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船
陸陽深吸一口氣,收了海圖,快步往碼頭走。
……他需要一條船,還需要夠大的網。
陸家的船剛回來,漁網也晾在碼頭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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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老爹的命根子,要拿走,得過陸海山那一關。
他走到碼頭的時候,陸海山正蹲在船邊檢查船底的桐油層,周秀蘭坐在一旁補網。
早上的熱鬧已經散了,魚販子們各自拉著貨走了,碼頭上只剩零星幾個漁民在整理漁具。
盧芸茹帶著陸寧坐在碼頭邊上的石階上。
小丫頭手裡捏著一根海草,在石板上畫圈圈,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陽走過去,在盧芸茹身邊蹲下來。
盧芸茹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卻沒有挪開。
「芸茹,謝謝你剛才幫我說話。」
盧芸茹低著頭,手指擰著衣角,「我不是幫你,是幫爹媽。他們年紀大了,經不起你鬧。」
陸陽點頭,「我知道。」
他看向陸寧,小丫頭正偷偷拿眼角瞄他,被發現後立刻把頭扭回去,畫圈圈的動作更快了。
「寧兒,阿爸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不要。」
「那給你買條新裙子?」
「不要。」
「那你要什麼?」
陸寧停下手裡的動作,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要阿爸不打阿媽。」
碼頭上的海風忽然變得很安靜。
陸陽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阿爸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陸寧沒說話,也沒回頭。
盧芸茹站起來,抱起陸寧,「該回去了,你爺爺奶奶還沒吃早飯。」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陸陽,好話誰都會說。」
然後她就走了。
陸陽蹲在原地,看著她們娘倆的背影,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
他站起身,走向陸海山。
「爹,我下午要用船。」
陸海山頭都沒抬,「你要幹什麼?」
「出海。」
「出什麼海?早上那一網不夠你折騰的?」
陸海山把桐油刷子往桶里一丟,「你不是拿了二十塊嗎?夠你敗幾天的了,別來煩老子。」
「我要去鬼門灘。」
刷子掉進桶里的聲音都沒有陸海山轉頭的速度快。
「你說什麼?」
旁邊補網的周秀蘭手一抖,針扎進了指頭。
「鬼門灘,我要去那兒下網。」
陸海山慢慢站起來,盯著陸陽,像是在確認自己兒子是不是瘋了。
「那地方死過七條人命,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還去?嫌自己命長?」
碼頭上幾個正在幹活的漁民聽到「鬼門灘」三個字,全都停下手裡的活兒,豎起了耳朵。
「海山叔,你家大少爺說去哪兒?」
「鬼門灘!他說要去鬼門灘!」
「啊?」
幾個漁民面面相覷,有人直接笑出聲來,「陸大少,你是不是早上喝海水喝多了?腦子進水了吧?」
一個年紀大些的老漁民吧嗒著旱菸,搖頭道:「後生仔,那地方去不得。十年前趙老大的船,四十尺的大船,說沉就沉了。那底下暗礁密得跟狼牙一樣,還有暗流,你老陸家這條小舢板過去,跟送死沒區別。」
陸海山指著那老漁民,對陸陽道:「聽見沒?連順叔都這麼說,你還敢去?」
陸陽當然知道鬼門灘的危險,但他得去。
「爹,我有把握。」
「你有個屁的把握!」
陸海山一腳踹在船幫上,震得整條船晃了三晃,「今天早上那一網,老子就當你走了狗屎運。你現在倒好,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你去鬼門灘?你連撒網都不利索,去了能幹什麼?餵魚嗎?」
周秀蘭也急了,顧不得手指上的血珠子,走過來拉住陸陽的胳膊,「小陽,聽你爹的話,那地方真的去不得。媽求你了,別折騰了,啊?」
陸陽看著母親眼裡的恐懼,心中一疼。
他知道,十年前沉船的七個人里,有一個是周秀蘭的遠房表親。
那件事在她心裡留了很深的陰影。
但鬼門灘那個黑色光團,是他短時間內翻身的唯一機會。
洪姓男人明天就會再來,到時候就不是客客氣氣說話了。
那兩個壯漢不是擺設。
他必須在明天之前,手裡攥著足夠的籌碼。
「媽,我不是去送死的。」
陸陽握住周秀蘭的手,「我真的有辦法避開暗礁。你們信不信我都行,但這船我今天必須用。」
陸海山冷笑了一聲,往船上一坐,把船槳橫在膝蓋上。
「你要用船,從老子身上踏過去。」
父子倆就這麼槓上了。
碼頭邊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看熱鬧,有人搖頭嘆氣。
「又來了,陸家父子又槓上了。」
「這大少爺今天吃錯藥了吧?一會兒跪一會兒鬧的。」
陸陽看著坐在船上紋絲不動的老爹,知道硬來不行。
陸海山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但軟的他今天早上已經用過了——
他跪也跪了,磕也磕了……再跪就成笑話了。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轉身看向碼頭上圍觀的人群。
「順叔,您那條船借我使半天,我出二十塊錢租金,明天還船。」
老漁民順叔差點被煙嗆著,連連擺手,「你小子瘋了吧?二十塊租我那條破船?我看你是想把我也搭進去!老頭子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陸陽又看向另一個漁民,「李叔,您的船呢?一樣的價。」
那人直接往後退了兩步,「別找我,我不想跟鬼門灘沾邊。」
他連問了三個人,沒有一個願意的。
鬼門灘這三個字在大沙灣村,就是個詛咒。
陸海山冷眼看著陸陽碰壁,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就在這時候,碼頭盡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二十塊租船?去鬼門灘?」
所有人順著聲音看過去。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叼著根草莖,靠在一條半舊的漁船上,正拿腳尖撥弄著纜繩。
他曬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線條結實,一雙眼睛裡帶著股不怕事的勁兒。
陸陽認出了他。
趙大海……十年前沉船的趙老大,是他爹。
「你的船,借我。」
陸陽直接走過去。
趙大海把草莖從嘴裡扯出來,斜眼看了他一下。
「不借。」
「但是……」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碼頭上炸了鍋。
「大海你也瘋了?你爹就是死在那兒的!」
趙大海把草莖往地上一扔,站直身子,臉上的笑沒了。
「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想知道,那地方底下到底有什麼。」
他看向陸陽,目光灼灼。
「陸陽,我不知道你哪來的底氣,但你今天早上那一網……你要是有本事在鬼門灘也來這麼一網——」
他伸出手。
「那鬼門灘的魚,咱們五五分。」
陸陽沒猶豫,一把握住他的手。
「走。」
陸海山從船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周秀蘭攥著陸陽的衣袖,嘴唇都在抖。
但陸陽已經跨上了趙大海的船,解開了纜繩。
船櫓入水的瞬間,他打開海圖,看了一眼鬼門灘方向那團漆黑的光,光團的中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移動。
那不像是魚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