑市就省腳力了。
破柴房那扇破爛木門後頭,白落扶著門框站得吃力。
老太太看著外頭金光燦燦的牌匾,腸子徹底悔青了。
大房削尖腦袋想當先進工人,沈海進去了,大龍也廢了。
她一直偏心護著的大房成了全村的笑柄。
而這個被她嫌棄是賠錢貨的啞巴孫女,轉眼成了一等功臣。
衛春花整個人縮在發霉的草堆深處,身上抖得像篩糠。
聽著周明念出的持槍匪徒,衛春花嚇得牙齒碰牙齒咔咔響。
她昨晚竟然妄想找拍花子把沈苗賣掉。
這丫頭連帶槍的走私販子都能收拾,弄死她跟踩死螞蟻一樣簡單。
衛春花把破襖子裹緊,暗暗發誓就算渴死餓死,也絕不跨出柴房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