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來賣你點東西！
竹林和櫟樹交界，兩種樹木叢生，地面高低不平，因為少有人來的緣故落葉腐土也深。
「嘎吱，嚓嚓」
何進昕每一腳踩下去都會發出不同的聲響，腳上那雙麻窩子草鞋也會深深的陷進淤泥里，失去老皮的腳底被激得又冷又疼。
但何進昕忍住了，滿腦子只有躺在病床的老婆，和家裡等著自己的女兒。
天氣是晴的，但這種沒什麼人來的地方又是凌晨，又悶又熱不說，露水還會讓本就難走的地面更加濕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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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還好換了草鞋，布鞋的話恐怕都爬不上來。」何進昕低頭看了眼沾滿淤泥的草鞋，心底慶幸。
「嘶，這腳怎麼比幾十歲的時候還嬌氣。」何進昕皺眉，忍著疼，繼續在林子裡轉了兩圈，直到採下三斤左右的長裙竹蓀才在蒙蒙亮的天色中開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難，腳底沾滿淤泥，使得麻窩子草鞋都變得濕滑，腳上的傷口更是因為需要更用力踩實地面防止滑倒而再次崩開。
血液緩緩浸透紗布，防水的桐油布襪子都被浸得發軟，這讓何進昕忍不住皺了皺眉。
從上山就開始顯得格外敏銳的嗅覺，讓何進昕能清晰聞見腳底傳來的血腥味。
「噹啷」
何進昕站在後門的茅草檐下喘口氣，緩了緩腳上的疼痛才把手裡的半塊柴刀塞回去。
「阿昕。」一道綿軟的聲音從半掩著的木門邊傳來。
蒙蒙亮的天色最是昏暗，因此何進昕聽見聲音才看見那門邊竟然站了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斜襟褂子，明明一點皮膚都沒露出來，但卻在這天色里格外的顯眼，胸前的布扣被高高頂起，但偏偏人又瘦的很，那腰怕是還沒自己一掌寬。
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的挽在腦後，眉目卻是艷麗勾人的，那雙眼很黑，看過來的時候又帶著怯意。
「這是大嫂姚芝，上輩子在青青和孩子去世後，沒多久就瘋了的大嫂。」
「大嫂的瘋病是不是也和他們有關？」
何進昕忍不住這樣想著，拳頭幾乎是下意識就握緊了。
姚芝抿緊唇，微微低著頭，一眼就看見了何進昕腳上那雙泥濘的麻窩子草鞋，以及濕透的桐油布襪子。
「你吃，我去給你拿雙鞋子換換。」姚芝兩步走過來就往何進昕手裡塞了個滾燙的雞蛋。
也不知道她是揣在哪裡保溫的，何進昕手裡的雞蛋都有些燙手。
姚芝進門的動作很輕，輕得沒發出一點聲音，等她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雙黑色千層底布鞋，鞋底一塵不染，顯然還是新的。
「孩子還睡著，鞋你換上，小鈺我能照看兩天。」姚芝低著頭，露出一截雪膩的脖頸，低聲說著。
「好，辛苦你了，等我和青青回來，有事就帶著小鈺來縣醫院找我們。」何進昕乾脆脫下草鞋，和著裡面濕軟，外層還算乾燥的桐油布襪子穿進新鞋。
鞋子鞋面稍窄，只一瞬間何進昕就明白，這鞋子是嫂子曾經做給大哥的，但大哥還沒來得及穿人就走了。
何進昕頓了頓，才開口。
「大哥不在，以後家裡我來扛事。」何進昕說完，拎著蓋好鬆散竹葉的小桶快步離開。
一步步再次往縣城趕去的時候，腳上的傷口很疼，但何進昕卻不覺得難忍，只覺得真實，只有一切來得及的慶幸。
另一邊，看著何進昕走遠的姚芝卻是面色通紅，讓那張原本木訥卻艷麗的臉顯得更加勾人了。
眉州酒樓位於縣城中心位置，向來就是最繁華的地方，畢竟也不是誰都吃得起這國營飯店的。
要知道現在本地農民累死累活種一年地，最後刨去種子、農藥和公糧後能有個兩百塊那都是家裡壯勞力非常努力的結果。
何進昕就是因為結婚後分家，除了紅薯飯能吃飽外，多的一滴油都沒有才去雅江邊挖河沙，想著讓家裡能多吃兩頓乾飯。
而國營飯店裡一碗米飯都得二兩糧票加九分錢，要是沒有糧票，一碗米飯更貴，兩毛五一碗。
按農村人的想法，這碗飯怕是鑲金了才能這麼貴。
更別說店裡的肉價，那更是讓何進昕這樣的農民看都不敢看一眼。
誰家捨得一頓飯吃進去一兩塊錢，這日子不過了？
因此，何進昕拎著小木桶，陳舊的棕色短袖上衣，黑布褲子還沒走到國營飯店大門口就被攔了下來。
「幹嘛的，知道這是哪兒嘛就往裡走。」一道清脆又帶著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何進昕抬頭看去，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穿著一件直筒短袖連衣裙。
在何進昕打量她的時候，她也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何進昕，眼神嫌棄，甚至在看見何進昕黑布鞋上的黃土灰塵後還故作姿態的往後退了一步。
「我找你們酒樓的負責人。」何進昕語氣認真的說道。
「嗤，找我們負責人？你個鄉下漢子知道什麼是負責人嗎？去去去，一邊去。」年輕女人直接翻了個白眼，一手捂鼻，一手趕人，態度極差。
何進昕皺了皺眉，加上前世的歲數，做眼前女子的爺爺都夠了，因此懶得計較，徑直往眉州酒樓大門走去。
「你幹嘛？都說不讓進了，你再過來我叫人了。」年輕女人捂著連衣裙領口，快步往裡退，像是怕何進昕對她做些什麼般。
何進昕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只感覺莫名其妙。
「你想對這位女同志做什麼？」一道義正言辭的聲音從打開的酒樓大門響起。
何進昕還沒來得及開口，這個對他不假辭色，甚至很是刻薄的女人卻突然轉變了態度，嬌聲嬌氣的開口了。
「萬主任，這人是來搗亂的，他什麼都不說就往店裡闖，甚至看我漂亮，還，還…」年輕女人沒說完，但意思卻很明顯。
「同志……」被叫萬主任梳著背頭，看起來三十上下的男人瞬間嚴肅的看向何進昕。
何進昕上輩子沒遇見的小仙女這輩子遇上了，頓時無語，但現在可是有流氓罪的，因此看都沒看那個女人，徑直拎起手裡的木桶。
「我是來賣你竹蓀的，聽說你在收，三十五一斤！」何進昕看著眼前萬主任嘴角鮮紅的燎泡，語氣肯定的開口了。
是的，看見這人嘴角急出來的燎泡後，何進昕直接漲了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