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鬼門灘


  趙大海的船比陸家那條大了一圈,船身刷著黑漆,船舷釘了兩排鐵皮加固條,船艙里堆著三張大網和兩捆粗麻繩。

  看得出來,這條船被主人打理得很仔細。

  趙大海搖著船櫓,方向穩得很,小臂上的筋肉一鼓一縮,節奏不急不慢。

  「你爹那條船太小,就算到了鬼門灘,吃不住浪。」

  趙大海沒回頭,嘴裡叼著根新折的草莖。

  「我這條雖然也不算大,但船底加了龍骨,能抗得住。」

  陸陽坐在船頭,海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他沒搭話,注意力全在海圖上,光幕懸浮在眼前,隨著船隻前進,海圖上的細節越來越清晰,暗礁的位置在圖上呈現為灰白色的不規則色塊,密密麻麻分布在鬼門灘外圍,像一圈鋸齒。

  而那團漆黑的光,就藏在鋸齒的正中間。

  「趙大海,你對鬼門灘的水路熟不熟?」

  「不熟。我爹出事那年我才十歲,之後沒人敢去,我也就沒機會去過。但我爹留了本手記,裡面畫過一張鬼門灘的草圖,暗礁大概在什麼位置,我心裡有數……不過那張圖是十年前的,海底的東西會變,也不能全信。」

  陸陽盯著海圖上那些灰白色塊,「行,到時候我指路,你掌舵。」

  趙大海把草莖從嘴裡扯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指?你連游泳都差點忘了,還能看著水底的礁石?」

  「你別管,我說往左你就往左,說往右你就往右,說停你就停,能不能做到?」

  趙大海盯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行。反正都到這一步了,聽你的。」

  船越往東南走,海面的顏色就越深。

  近岸的海水是黃綠色的,帶著泥沙的渾濁。

  到了外海,水色變成墨藍,能見度急劇下降,連船槳攪起的水花都顯得沉甸甸的。

  風也變了,從碼頭那邊溫吞的東南風,變成了帶著低哨聲的側風,船身開始有規律地左右搖擺。

  趙大海的表情收了嬉皮笑臉,全神貫注地控船。

  「快到了。」

  他沉聲道。

  陸陽已經看到了。

  海圖上,灰白色的暗礁標記從零星幾個,忽然變成了一大片。

  前方百米,海面上隱約能看到幾塊黑色的礁石尖角露出水面,像野獸的脊背。

  但更多的礁石藏在水面以下……

  「減速,往右偏兩個船身的距離。」

  趙大海二話沒說,船櫓一擰,船頭順著偏了過去。

  船底下傳來水流撞擊礁石的悶響,聽著就在腳下,趙大海握船櫓的手攥緊了幾分。

  「繼續走,前面二十步有塊大的,從左邊繞。」

  趙大海按他說的調整方向,船身擦著一塊水下暗礁滑了過去,近到能聽見船底木板和礁石表面海藻摩擦的聲音。

  「你他娘的,這也太近了。」

  趙大海額頭冒汗。

  「再往前,直走,這段乾淨。」

  陸陽的聲音很穩。

  海圖上,灰白色塊在船隻兩側密集分布,但正前方有一條窄窄的深藍色通道,像亂石中間被劈開的一條縫。

  船順著這條縫往裡鑽。

  兩側的礁石越來越近,有的地方船舷離水面上的礁尖不到一臂的距離。

  趙大海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但他一聲沒吭,陸陽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動作乾脆利落。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陸陽忽然開口:「停。」

  趙大海把船櫓插進水裡當剎車,船身晃了幾下,穩住了。

  兩人同時看向四周。

  他們停在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四面被暗礁包圍,像一個天然的石頭圍欄。

  海水在這裡變成了近乎純黑的顏色,深不見底。

  風也小了,四面礁石擋住了側風,水面出奇的平靜。

  安靜得不正常,連海鳥都沒有。

  趙大海掃了一圈,喉結動了動。

  「我爹手記里說過這個地方,他管這兒叫『石鍋底』,四面全是礁,中間是個深坑,深到沒人知道有多深。」

  陸陽低頭看海圖,那團漆黑的光就在船底正下方,大得幾乎占滿了整個「石鍋底」。

  而且他現在看得更清楚了——

  ……光團不是靜止的,內部有東西在緩慢涌動,像一鍋燒開的黑墨汁。

  「下網。」

  趙大海已經把網準備好了,他動作熟練,站在船尾,雙臂一展,大網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鋪入水中。

  網沉得很快,繩子嗖嗖地從趙大海手裡滑過去。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趙大海臉色變了:「這他娘的到底有多深?我這網繩一共就五十米……」

  繩子還在往下走……

  四十米……

  四十五米——

  繩子猛地繃緊了,趙大海整個人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要不是陸陽眼疾手快從後面扣住他腰帶,人就栽水裡了。

  「拽住了?」

  「拽住了……」

  趙大海咬著牙,兩條胳膊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但這東西不對勁……不是魚群拽網的感覺,像是……像是掛住什麼了。」

  兩人合力往上拉。

  繩子一寸一寸地往回走,每拉一下,船身就往那邊傾一點,吃水線都歪了。

  「再使勁!」

  兩人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麻繩勒在掌心裡,火辣辣的疼,趙大海的手已經磨出了血印。

  「上來了!」

  網兜破水而出的瞬間,海水嘩啦啦地從網眼裡傾瀉而下。

  入眼的第一樣東西,是魚,多到離譜的魚。

  一整網的石斑,最小的都有兩斤往上,大的足有七八斤,通體褐紅,帶著深色斑紋,在網裡瘋狂掙扎。

  趙大海的瞳孔猛地放大。

  「野生大石斑……這一網少說有兩百斤……」

  他的聲音都在抖。

  野生石斑在魚市上是什麼價?

  最便宜的也要一塊五一斤,品相好的大個頭能賣到兩塊甚至更高。

  兩百斤,就是三四百塊錢。

  三四百塊!

  頂一個工人大半年的工資了!

  趙大海蹲在甲板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眼眶通紅。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趙老大當年就是聽人說鬼門灘底下有大魚窩,才冒險進來的。

  ……進來了,就沒出去。

  「爹,你說得對……」

  趙大海低聲嘟囔了一句,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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