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筆錄有問題
此人叫孫德發,是所里的副所長。
筆錄很快做完了。
民衛直接把筆錄送進了所長辦公室。
沒一會兒,一個國字臉的所長走了出來。
那人五十上下,身材精瘦,兩道濃眉壓著,一看就是個正經辦事的人。
他簡單問了幾句情況,便指派一個老民衛,帶著兩個年輕民衛。
「你們三人,帶著槍去望奎村,把嫌疑人抓回來。」
這時,孫德發立刻揚著笑臉走過去。
「所長,這一趟,要不讓我帶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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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長瞄了他一眼。
想起他在上面的那點關係,便也沒攔著。
「那你也跟著去吧。」
出了派出所的門。
春妮兒直接往輛騾子車邊走。
她想跟著建軍哥一塊回去。
腳下剛邁出兩步,身後就有人喊住了她。
「哎,報案人。」
孫德發跟出來,臉上掛著和氣的笑。
「報案人跟我們坐警車,這是規矩。」
春妮腳步停住,怯生生地站在原地,回頭去看周建軍。
周建軍走過來,沖她揚了揚下巴。
「去吧,沒事。」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替春妮整了整衣領。
借著這個動作,周建軍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
「筆錄已經做完了。
一會兒在車上,他們問你什麼,你一個字都不必說,只搖頭就行。」
春妮兒點點頭,轉身跟著那兩個年輕民衛,上了那輛停在院裡的汽車。
周建軍也快速轉身,走到車棚底下,解開韁繩,趕著騾子車,出了民衛所大院。
那輛汽車從後頭上來,超過他,揚著一路灰塵,先走了。
周建軍立刻坐在車轅上,揚起手裡的鞭子,狠狠抽在騾子身上。
騾子嘶鳴一聲,揚起四蹄,瘋狂地往前跑。
他知道追不上警車,可要是加把勁,還不至於到得太晚。
剛才那個非要跟著一起去的民衛,太奇怪了。
那眼神,讓周建軍心裡十分不舒服,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一路,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趕到村支書家的時候,他看見眾人站在院子裡。
那個歲數大的、臉上總掛著笑的老民衛,正拿著一份新的筆錄,遞給村妮兒,讓她簽字。
春妮兒已經接過筆,在他的指揮下,準備落筆了。
「先別簽!」
周建軍出聲制止,然後擠過圍觀人群,幾步走過去,一把搶過筆錄,快速瀏覽起來。
上頭寫著:
雙方在林子裡相遇,發生爭吵。
春妮與劉耀祖等人扭打在一起。
隨後周建軍趕到,單方面暴打了劉耀祖、二奎、瘦猴三人,並致三人傷殘。
孫德發見筆錄被搶,臉色頓時沉下來,伸手就去奪。
「你有什麼權利查看審問筆錄?」
周建軍把手一揚,借著身高優勢,躲過他伸來的手,神態鎮定地問道。
「這筆錄是誰做的?」
孫德發臉上沒了笑,梗著脖子態度很強硬。
「你管是誰做的呢,你有什麼權利問?」
周建軍厲聲反駁。
「我當然有權利。」
「這是人民賦予我的權利,是國家賦予我的權利。
我和春妮是報案人,有權利知道整個案子的詳細過程。
所以……這筆錄是誰錄的?」
孫德發沒想到周建軍這幾句話,說得明明白白,竟不是個好糊弄的。
「事實就是事實,這筆錄是我做的,怎麼了?」
周建軍一挑眉。
「這筆錄做得有問題,我有理由懷疑你誘供!」
孫德發拔高了聲音。
「你懂什麼叫誘供?司法機關辦事,由著你在這質疑?」
周建軍反問。
「你說我有沒有權利質疑?
難道你在學習的時候,教官沒教你嗎?」
這一句話,頂得孫德發不出聲了。
周建軍見他不再說話,便指著筆錄上說道。
「首先,春妮兒是被劉富貴綁到山上去了。
剛才在民衛所的時候,你們已經做了驗傷,她的手腳以及身上,有明顯的捆綁痕跡。
而非你在筆錄上寫的,雙方在山上偶遇。
其次,這一處,你寫春妮兒和劉耀祖等三人扭打在一起。
先不說春妮兒這小體格,能不能和三個壯漢扭打在一起。
單說你責任劃分,就有問題。
如果說春妮兒跟他們扭打,那豈不是定性他們是屬於互相鬥毆,而非春妮兒單方面被劉耀祖施暴?
其次,你寫劉耀祖等三人如何被我毆打。
這筆錄的後半部分,屬於另一個案子,與我和春妮兒所報的案子無關。
如果你想加審一個案子,那麼你得重新立案。
但是在這之前,你必須把春妮兒被人綁架、強姦以及謀殺的案子,處理完畢。
就算我和劉耀祖等四人,有過鬥毆行為,但那也屬於民事案。
與春妮兒所報的重大刑事案,量級可截然不同。
根據辦案流程,你們必須優先查大案要案。」
這一番話,說得孫德發臉色徹底變了。
他重新上下打量這個身上帶著補丁、氣度卻與莊稼漢截然不同的年輕人。
這一刻,他已經徹底明白,這個人懂法。
不是他隨便能夠糊弄的鄉下泥腿子。
於是,他再次掛上笑臉。
「既然這筆錄有問題,那就重寫一份便是了。」
他伸手就要去拿,卻被周建軍再次躲過。
周建軍把筆錄拽下來,疊好,揣進兜里。
孫德發頓時就急了。
「你要幹什麼?所里的筆錄,你敢隨便收繳?」
周建軍問他。
「你剛才不是說,這是有問題的筆錄嗎?
而且我作為當事人,有權利監督你們司法的公正性。」
孫德發被堵得啞口無言。
當著這麼多村民的面,他也不好硬往回要。
人家說得明明白白,作為當事人,他有監督司法公正的權利。
可那張有問題的筆錄,放在周建軍手裡,他總覺得不安心。
不過轉念一想,他光有一張筆錄,又能怎麼樣。
這麼一想,他便也不糾結了。
周建軍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幾番變換,最後變成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張紙,落在龐人手裡,肯定沒用。
可落在他手裡,那就是罪證。
他在號子裡蹲了二十五年。
為了防止他們這些人出去以後,再危害社會,裡面每天必須按部就班地學習律法條款。
一本一本的翻,一條一條地背。
二十五年的時間,別的沒幹,律法條款他學了個透。
那本法典,他幾乎能從頭背到尾。
孫德發不敢再貿然開口,生怕自己說錯哪一句,被這個年輕人記下來,寫成檢舉材料。
而且他也得收斂些,不能為了給上面的人溜須,把自己的前途搭進去。
之後,他果然安靜了很多。
其餘三個民衛,將劉耀祖和一直待在他家的兩個跟班——二奎和瘦猴。
分別在其手脖帶上銬子,一併押向警車。
劉耀祖被兩個警員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兩條腿發軟,腳下打絆,頻頻回頭看向一言不發的村官老爹。
那眼神又慌又怯,哪還有半分平日橫行霸道的模樣。
二奎低著頭,縮著肩,被人推著走,一句話不敢說。
瘦猴更慫,兩條腿直打顫,被警員一推,險些摔個跟頭。
村口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起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在村里橫了這麼多年的村官,看到這一幕,竟不敢吱聲。
劉富貴臉色鐵青的站在那,一言不發看著自己兒子被帶走。
而後將視線轉向周建軍,雙唇緊抿,微微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