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營中的境況


  先鋒營又走了一日,地平線上終於拱出了一道灰線。

  秦把總勒馬看了半晌,一拍大腿,滿臉大笑的大嚷:

  "大營!將軍,到了!"

  所有先鋒營的士兵都在轅門外列隊繳令。轅門上的旗破得只剩半幅,在風裡一甩一甩,啪啪地響。

  門口兩個守門士兵,棉襖摞滿了補丁,臉凍得發青,站倒是站得直,就是眼窩凹下去,顴骨凸出來,一看就是長時間沒吃過飽飯的樣子。

  燕小七湊到岳風身邊,小聲嘀咕:"將軍,大營的兵咋瘦成這樣了?"

  岳風沒理他,他望著轅門後頭那片灰濛濛的營帳,心裡已經有數了。

  留守大營的是馮玉手底一個老司馬。他接過軍令,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眼皮都沒抬,態度很冷淡:

  "馮帥前日已赴白狼堡督戰,不在營中。蕭將軍的營盤,安排在西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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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拱拱手就走了,多一個字都沒有。

  岳風看著他背影,嘴角微微一動,終究沒說話。

  【主帥不在,欽差在。這座大營里誰說了算,還兩說呢。】

  營盤安頓下來,岳風沒歇著,背著手在營里轉了一圈。

  伙房裡的大鍋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斤米兌五斤水,攪出來的粥壓根插不住筷子,可士兵們捧著碗喝得呼嚕呼嚕響,一滴不剩。

  有個大頭兵喝完了,還拿手指頭把碗沿颳了一圈,這還不算完,又舔了舔手指頭。看見岳風站在門口看他,他的手停住了,臉騰地紅了,站起來就要行禮。

  "坐下,喝你的。"岳風擺擺手,轉身出來。

  馬廄里的草料缺了三成,幾匹戰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已經凸出來了。岳風伸手摸了摸馬脖子,馬打了個響鼻,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蹭了他一手寒氣。

  【人缺餉,馬缺料。這座大營,是從根上窮。】

  怪事是一件一件跟著的冒頭。

  頭一件是餉銀。秦把總去領本月的餉銀,軍需官把算盤一撥,說帳上沒錢,欠著,先記帳上。

  "欠多久了?"

  "三個月嘍。"軍需官眼皮耷拉著,撥算盤的手都不帶停的:

  "不光你們先鋒營,全營上下,都在欠著。將軍要是有意見,找上頭說去,小人就是個看庫的。"

  第二件是冬衣。發下來的棉衣,燕小七當場就樂了,抱著棉襖直喊厚實。結果晚上一烤火,袖口往外冒灰,他拆開一看,裡頭一半棉一半絮,填的都是蘆花。

  "這他娘的,就這穿到雪地里,風一吹直透風!"他把棉襖摔在地上,氣得直蹦:

  "將軍,您瞧瞧,這是給人穿的?"

  燕小五撿起棉襖捏了捏,眉頭也擰起來了:

  "將軍,這樣的衣裳,左營前站的弟兄們一人領了一件。趙校尉當場就差點跟軍需官動手。"

  第三件是哨所。岳風半夜帶著秦把總查哨,轉了一圈,三處哨所兩處空的,剩那一處就兩個哨兵,還都擠在背風的火堆邊打盹,槍橫在腿上,哈喇子流了半尺長。

  秦把總氣得一腳踹翻火堆。兩個哨兵蹦起來,看清是他,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解釋。

  "叫什麼名字,哪個伍的?"岳風問。

  兩個哨兵報完了,腿肚子還在轉筋。岳風沒罵人,只問了一句:

  "夜裡蒼狼的游騎摸進來,你們拿什麼報信?"

  兩人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回營的路上,秦把總罵罵咧咧了一路:

  "欠餉三個月,冬衣摻絮,哨所放空。將軍,這他娘的是大營還是篩子?"

  岳風一路沒說話。

  他想起白天繳令時,轅門另一側那座單獨的帳篷。

  帳子是新的,牛皮的,門口站著四個帶刀的內侍,靴子上縫著包鐵的皮子,站得筆直。別的營帳都在西北風裡凍得硬邦邦的,那座帳子頂上卻突突地冒著熱氣,燒著地龍呢。

  欽差馮三就住在裡頭。

  【全營三個月沒見著餉銀,他那口地龍,燒的卻是國庫的炭。】

  第二天,岳風早早就起來去拜會。

  掀簾進去,一股熱氣撲臉,熏得人眼睛發眯。馮三歪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榻邊還燒著個小泥爐,爐上溫著一壺酒。

  見岳風進來,他笑呵呵地起身,腳下軟底靴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都沒有:

  "哎喲,世子爺,快坐快坐。咱家義父常有話捎來,北境苦寒,世子爺金貴,仔細著身子。"

  "有勞馮公公掛心。"岳風坐定,開門見山:

  "本將初到大營,想借軍中糧冊一觀。"

  馮三的笑容紋絲不動:"糧冊?世子爺看這個做什麼。帳上的事,有管糧的孫主簿呢。"

  "孫主簿人呢?"

  "病了。"馮三呷了口茶,慢悠悠的,眼皮撩起來一半:

  "病了三日了,大夫說,見不得風。"

  "那本將更該看看了。主帥不在,帳上要是出了岔子,誰都擔待不起的。"

  馮三把茶盞放下,笑呵呵地擺了擺手:

  "世子爺言重了。帳冊都是定製,一筆一筆,清清楚楚。足餉,足衣。"

  他特意把這四個字咬得又慢又清楚。

  岳風看著他笑了笑,沒多說話了,直接起身告辭。

  出了暖帳,冷風一灌,他站住腳,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冒熱氣的帳篷。

  趙破奴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抱著臂,臉上還是那副誰都欠他八百吊的德行。他在西山大營挨過二十軍棍,如今見著岳風,腰倒是挺直了,叫得也規矩:"將軍。"

  "左營幾時到的?"

  "前站三天。將軍帶兵走得慢。"趙破奴咧了咧嘴,想損兩句,又忍住了,換成一句乾巴巴的:

  "將軍,這大營的水,比京城的渾濁。你查什麼,先得想想查的是誰家的鍋。"

  "誰家的?"

  "將軍心裡有數。"趙破奴撇撇嘴:

  "全營的糧道歸誰管,餉從誰的庫里出,將軍一問便知。"

  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岳風,聲音壓低了:

  "我舅在前線。他鍋里的東西,我一眼都沒瞧見。將軍要掀鍋,掀別人的,別掀他的。"

  岳風看著他的背影。

  【不管鍋是誰家的,早晚都得給他掀了。不過掀之前,先得看清楚鍋蓋底下到底壓著誰。】

  當天夜裡,他給沈清玉寫了封信,報平安,落款畫了個小小的「four」。信鴿飛走的時候,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沙地響。

  而大牢最裡頭那間,囚車上下來的"盜馬賊"已經關了兩天,沒人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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