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趕去給他鞭屍


  劉能從未感受過這種內臟全部攪在一起的劇痛。

  那是何等的力道,才能將他一個七尺昂揚的男人揍得後背高高拱起。頃刻間整個人受力摺疊,再倒飛出去!

  窗外閃雷再起,驟雨傾盆,同一片白光下。

  許知硯剛下馬車,回到自己的府邸。

  他一派清貴玉姿,側頭溫聲屏退撐傘的侍從,獨自行至連廊下。

  在大理寺任職的一載,幾乎將他曾有的溫謙和軟弱磨滅乾淨。

  許家需要的是一個足以撐起門楣的人。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卷宗,上面是一個薊州的案子,很棘手。

  他的同窗兼摯友,已有月余沒傳信回京,必是凶多吉少。於是他接下來的打算,便是親自前往薊州查案,尋回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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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眉心一擰,將卷宗重新塞回,一方手帕倏然從袖間滾落。

  他低首,眼眶微脹,腦子裡閃過王府里的一幕——

  十餘名官兵躺滿院地,唯有那抹朱紅窈窕手持關刀,頂天立地。

  天知道他當時差點激動地撲過去,抓住那女子,顫聲問一句,「阿姐,你的病好了?」

  但他沒有。

  許知棠五年前就病了,病得還不輕。

  即便如此他也甘之如飴地被她騙,一次又一次。而這次,他絕不會再上當。

  他屈身拾起那方手帕,此物只用來擦過被許知棠抓過的袖擺,幾乎整潔如新。

  他將視線在帕上黏了一會兒,下一刻便無情地丟進一旁被驟雨打亂的池水中。

  手帕落到池面,迅速濕透,再被雨砸沉。

  年輕的官員一眼未看,寒起俊臉大步而決絕地離開。

  ·

  天微亮。

  靖王府一行便被點齊人頭,戴上枷鎖送去城外。

  許知棠大夢五年,睡都睡夠了,愣是一整宿沒合眼。

  但這都不是重點。

  她正面無表情看著身邊忙活半天的兩名差役,耐不住問了句,「為何別人都是一道鎖,獨獨給我上三道?」

  一個年近三十的差役,長著絡腮鬍,張嘴就一口市井粗鄙,「你那麼能打,你踏馬心裡沒點數嗎?」

  許知棠:「……」

  「哈哈哈……」隔壁傳來震耳欲聾的嘲笑,是昨晚被她暴揍的劉能。

  劉能笑得涕淚直流,「許知棠,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許知棠眼裡的溫度驟降,扭頭瞪過去。

  只一眼,就讓劉能的口水卡進嗓子眼,笑變成了咳,「咳咳咳……」

  每咳一次,他腹部便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劇痛。

  他立馬想起腹上比盤子還大的青紫,登時脖子一聳,躲到母親矮小的身後瑟瑟打抖。

  有人在角落裡勾起唇角,黏膩的視線令許知棠有所警覺。

  許知棠轉頭飛快,卻連一個鬼影子都沒瞧見。

  又來了。

  從昨日起,她就頻頻能感覺到一股視線。

  王府的院子、主屋……再到剛才。

  數不清了。

  究竟是誰在暗中窺視她?

  「時辰到了,出發!」押解的官差開始吆喝。

  此時,城門處一輛素錦馬車飛馳而過。

  馬車雖看著低調,但從制式到車輪印,處處都寫滿了『專供京中貴僚』。

  許知棠聽身邊絡腮鬍對另一個同僚道:「那車我見過,你猜裡頭的人是誰?」

  同僚:「誰啊?」

  「大理寺少卿,許知硯許大人。」

  「他怎麼那麼早出京?」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看方向,應是去薊州。」

  「薊州?那不是跟咱們同路?」同僚說罷,跟絡腮鬍一起望向許知棠。

  在場中,也就只有許知棠跟這位年輕有為的朝廷新貴有些淵源。

  許知棠內心搖頭如撥浪鼓:都看我幹嘛,我啥也不知道哇。

  絡腮鬍突然想起,「對了,聽講謝臨岐的棺槨會被送往薊州,許大人難不成是趕著去給自己的姐夫上頭香?」

  呵。

  許知棠扯了下嘴角。

  許知硯能給謝臨岐上頭香?趕著去給他鞭屍還差不多。

  不多時,眾人啟程。

  算上家僕,共計一百多號人。

  行至午間,頭頂烈日。又逢九月,暑氣未退,饒是平日被粗使慣了的僕從都顯出了力竭之相。

  漸漸地,一些少爺奶奶脫力摔倒,換來的就是差役們的皮鞭相向。

  啪——!

  鞭子重重抽打在這些人身上,皮開肉綻。

  「快起來!還當自己是貴人呢!」

  「啐,告訴你們,走上這條流放路,你們就都是罪奴之身!」

  「耽誤行程者,沒飯吃!還得挨鞭!」

  隱在齒間的屈辱,還有對生的渴求,讓這些人又站起來繼續行路。

  許知棠自小就隨爺爺遠赴邊關,殘肢斷首的屍山、白骨腐肉的血河,黃沙漫漫英雄冢,什麼惡劣的環境她沒見過?

  即便睡了五年,身體底子尚在。

  她一開始是走在隊伍中間,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排頭。

  別人累得張嘴直喘,她頂多額頭有些浮汗。

  但她不著痕跡地慢下腳步,只因在找那三個孩子。

  來到隊末,當看到仨娃在互相扶持地走,她不禁莞爾,眼底亦生出些心疼。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崽會小小年紀淪為罪奴。

  她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鐐銬,暗暗咬牙。

  謝臨岐還真是克她,當初退婚的決定就沒錯。

  這五年到底是誰用了她的身體,還是她受了什麼重傷,導致她失去了五年的記憶?

  腦子裡想起謝臨岐金冠玉帶的模樣,她至今都覺得事有古怪。

  那個向來眼高於頂的男人,會毫無骨氣地在邊關畏罪自戕?

  不像他。

  就在這時,謝悠悠突然膝蓋一軟,摔倒在地。

  她才四歲,又是女娃。從昨夜起就沒吃過像樣的東西,這會兒體力已然耗盡。

  謝念驍飛奔到妹妹身邊,焦急地將人扶起。

  謝悠悠粉嫩小臉上汗津津的,她張著小嘴劇烈地喘,「大哥……我……走不動了……」

  「沒事,大哥背你。」謝念驍迅速轉過身,在老二謝念辭的幫助下,將妹妹背到背上。

  但謝念驍何嘗不是一個四歲大的孩子,他也走了大半天路,體力也快見底。

  謝念辭在邊上跟著,眼起擔憂,「哥,你要累了,就換我來背妹妹。」

  謝念驍嘴硬,「你那點力氣,拿書還行。我渴,不想說話。」

  「……」謝念辭自覺閉上小嘴。

  此時一名差役提鞭來到隊末,發現謝念驍兄妹三人走得太慢,他面色一沉,抄起手裡帶血的皮鞭便要上前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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