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學
堂弟出生之前,齊思瑜經常挨著阿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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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和媽媽不對付,對她的愛卻毫不含糊。
孃嬢背地裡說,阿婆身上有老人味。
但齊思瑜聞不到。
阿婆有項特別技能,睡著了還能對著她搖蒲扇。
蚊子嗡嗡叫,蒲扇條件反射般扑打擊殺。
聽到阿婆的鼾聲,齊思瑜感到踏實。
她翻轉身,滾入阿婆的懷中。
第二天上午,齊國強趕回來了。
關上房門,耐著性子說:「如果留在家裡,阿婆不僅要帶你堂弟,還要照顧你……」
齊思瑜:「我跟你去青城讀書,我上普通班。」
「爸有錢,你不用擔心。」
「我不要。」
「你不懂,名義上是託管班,實際上是實驗班,配備的老師都是最好的。」
齊國強牛皮哄哄,堅稱女兒會做奧數題。
齊思瑜被帶到三四年級的老師辦公室。
一位老師語氣輕蔑:「奧數真有這麼熱,熱到下面鄉鎮去了?」
另一位說:「學奧數需要天分,並不適合所有的孩子,她還沒上學吧?」
齊國強昂起腦袋:「我老婆教過她。我老婆是我們縣82級的中考狀元,數學拿過滿分。」
齊思瑜忽然一陣煩躁。
她討厭爸爸說話的口氣。
齊國強和張卉原本初中同學,張卉中考後讀師範。
齊國強讀到高三,沒有參加高考,頂父親的班,進入鎮辦農機廠工作。
張卉為了他,回到鎮中學教書。
去年,齊國強下崗,跑到青城打工。
抽菸喝酒樣樣來,尤其一張嘴巴滴滴噠。
但凡有人喊鬥地主、打麻將、下象棋,兩隻腳跑得飛快。
張卉說他像長不大的孩子。
有位老師遞給齊國強一張試卷:「看你說得天花亂墜,那就讓她試試。」
齊國強把試卷拍到齊思瑜面前:「來,給老師們來一個驚艷亮相。」
齊思瑜看都不看,搖頭:「我不會,沒學過。」
就這樣,齊思瑜被編入一(5)班,靠近走廊盡頭,人數最多的班級。
課堂上經常鬧哄哄。
座位隔兩個星期換一次。
奇怪的是,齊思瑜經常被換到最後一排的角落。
她個子瘦小,站在講台上的老師,幾乎看不到有這麼個人存在。
下課的時候,女生們聚在一起跳皮筋、翻花繩。
她從不往前湊。
在烏林的時候,她也沒什麼朋友。
她從來不主動找人講話,被動問及,半天沒有回應。
阿婆說,她繼承了張卉的內向寡言,沒有遺傳齊國強的開朗樂觀。
在一(5)班,齊思瑜像一粒塵埃,沒人關注。
但在工友的出租房裡,她卻成了寶貝。
三居室里住著三對母子,媽媽們白天在工地幹活,孩子們在附近洪升小學上學。
爸爸們下班過來吃晚飯,吃完回工棚睡覺。
齊思瑜被寄養在此,齊國強偶爾買菜過來,順帶幫忙幹活。
三個男孩擠在餐桌上做作業。
他們的爸爸媽媽沒文化,卻被告誡要好好學習。
齊思瑜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他們的議論。
「龐清朗,你這是什麼奇怪題目?」
「蜘蛛8條腿,蜻蜓6條腿、2對翅膀,蟬 6條腿、1對翅膀。三種小蟲一共 18隻,共有腿 118條,翅膀 20對。請問:蜘蛛、蜻蜓、蟬各有幾隻?」
「這是奧數題,老師讓我們做。」
龐媽道:「哎喲,你們學校也講奧數?」
「為什麼不講?我們學校的學生又不比卓小的笨?」
龐清朗咬筆頭:「不過,這個題真難,我完全下不了叉子。」
齊思瑜忽然插嘴:「蜘蛛 5隻,蜻蜓 7隻,蟬 6隻。」
龐清朗趕緊驗算:「真的呢。你怎麼算出來的?」
龐清朗拿著筆和紙湊過來。
齊思瑜在紙上畫:「先按腿分開,把 6條腿的看成一大類,蜘蛛 8條腿。假設 18隻全部都是 6條腿……」
講第一遍,龐清朗沒聽懂,又自己畫一遍。
最後拍腦袋:「齊思瑜,你真是天才!」
齊思瑜淡淡地說:「這是雞兔同籠的變種。」
另外兩個孩子趕緊拿著本子過來討教。
「和差問題畫圖,很好理解。」
齊思瑜在紙上隨便一畫,兩個孩子恍然大悟。
恰好齊國強從廚房端出絲瓜蛋花湯。
三個阿姨嘰嘰喳喳:「老齊,你沒吹牛,你家丫頭聰明!」
「人家只是不愛講話,再有人說她笨,我撕爛他的嘴!」
齊國強來勁了,張開嘴要自誇,卻見齊思瑜瞪著雙眼,靜靜地看著他。
齊國強趕緊閉嘴,假裝抬臂擦汗。
龐媽說:「以後讓伢跟我睡,清朗睡沙發!」
齊國強喜笑顏開:「那好,我多交點租金。」
「不用不用,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近朱者赤,挨著聰明的人自己也會便聰明。」
「對對對,我們伢不會的,還能請教齊思瑜。」
吃喝完畢,齊國強端起碟碗去刷洗。
齊思瑜追進來,拉他的衣角:「我不要和龐清朗的媽媽睡,我就住客廳。」
齊國強嘆氣:「隨你。」
洗完碗,他轉身去衛生間。
門大敞,一個男孩掏出小鳥撒尿。
「哎喲,你怎麼不關門?」齊國強帶上門退出來。
扭頭看女兒,她正縮在放著被子的沙發上看電視。
這屋裡的三個男孩,兩個二年級,一個三年級。
他的心咯噔一下。
公立小學注重素質教育。
低年級沒作業沒考試,家長們熱衷報興趣班。
拉丁舞、圍棋、書法,樂器……
課餘周末忙得不亦樂乎。
齊思瑜無所事事。
齊國強要給她報小主持人培訓,以彌補短板。
「不去!」齊思瑜一口回絕。
6歲的伢,活得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每個周三下午,學校提前放學。
齊思瑜經過老師辦公室,門口站著一位男生。
紅領巾扯到肩膀上,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亂轉。
門裡傳來痛心疾首的女聲:「他今天能在同學筆盒裡放蠶寶寶,明天就能在老師的講台藏青蛙!」
一個卑微的中年男聲道:「那不至於,現在的城市,搞到青蛙的概率接近於零。」
「我這是在打比方,不知道嗎?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男生朝齊思瑜做鬼臉,指著地面說:「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