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軟刀子
「村長放心,我有數。」
陸陽應了一聲,語氣平淡。
他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陳富貴笑意不變,目光又在趙大海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拄著拐杖,不緊不慢走了。
那根烏木拐杖點在石板碼頭上,一下,一下……像敲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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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走遠了,趙大海才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他知道了。」
「他本來就知道。」
陸陽盯著村長的背影,「十年了,不讓人去鬼門灘,他不是怕死人,是怕翻出東西來。」
趙大海臉色發青,攥著衣服里那截船木,手指用力到關節泛紅。
「陸陽,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能查出來?」
「現在還不能查。」
陸陽轉頭看他,「船木……你今天回去把它藏好,最好找個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村長今晚應該會讓人去你家……」
趙大海張了張嘴,咽了口唾沫,點頭走了。
陸陽目送他離開,回頭看見俞惠美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一百塊錢。
他走過去,「俞姐,回去吧,明天我還來找你。」
俞惠美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軟話來。
「陸陽,你別死在外頭。」
她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慢了不少。
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
陸陽數了數手裡剩下的錢,給了俞惠美一百,趙大海分了八十五,自己手頭還剩八十五,加上早上的二十,一共一百零五塊。
一天之內,他從身無分文到手握過百。
還不夠……
他得趁這兩天再跑幾趟鬼門灘,攢下足夠的錢,才有底氣應付接下來的事。
陸陽揣著錢往家走,剛拐進巷子口,就看到陸海山蹲在家門口抽旱菸。
老頭子臉朝著碼頭方向,顯然是一直在等。
見陸陽過來了,把煙杆在鞋底磕了兩下,站起身,走到陸陽跟前,壓著聲音說了句話。
「村長剛才找我了。」
陸陽腳步一頓。
陸海山盯著他,聲音低沉:「他讓我管好你,說鬼門灘那片海域有暗礁暗流,出了人命他擔不起責任,要以村規的名義,禁止所有人去鬼門灘。」
「誰違反,取消出海資格。」
陸陽眼皮跳了一下……取消出海資格,在漁村等於斷了活路。
「爹,這話村長跟你一個人說的,還是打算在全村宣布?」
「明天一早開大會。」
陸海山把旱菸杆別在腰後,語氣沉重:「小陽,你今天確實有本事,但村長的話在這個村就是天,你跟他對著幹,沒好果子吃。」
「爹,你信我。」
陸海山沉默了幾秒,推門進去了,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他:「你媽給你留了飯在鍋里,吃完早點睡,別在外面瞎晃。」
門關上後,陸陽站在門外,聽到裡面周秀蘭問陸海山說了什麼,陸海山悶聲回了句「別問」。
他靠在門框上,打開海圖,鬼門灘方向那團黑色光點還在,但比白天淡了一層——
他今天撈走的那批石斑,只是冰山一角。
更讓他在意的是,海圖邊緣的迷霧又散開了一小片,新露出的區域裡,標註了一個符號——
像個錨,錨的位置在鬼門灘以南三海里左右,那片區域,陸陽前世的記憶里也沒什麼印象。
他把海圖收了,靠在門框上想了一會兒。
村長明天要開大會,封鎖鬼門灘這一手夠狠——
只要把「禁止去鬼門灘」變成村規,那他再去,就是跟全村人作對。
到時候不用村長動手,村里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但今天碼頭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幾筐石斑魚,都聽到了兩百七十塊的數目。
兩百七十塊這個數字會在今晚傳遍全村每一戶人家的飯桌。
漁民靠海吃飯,一條船一個月的收入,好的時候也不過百來塊。
而陸陽一趟鬼門灘,半天功夫,兩百七。
陳富貴想封鬼門灘,得先問問全村人的肚子答不答應。
陸陽嘴角牽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鍋里的飯已經溫了,白粥配鹹魚干,還有一碟周秀蘭醃的蘿蔔條。
他端著碗蹲在灶台邊吃,聽到堂屋裡傳來陸寧的聲音。
「阿媽,阿爸今天真的去打漁了嗎?」
盧芸茹的聲音很輕:「嗯。」
「那阿爸以後每天都去打漁嗎?」
「不知道。」
「那阿爸以後還會打阿媽嗎?」
安靜了好幾秒。
「睡吧。」
盧芸茹的聲音啞了一下。
陸陽端著碗的手停住了,粥涼了也沒察覺。
他把碗放下,輕手輕腳走到堂屋門口。
門縫裡透出豆大的煤油燈光,盧芸茹側躺在床上,陸寧窩在她懷裡,小手抓著母親的衣角,已經睡著了。
盧芸茹眼睛睜著,盯著牆上的某一處發呆。
燈光打在她臉上,顴骨削瘦,下巴尖細,比記憶中更瘦了。
陸陽沒出聲,退了回去。
他回到灶台邊把碗洗了,又把明天要用的東西理了一遍……繩索、魚鉤、備用網兜。
臨出門前,他從兜里摸出五十塊錢,用油紙包好,放在灶台的米缸蓋子上。
然後他出了門,往趙大海家走。
巷子裡黑燈瞎火,海風把檐角的干海帶吹得沙沙響。
剛走到巷子中段,陸陽腳步忽然停了。
前面的牆根下蹲著一個人影。
那人站起來,月光照出一張年輕的臉——
……是村長的兒子,陳有糧。
陳有糧比陸陽大兩歲,在村里也算是個人物,平日裡跟著他爹跑前跑後,村里大小事都插一腳。
「陸陽,我爹讓我帶句話。」
陳有糧歪著腦袋看他,語氣不咸不淡。
「明天大會上,你別跳出來,我爹不想跟你難看。」
陸陽看著他,「就這事兒?」
「還有一件。」
陳有糧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
「你媳婦盧芸茹,前兩天有人跟我爹提過,說她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著孩子住在陸家不合適,影響不好……我爹說要考慮考慮怎麼處理這事。」
陸陽的瞳孔猛地收緊。
陳有糧攤了攤手,「陸陽,我就是個傳話的,別沖我來。你自己掂量掂量,是鬼門灘的魚重要,還是你媳婦孩子重要。」
說完,他雙手插兜,吹著口哨走了。
巷子裡只剩海風的聲音。
陸陽站在原地,胸口的龍紋忽然發燙,燙得他衣服底下的皮膚像被烙鐵貼了一下。
他低頭,看到衣服下面透出一絲金光,海圖自動彈了出來。
那個錨形符號的位置上,忽然多了一行小字。
……金色的小字。
他湊近去看——
「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