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蒼狼人的斥候


  通過車簾縫裡透露出來的一絲絲身影,岳風也只能看出個大概:

  蹲下去,直起來,又蹲下去,有一會兒像是趴在某個地方,半天沒動。

  隔著半道營盤,又隔著一道車簾,她具體搗鼓出來啥,他啥也看不著。

  不過也不要緊。白日裡他已經讓燕小五把車裡重新都歸置了一遍:

  三格書的書脊縫裡各夾了一根頭髮絲,而且《北境地誌》那格的書故意擺錯半分角度,公文堆最上方的那本特意也斜了一個角度,最後鐵匣照舊放在離案腿兩指寬。

  今晚誰來過,動了哪樣,怎麼動的,等天一亮,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個影子在車裡待了足足一炷香,才躡手躡腳的退出來,將銅鉤掛上鎖,晃了晃,才縮回自己的營帳。

  岳風在暗處一直沒動,又坐了一會兒,見沒再了有動靜,才回營帳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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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剛露出一縷白線,岳風就起來了,他徑直走進了書房車。

  他進去一眼掃過,臉上不禁露出冷笑:

  《百戰兵法》那格的書脊,髮絲斷了。

  《北境地誌》那格的書,角度被歸正了,歸得方方正正,連他故意錯開的那半分也都給歸正了。

  公文堆最上頭那本,從斜著也變成了正著了,落款年月的那頁上有個指甲掐出來的淺印。

  最後他蹲下去,看了看鐵匣的方位。

  兩指寬,依然天還是兩指寬。可他昨夜裡拿炭條在匣腿上劃的小記號,被人抹沒了。

  【她連這匣子離案腿多遠都量了。】

  【量完又原樣擺了回去,連我特意留的記號都替我收拾乾淨。】

  岳風蹲在那兒,又輕輕笑出了聲。

  跟著進來的燕小五看愣了:

  "將軍,東西讓人動過了,您咋還笑?"

  "給她摸。"岳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書是真的,匣子也是空的。她查得越仔細,傳回去的話就越真實。夫人要的是一個放心的兒子,我就給她一個放心的兒子。"

  "那……要不要派人盯著她?"

  "不用。"

  【只是這位嬤嬤,不能小看了。】

  【這一身開鎖的本領像是宮裡的,丈量東西的法子也像是宮裡的,相府都未必能教得出來。】

  【她真實是誰的人,還不好說。】

  當天夜裡,隔壁小營帳,張嬤嬤吹了燭火。

  黑漆漆的夜裡,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本子和一小截炭條,就著車簾縫漏進來的一線雪的反光,一筆一畫記了幾行小字,記完,把本子塞回貼身的小衣袋裡,手在外頭輕輕按了按。

  營帳外,雪又開始下了,沙沙沙的。

  ……

  兩天後,天即將入黑夜。

  燕小七連滾帶爬衝進大帳,棉帽子歪在了一邊,呼哧呼哧喘得話都說不囫圇:

  "將、將軍!抓、抓了個斥候!"

  "喘勻了再說。"岳風頭都沒抬,手裡的筆沒停下。

  "營外三里地,雪窩子裡趴著個人,蹲了小半宿了!"燕小七把帽子扶正,咽了口唾沫:

  "不是咱營里的人,也不是中軍那邊的。」

  「渡口賣魚老頭手底下的人先發現的,兩人一前一後,跟貓逮耗子似的,還沒弄明白人咋回事,就被捆成了一個粽子。"

  岳風擱下筆,抓起大氅往外走:"看看去。"

  後營的空帳里,捆著一個人。頭上戴著皮帽子,腳上是氈靴子,腰間還掛著個牛角號,臉膛凍得紫紅紫紅的,一見岳風進來,脖子一梗,把臉別到了一邊去。

  "蒼狼人。"岳風在他對面坐下,慢條斯理地:

  "蹲在我的營外頭,是想數清楚我們多少人,還是想看清楚我們的糧囤在哪兒?"

  那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說話。

  "我來猜猜。"岳風伸出兩根指頭:

  "你們圍白狼堡,圍了小兩個月了,堡里啃樹皮也啃不了幾天了。」

  「你們大汗不急,急的是你們這些跑腿的,想摸清楚我們這些援軍的底,回去好交差。"

  那人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吭氣,可脖子不那麼梗了。

  "我可以給你兩條路。"岳風伸出兩根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條,你現在咬舌頭,我讓人把你埋得深深的,天知地知。」

  「另一條,你把你們大營的巡哨怎麼換崗、暗樁扎在哪兒說出來,我管你三天熱湯熱飯,完了還放你走人。"

  那人終於開口了,生硬的官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們大雍人,從來說話不算話。"

  "我姓什麼,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岳風笑了笑,翹起二郎腿,顯得很淡然:

  "蕭字招牌,鎮國公府的世子。世子說話,自然算話。"

  【審俘虜,別問廢話。他嘴裡有用的就三樣:換崗的時辰、暗樁的位置、糧囤的方向。別的,估計他也不知道。】

  那人盯著岳風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發酸,終於垂下眼皮,一五一十地說了。

  半個時辰後,岳風出了營帳,沖燕小五招招手。

  "好吃好喝看著,不許動他一根手指頭。"

  "哎。"燕小五撓撓頭,"將軍,問完了不砍?放虎歸山啊?"

  "去,給他下一碗羊肉麵,多擱辣子,再拿兩個饃。"岳風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他招得也很痛快,面里也給他加一勺醬牛肉。"

  "那……問完了咋辦?"

  "問完先養著唄。"岳風望著北邊灰濛濛的天,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還得留著走回去替我們傳信。明早傳令,全營整裝,把灶灰揚一揚,做出要拔營後撤的樣子來。"

  "後撤?咱們又不真撤?"

  "不撤。"岳風把手揣進袖子,慢慢往回走:

  "我就想看看,這條舌頭帶回去的話,能釣出多大一條魚。"

  ……

  同一天夜裡,京城永興坊宰相府。

  書房裡炭盆燒得旺旺的,嚴崇披著家常的棉襖,歪在引枕上,聽下面的幕僚回話。

  "回相爺,三道題的事,查明白了。"幕僚捧著個小本子,弓著腰:

  "賞銀是沈清玉出的,銀子用的是她自己的嫁妝,明面上乾乾淨淨。」

  「可是查發帖子的那隻手,順著悅仙樓往上捋,捋來捋去……"

  "捋到哪兒了?"嚴崇眼皮都沒抬。

  "捋到鎮國公府西院去了。"幕僚的聲音壓得更低:

  "通過死士、帖子、茶樓里露出的口風,樁樁件件,都連著蕭景珩那邊。"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盆的火嗶剝響了一聲。

  嚴崇慢慢睜開眼皮,渾濁的眼珠轉了兩轉,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幕僚後脖頸發涼。

  "好手段。"嚴崇撐著引枕坐直了些,笑聲裡面夾著點陰冷:

  "人在幾千里外的邊關,題掛在京城的酒樓里,還將刀子遞到老夫手裡,讓老夫替他去砍他的弟弟。"

  "那……相爺,砍不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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