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船木
陸陽沒打擾他，他的注意力在網兜底部。
魚堆的最下面，壓著一樣不屬於海底的東西。
他伸手扒開幾條石斑，把那東西拽了出來。
……是一截船木，約莫兩尺長，一頭斷裂，一頭被海水泡得發白，木頭上刻著字，雖然被海水侵蝕得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兩個字——
「順發」。
趙大海回頭看見陸陽手裡的東西，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順發號……那是我爹的船。」
他猛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把那截船木搶過去翻來覆去地看。
「這就是我爹的船！他親手刻的字，我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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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船木翻到背面，臉色忽然變了。
背面有一道整齊的切口……這道切口，平整，光滑，是人為的，是刀斧砍出來的。
趙大海握著船木的手開始發抖，抬頭看向陸陽，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爹的船……不是撞礁沉的。」
海風停了。
「石鍋底」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
陸陽看著趙大海手裡那道齊整的切口，腦子裡飛速轉著。
十年前，七條人命，全村都說是天災。
但這截船木說的是另一個故事。
「先把魚裝好，回去再說。」
陸陽壓低聲音。
趙大海攥著船木，指節泛白，半天沒動。
「大海。」
陸陽加重了語氣，「這東西被人沉在海底十年，你覺得……當年那些說『不要去鬼門灘』的人里，有幾個是怕鬼，有幾個是怕活人？」
趙大海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船木，咬著牙把它塞進自己貼身的衣服里。
「走。」
兩人手腳麻利地把石斑魚轉進船艙的活水箱，趙大海掌舵，陸陽指路。
來的時候緊張，回去的時候更緊張——
船重了幾百斤，吃水深了一大截，暗礁之間那條窄縫更加難走。
但陸陽的指揮沒出過錯……每一個轉向，每一次避讓，精準到讓趙大海後背發涼。
船穿過最後一道礁石縫隙，駛入開闊海面的時候，趙大海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沉沉的海域，又看了看陸陽。
「陸陽，你到底什麼來路？」
陸陽靠在船頭，閉著眼。
「一個欠了很多債的人，在想辦法還。」
趙大海盯了他幾秒，沒再問。
船往碼頭方向走，日頭已經偏西了。
陸陽睜開眼，看向海圖。
鬼門灘那團黑色光點淡了一些，但還在，遠沒有撈完。
他收了海圖，目光投向碼頭方向。
一船的野生大石斑，夠他在俞惠美面前交差了。
但趙大海手裡那截船木，才是今天最大的收穫，也是最大的麻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那次沉船事故之後，第一個站出來說「鬼門灘有鬼不能去」的人，是當時的村長。
現在還是村長。
船離碼頭越來越近，陸陽遠遠看見岸上圍了一圈人。
趙大海也看到了，眯起眼辨認了一下，罵了一聲：「怎麼回事，怎麼那麼多人？」
陸陽目力好，先他一步看清了人群中間站著的人，灰藍色中山裝，瘦長臉，三角眼，是那個洪姓男人，他身後站著四個漢子。
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洪姓男人站在最前面，身後四個壯漢橫著膀子，把俞惠美擋在中間。
俞惠美臉色不太好，衣領被人扯得歪了，她死死攥著衣襟，眼神里全是戒備。
陸陽看到這一幕，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
「俞姐！」
他跳下船，幾步衝過去。
洪姓男人抬手攔住他，臉上還掛著那副笑，但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
「陸老弟別急，俞同志好好的，我就是來接人的。」
「接你媽。」
陸陽一把推開他的手，「滾開。」
洪姓男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陸老弟，昨天你說的話，我回去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所以今天我多帶了幾個兄弟，也是為了路上安全。」
「俞同志，咱們現在就走吧，晚了趕不上船。」
俞惠美沒動，她盯著陸陽，嘴唇抿得發白。
陸陽走到她身邊，把她拽到自己身後，然後轉頭看向洪姓男人。
「我昨天說得很清楚，她不去了。」
洪姓男人的笑容徹底沒了。
「陸老弟，你這是不給面子啊。」
「我給你什麼面子？你算哪根蔥？」
陸陽話音剛落，身後一個壯漢就往前逼了一步，手指直指陸陽鼻子，「小子，嘴挺硬——」
話沒說完，趙大海從船上跳下來，一腳踹在那壯漢膝蓋窩上。
壯漢一個踉蹌，差點栽地上。
「你他娘的指誰呢？」
趙大海站在陸陽旁邊，活動了一下肩膀，「洪老闆是吧？大沙灣村不歡迎你，帶著你的人，滾。」
洪姓男人盯著趙大海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趙大海，趙老大的兒子。十年了，長這麼高了。」
趙大海瞳孔一縮。
洪姓男人繼續道：「你爹當年也是條硬漢，可惜啊，硬漢都不長命。」
這話一出，碼頭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趙大海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陸陽拉住他，「別衝動。」
然後他看向洪姓男人，「你認識趙老大？」
「何止認識。」
洪姓男人從口袋裡掏出根煙，慢條斯理地點上，「十年前，鬼門灘那事兒，我也在。」
碼頭上的漁民臉色都變了。
陸海山從人群里擠過來，瞪著洪姓男人，「你說什麼？」
洪姓男人吐了口煙，「我說，十年前那晚，我也在船上。趙老大的船，七個人，我是第八個。」
「只不過我運氣好，跳海了，活下來了。」
他彈了彈菸灰，「趙老大臨死前跟我說，讓我以後照顧好他兒子。這麼多年我一直記著，只是沒機會。今天既然碰上了，就順便提一嘴——」
「大海啊，你爹說過，鬼門灘的秘密，爛在肚子裡比較好。」
趙大海渾身發抖。
陸陽死死拽著他，然後轉頭對洪姓男人道：「你今天來，不是為了接俞姐，是為了警告我們，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