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試再試,驚險過關(一)
嚴崇手裡盤著茶杯蓋,眼睛眯起來看著書房門外,沒有再說話。
「相爺。」幕僚遲疑了一下,一邊哆嗦著開了口,「要是馮玉,也壓不住他呢?」
嚴崇瞥了他一眼,沒有馬上說話。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私印,就著燭火,慢慢擦了一遍,又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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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不住,就換個人來壓。」他說得輕描淡寫,嘴角上揚笑了笑,「北境那麼大,活不見人的法子,還少麼。」
「回去告訴盧敬之,讓他兒子病上一場,三月別出門。再敢自作主張,他這個侍郎,就當到頭了。」
「是。」
「還有,給馮玉帶句話。」
嚴崇的手停在半空,茶煙裊裊,隔在他和幕僚之間。
「本相不要過程。」
「只要結果。」
幕僚小心翼翼地退出書房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廊下北風一卷,他打了個寒顫,把衣領攏緊,腳步匆匆沒入夜色。
書房裡只剩嚴崇一個人。
他對著爐上那壺水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像是說給炭火聽:
「蕭家的種。」
「什麼時候,長出這麼扎手的東西了。」
……
大雍皇宮,御書房。
岳風跟著小黃門穿過三重宮門,在書房外候了片刻,裡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進來。」
御書房裡燃著龍涎香,四壁掛的都是北境輿圖。大雍皇帝負手站在一幅最大的輿圖前,已換了常服,可那股子威壓,比白日龍椅上更盛。
「臣蕭景逸,叩見陛下。」岳風剛進門就直接雙膝跪下,雙手抱起,恭恭敬敬的弓腰一拜。
「免了。」雍帝沒回頭,手上擺了擺,「過來這邊,看看這個。」
岳風快速起身,上前兩步,垂手站在輿圖側後方。
「落鷹峽,白狼堡,飲馬河。」雍帝抬手,在輿圖上點了三下,「蒼狼人十年裡,從這裡,進到這裡。沈山河死在落鷹峽,三萬人陪葬。你說,他們下一次,從哪兒來?」
【這是要考校我。】
岳風沒有直接回話,盯著輿圖看了幾息,思索了片刻,抬手,指向飲馬河上游的一處谷地。
「回陛下,這裡。」
「哦?」雍帝側過臉,有點狐疑,「滿朝文武,有說落鷹峽舊路的,有說雁回關的。你說飲馬河上游,憑的是什麼?」
「蒼狼人佯敗誘敵,最喜歡誘我軍深入。落鷹峽舊路,我軍吃過一次大虧,必然會派重兵把守;雁回關險要,他們去年在那碰過壁。」
岳風指尖沿河道上移,頓一頓,繼續穩穩地答覆:
「唯獨這裡,谷闊草深,適合騎兵藏匿。他們若佯攻落鷹峽,實出飲馬河,直插白狼堡後方的糧道,我朝邊軍三面受敵,必定生亂。」
岳風說完,繼續垂直站在邊上,書房裡靜了片刻。
「糧道。」雍帝緩緩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滿朝文武跟朕說天險,說騎兵,說火器。沒有一個人,跟朕提到過糧道。」
「陛下,」岳風躬身,保持雙手作揖,繼續補充道: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蒼狼人騎兵的確快,我們需要做的是不跟他比快。」
「我們可以依託堡寨,避其鋒銳;保護好糧道,引誘其深入;再將斥候外放三十里,寧可錯報,不可不報。」
「他們的人要吃糧,馬要吃料,只要能斷掉他們的補給線,騎兵就是沒有牙的老虎。」
雍帝轉過身,第一次正眼打量他。
「這些話,誰教你的?」
來了,岳風心中一驚,最近他做的那些大動作,肯定早已傳入這位皇帝陛下耳中,今日的試探,也是在看我是否真的有改變。還有變從何來!
