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請不動的佛
薊州城,兵馬都監署。
營帳內,許知硯一身青色吏服,袍裾整潔,端坐在太師椅上。
骨節分明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
不知叩到第幾下,他隨手用指背觸了觸手邊茶盞,冰涼一片,茶水這會兒早已涼透。
下屬官陳遇觀察到上級的小動作,已然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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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牙提了口氣,「我去找他。」
他大步來到帳外,當即嚎了幾嗓子。
「崔雲昊,你丫的幾個意思!」
「把我們晾在這兒數日不見,是對我們大理寺有意見?還是對朝廷有意見?」
見有士兵過來阻止,他氣得滿臉通紅,更加高聲,「三日!」
他伸出三根手指,「整整三日,你知道時間多寶貴嗎?人命關天啊!」
他跟許知硯此行,皆是為了找尋同屬大理寺任職的項文平。
三人在寒山求學時相識,有同窗之誼,私交甚篤。
許知硯一來薊州便很快查到了摯友下落的線索,但僅憑他們帶的人手根本就不夠,這才想向薊州軍借兵。
可崔雲昊那貨,從第一天便以家中長輩催婚為由,各種相親,不是這個事就是那個事。
左右他們等了三日,就是不見人。
許是陳遇鬧得凶,崔雲昊的親兵都來了。
親兵恭敬安撫,「請陳大人稍安勿躁。」
陳遇一把揮開親兵伸過來的手,「少來這套!你去告訴崔雲昊,再躲著,我就直接上奏朝廷,參他個貽誤軍機!」
親兵為難,身為武將本就不如文官能言善辯,只能一個勁地重複那句『請稍安勿躁』。
就在這時。
「陳寺丞好大的火氣。」
一名銀灰武官常服的男人踏聲而來。
他肩寬腰窄,束髮玉冠,生得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嘴角泛起漫不經心的笑意,像是剛從哪兒赴宴回來,周身還帶了點脂粉酒氣。
崔雲昊一過來便拱了拱手,語氣里沒多少歉意,「屬實家中瑣事纏身,讓二位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
陳遇冷哼一聲,「崔都監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我們在這兒等了你三日,不知道的還以為薊州軍營是無主營地呢。」
說崔玩忽職守。
崔雲昊挑了挑眉,「陳寺丞言重了,二位的來意,下官知道。項大人失蹤,下官也心急。只是……」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軍馬調動,需樞密院兵符。無旨無令,下官可不敢擅動一兵一卒啊,還望二位大人見諒。」
「你……」陳遇想再說什麼。
「崔都監。」
他們身旁的帳內,突然傳來溫聲。
許知硯從營帳的陰影里走出,青色官袍襯得人如玉削。
他目光清冷地落在崔雲昊臉上,「都監貴人事忙,我們本不願多叨擾。只是項文平乃大理寺五品寺丞,奉旨查邊貿貪墨案失蹤。我二人持大理寺牒文,商請都監協助緝查,不算擅動軍馬吧?」
許知硯故意提品階,意在施壓崔雲昊,項文平一個五品京官,在你們薊州地界失蹤,這事你管是不管?
而後他又拿出牒文,這些走流程的東西,他都有了,崔雲昊總不能還拒他吧?
可,
崔雲昊還是沒說話,俊臉始終帶著禮笑。
許知硯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右手上的翠綠扳指,「當年老國公鎮守北境時,崔都監的父親還在其麾下做過副將吧。看在兩家舊日情分上,都監行個方便?」
嗬,硬得不行改來軟的。
短短几句話,說得滴水不露,讓人無從拒絕。
崔雲昊臉上的笑意淡了點。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許知硯。
此人便是那位殿前紅人,許家養子。
據說此子在寒山時便天賦不俗,被許多大家爭相收為弟子。
短短一年光景,在大理寺幹得風生水起,並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高位。
果然不簡單。
崔雲昊低眉一笑,語氣慢下,卻帶了幾分針鋒相對,「許大人提老國公就沒意思了,當年許家丟了北境布防圖,差點害闔族獲罪。前車之鑑歷歷在目,下官更不敢亂來了。」
許知硯神情無太大變化,只是那隻帶翠綠扳指的右手,指節緩緩攥緊。
崔雲昊故意提起許家舊事,明擺想給許知硯難堪,也表明了自己不借兵。
他說完,還不忘來了句毫無誠意的邀請,「來都來了,要不今晚下官做東,讓二位大人好好品嘗一下薊州的美食?」
誰要吃他的飯啊!
陳遇剛要發作,匆匆跑來一名傳令兵。
「都監!」
崔雲昊沒看他,「何事?」
傳令兵:「谷口方向有押送流放隊伍的差役來報,說雁回谷遇伏,請求發兵救援!」
崔雲昊擺了擺手,「流放隊?幾個不成氣候的匪盜而已,也值得興師動眾?真是慣出來的,讓他們自行解決。」
傳令兵遲疑了一下,又雙手遞上一件東西,「來的差役還帶了這個,說請都監過目。」
崔雲昊接過那半塊玉牌,指尖剛觸到上面鏨刻的海棠紋,方才還散漫慵懶的神色瞬間褪去。
他猛地看向傳令兵,「你再說一次,在哪兒遇伏?」
傳令兵都懵了,「雁、雁回谷!」
崔雲昊攥緊令牌,轉頭對許知硯二人敷衍道,「下官還有要務在身,就不招待二位大人了。」
說完壓根不等許知硯二人回應,步履生風地離開。
陳遇眼神困惑,看完崔雲昊遠去,再看許知硯,後者給了他一個眼神。
他立馬會意點頭,跟上崔雲昊離開的方向。
待他回來,就見許知硯又靜坐在營帳里的那張太師椅上,如一尊玉雕。
他行至近前,氣喘吁吁地撐著膝頭,「崔雲昊……點了一隊人馬……出營了。」
他緩了幾口氣,不由納悶,「我們求了那麼久,那姓崔的就是油鹽不進,雁回谷那邊不就是一支遇伏的流放隊,到底有什麼值得他親自跑一趟的?」
許知硯猛地站起身,「不對。」
陳遇嚇了一跳,「什麼不對?」
「崔雲昊的反應不對,」許知硯眸色驟然變得深沉,「走,我們也去雁回谷。」
陳遇:「啊?」
許知硯不再多言,大步朝營帳外去。
他倒要看看,誰有那麼大面子,能請動崔雲昊這尊連大理寺和國公府都請不動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