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委託
陸陽心中一松，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巷子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藍色中山裝的陌生男人，身後跟著兩個粗壯的漢子，正朝這邊走來。
那男人站在院門口，歪著腦袋往裡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請問，俞惠美俞同志，是住這裡吧？」
「我是她姑父從港城那邊託過來接人的，我姓洪。」
俞惠美一愣。
陸陽的瞳孔猛地收縮——
陸陽往前邁了一步，把俞惠美擋在身後。
洪姓男人四十來歲，瘦長臉，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笑眯眯的，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不動，只有眼皮在抬。
他身後兩個漢子膀大腰圓，手臂上青筋虬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做工的人。
俞惠美從陸陽背後探出頭，皺眉道：「我姑父讓你來接我？他人呢？」
洪姓男人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俞同志，你姑父在港城有些事，走不開，特意托我來的。這是他的親筆信，你看看。」
俞惠美伸手要接，陸陽先一步把信拿了過來。
他展開看了一眼，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內容很簡單——
他說港城那邊工廠趕工期，急缺人手，讓惠美跟著洪先生走，路費食宿全包，到了就能上工。
「怎麼今天就來接人了？」
陸陽把信折起來，沒有還給洪姓男人。
洪姓男人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這位是？」
俞惠美還沒開口，陸陽就道：「我是她男人。」
俞惠美臉色一變，剛要反駁，陸陽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洪先生是吧，既然是她姑父托來的，那就在村里歇一歇，後天按原計劃走也不遲，不急。」
洪姓男人眼皮抬了一下，笑道：「小兄弟，不是我急，是廠子那邊急，人早一天到，早一天開工，早一天拿錢。晚了，這個名額可就被別人占了。」
「這種好事，可不是天天有的。」
陸陽把信往俞惠美手裡一塞，看著洪姓男人，笑了笑。
「洪先生，你這一路從港城過來，坐船還是坐車？」
「坐車，怎麼了？」
「從港城到我們大沙灣村，坐車最快也得兩天……你說是接到信才出發的，可這封信三天前才寄出去。」
他指了指信封上的郵戳。
「就算姑父當天寄信當天就找人出發來接人，時間也根本對不上。」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洪姓男人眼皮跳了一下，隨即笑容更深了，「小兄弟心細，不過你搞錯了。我本來就在附近辦事，你姑父是打電話托我順路來接人的，信是之前就寄了的。」
陸陽沒有反駁，而是看向洪姓男人身後那兩個漢子。
「接一個女人去打工，帶兩個壯漢，這排場不小啊。」
洪姓男人擺了擺手，「路上不太平，帶兩個兄弟是為了安全。」
「那我就放心了。」
陸陽點點頭，語氣忽然變得很客氣，「不過我媳婦暫時不去了，麻煩洪先生回去跟她姑父說一聲，改天再說。」
洪姓男人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些。
他偏過頭，越過陸陽，直接對俞惠美說：「俞同志，你自己拿主意。你姑父為了給你找這份工，費了不少人情。你要是不去，他那邊不好交代。」
俞惠美抿著嘴，目光在陸陽和洪姓男人之間來回打轉。
她不傻。
陸陽剛才說的那些，她聽進去了。
她姑父這人，她了解，從小到大沒管過她一天死活，忽然這麼熱心，本來就有些蹊蹺。
只是之前她一門心思想離開這個傷心地，沒往深處想。
現在被陸陽一點，她心裡那根弦繃起來了。
「洪先生，我再考慮考慮，過兩天我會給我姑父回信。」
洪姓男人沉默了幾秒。
他身後的一個漢子往前走了一步，粗聲道：「大姐，我們人都來了，你這不是耍人玩——」
「閉嘴。」
洪姓男人抬手制止了他，重新堆起笑容，「行，俞同志你考慮考慮，不著急。我們在鎮上住著，明天我再來。」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院門口的石墩上。
他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偏頭看了陸陽一眼。
「小兄弟，你說你是她男人？」
陸陽對上他的視線，「有問題？」
洪姓男人笑了笑，沒說話，帶著兩個漢子走了。
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後，俞惠美一把推開陸陽的胳膊。
「誰是你男人？你他娘的嘴上沒個把門的！」
「俞姐，你自己也看出來了吧，這人不對勁。」
俞惠美沒接話，彎腰把名片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印著「洪記貿易公司」，一個電話號碼，別的什麼都沒有。
「一個做貿易的，跑來接人去工廠上班？」
俞惠美把名片攥在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今天要是沒在這兒，我可能就跟他走了。」
陸陽心臟猛跳了一下。
上輩子，她就這麼跟著人走了，再也沒回來。
「俞姐，你信我這一回。」
俞惠美看了他一眼，把名片撕成碎片扔在地上，轉身回了屋。
她走到門口，丟下一句話。
「三天……我說到做到。」
門關上了。
陸陽站在院子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算把人暫時留住了。
但三天之內他必須賺到足夠多的錢，讓俞惠美徹底死了去港城的心。
他轉身快步往回走。
剛出巷子口，他胸前的龍紋忽然發燙。
陸陽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那紋路在他衣服底下隱隱泛著金光。
他心念一動，海圖自動浮現在眼前，和之前不同的是，海圖邊緣原本籠罩著的迷霧，散開了一小片，露出的區域裡，有一個巨大的、幾乎呈黑色的光團。
那顏色比今天凌晨他捕到馬鮫和大黃魚的那個紅點，要深了不止十倍。
陸陽盯著那個黑色光團，瞳孔驟縮。
那片海域，他認識。
大沙灣村的漁民從來不去那兒。
因為那裡叫鬼門灘——
而海圖上那個巨大的黑色光團，就穩穩地趴在鬼門灘的正中央。
陸陽站在巷子口，盯著眼前的海圖。
鬼門灘三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翻滾。
那片海域在村東南方向，離碼頭大概四十分鐘的船程。
十年前一條載著七個人的大船在那兒觸了暗礁，船沉了，人沒了，屍體只撈上來三具。
從那以後，鬼門灘就成了大沙灣村的禁地。
漁民出海寧可多繞半個小時，也不從那片水域經過。
但海圖上那團黑得發亮的光點，就賴在鬼門灘正中間，一動不動。
今天凌晨那團暗紅色的光點，已經讓他一網撈了六十四塊錢的好貨。
而眼前這個黑色光團的濃度，起碼是那個的十倍不止。
這要是能撈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