【這個時候不能說假話,也不能全說真話,必須做到七分真,三分穩。】
「回陛下,臣的岳父是沈山河沈老將軍。」岳風沒有急著一下說完,躬身瞄了一眼這位雍帝,繼續低頭回稟道:
「臣今日的看法都是來自他所遺留的兵書上的。」
「沈山河。」雍帝眼神動了動,眉宇間微微蹙在了一起,像是陷入了沉思,「你這個岳父……」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往案桌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話鋒一轉:
「演武場上那柄兵刃,叫什麼?」
「雙截棍。」
「雙截棍。」雍帝微笑著點點頭,「樣式古怪,打法更古怪。哪來的?」
「臣自己琢磨的。」岳風這次沒有雙手作揖,只是稍微的彎著腰,面無表情,回答得乾脆利落。
「自己琢磨的!」
雍帝笑了,笑意沒到眼底,雙手很隨意的鼓起了掌:
「好!好!好!」
「蕭景逸,你藏了四年,藏出個箭術通神,藏出個自創兵刃,藏出個滿場文武沒人見過的路數。」
突然,雍帝緊盯著岳風,眼神冷酷,收起了所有的笑容,鼓掌的手也收了起來:
「你還有什麼,是朕不知道的?」
御書房裡,龍涎香靜靜地燃著,煙氣剛出爐子就斜著飄散了,屋內安靜的連微弱的風都聽得見。
岳風的後背內襯衣衫已經緊緊地貼著一層薄汗,但是面上還是沒有絲毫慌亂,嘴唇微顫,穩穩的開口:
「回陛下,臣藏的不是本事,是命。臣若早露一分,今日站在陛下面前的,就是一捧黃土。」
「滿京城,想讓臣死的人,臣自己都沒有數清。」
「呵。」雍帝盯著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抬手,抄起案上一方端硯,隨手就砸了過來,嘴裡還怒吼道:
「你是朕的外甥,誰人敢害你?」
只見硯台來勢又快又刁,直奔面門。
岳風頭往左一偏,右手快速抬起,穩穩接住。端硯入手沉甸甸的,墨都沒灑出一滴。
「陛下,」他把端硯輕輕放回案上,躬身,「我原先的確是一個紈絝,有次被人刺殺,得一位高人搭救,從此我拜他為師!」
「師傅告訴我,繼續保持紈絝形象,而且要更瘋狂,才能保護我自己!」
「哦……」雍帝眼睛死死盯著岳風,滿臉寫滿了不相信!
「近三天,我的表現,就已經引來了好幾波的打探和刺殺!」
雍帝單手放在案桌上,整張生氣的臉,緩和了不少,思索了片刻,又問道:
「那你最近為何要暴露實力呢?」
「為了我岳父。」
「哦??」
「沈將軍死於蒼狼人手裡,我答應了清玉要替父報仇,這個先鋒我必須握在手裡。」
岳風剛說完,後背的汗流的更多了,緊緊捏住的手心為沁出了汗,心臟一直在「撲通撲通」地跳著!
【該死的蕭景逸,臭名遠揚了!】
【突然的轉變,還真的不好解釋。】
【不過我這套說辭也無懈可擊,畢竟誰能阻擋替父報仇呢!】
岳風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異常,整個御書房安靜了好一會兒。
忽然,雍帝仰面笑出了聲。笑聲在書房裡盪開,門外伺候的小黃門嚇得一哆嗦。
「好,好一個替父報仇。」
雍帝收住笑,從案上取過一面鎏金虎符,推到他面前,「先鋒營三千人,良莠不齊,馮玉節制中軍,未必顧得上你。這面虎符,可調你先鋒營本部兵馬,先斬後奏。」
「朕這個舅舅,能保護你,還是得保護你。記住,只限於你本部。」
「謝陛下!」
「謝舅舅!」
岳風雙手接過,入手冰涼。本來想著謝雍帝的,話說完還是補了一句。
「別急著謝。」雍帝重新坐定,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說道:
「朕問你,馮玉這個人,你怎麼看?」
【這又是在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