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龍骨
龍骨兩個字懸在海圖上,金光淺淡,像海面上浮著的一層油星子,稍縱即逝。
陸陽盯了三秒,字就滅了,錨形符號也跟著暗了下去,重新被迷霧吞沒。
他記住了位置——
……鬼門灘以南三海里,水下。
龍骨這東西,他不陌生。
造船的都知道,龍骨是一條船的脊樑,從船頭貫穿到船尾的那根主梁。
龍骨斷,船必沉。
但海圖上專門標出來的「龍骨」,不可能是普通船木。
趙大海手裡那截「順發號」的船板,背面有刀斧砍過的痕跡。
十年前的沉船,不是撞礁,是人為。
而海圖指向的那根龍骨,就沉在鬼門灘南面。
兩件事擺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當年那條船被人鑿沉之後,船體散架,龍骨順著暗流漂到了三海里外,沉在海底。
龍骨上會不會有更多的痕跡?
會不會有能指證兇手的東西?
陸陽收了海圖,沒再多想,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翻舊案,是活過明天。
他快步穿過巷子,拐了兩個彎,到了趙大海家門口。
趙家的院子比陸家還破,土牆塌了半面,用幾塊石板歪歪扭扭撐著。
院門是兩塊木板拼的,沒有鎖,拿根麻繩繫著。
陸陽剛抬手要敲門,門從裡面拉開了。
趙大海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剖魚刀。
「你來得正好,陳有糧剛走。」
陸陽進了院子,趙大海把門關上,兩人蹲在牆根底下說話。
「他跟你說了什麼?」
趙大海把剖魚刀插在地上,「讓我明天大會上別說話,別鬧事。還說我一個人住,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村里不好管。」
「威脅你。」
「老子又不是嚇大的。」
趙大海扯了扯嘴角,「不過他走的時候多說了一句,說洪老闆在鎮上有門路,讓我別不識好歹。」
陸陽沉默了一會兒。
「船木藏了嗎?」
「藏了,埋在東邊礁石灘下面的一個洞裡,只有我知道。」
趙大海頓了頓,「陸陽,村長到底在怕什麼?就一塊破船板,至於這麼大陣仗?」
「他怕的不是船板。」
陸陽把海圖上看到的「龍骨」兩個字告訴了趙大海。
當然,海圖的事他沒法解釋,只說自己今天在鬼門灘水下看到了疑似大型船體構件的輪廓。
趙大海聽完,整個人愣了好幾秒。
「我爹那條船的龍骨……還在海底?」
「大概率在。而且不在鬼門灘裡面,在南邊三海里左右。」
趙大海猛地站起來,「那我們明天就去撈!」
「撈不了。」
陸陽拉住他,「明天村長開大會,就是要封鬼門灘。你這時候去撈龍骨,等於告訴他你知道了一切,他會動手的。」
「那怎麼辦?等著?」
「不等。」
陸陽的聲音壓得很低,「明天大會,村長要封鬼門灘,理由是什麼?安全。但今天碼頭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幾筐石斑魚,兩百七十塊,半天的活兒。」
趙大海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
「全村六十多條船,大半輩子靠海吃飯。鬼門灘有這麼大的魚群,你猜他們聽到封海令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趙大海慢慢咧開嘴,「他們想的是——憑什麼。」
「對。村長一個人說了算的時代,在大沙灣村還能撐多久,得看村民的肚子。」
陸陽伸出兩根手指,「明天大會上,我不會跟村長對著幹,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但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今晚,把今天鬼門灘捕魚的數目,挨家挨戶傳一遍。不用添油加醋,就說實話——半天,兩百七十塊,野生大石斑,鬼門灘撈的。」
趙大海盯著他看了兩秒,一拍大腿站起來。
「成。」
他拔起地上的剖魚刀別在腰後,推門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陸陽,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我是個廢物。」
趙大海嘿了一聲,沒反駁,消失在巷子裡。
陸陽獨自蹲在趙家院子裡,把接下來的事理了一遍。
明天大會,村長要封鬼門灘。
他不出頭,不反對。
讓村民自己鬧。
等村長跟村民僵上了,他再出來,以「安全捕撈」的名義,提出帶人去鬼門灘作業——
他有能力避開暗礁,今天已經證明了。
到時候,他就是全村人的財路。
村長再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民意。
這是上輩子他發達以後,在生意場上被人整得死去活來,吃了無數虧才學會的道理——
你想讓別人站在你這邊,靠嘴說沒用,得讓他們的錢袋子跟你綁在一起。
他站起身,正要走,忽然聽到趙家院牆外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這個聲音從西邊來。
腳步聲停了。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到。
「陸陽,你在裡面吧?」
是盧芸茹。
陸陽愣了一下,走到院門口,拉開門。
盧芸茹站在牆根下,身上披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頭髮散著,腳上穿的是白天那雙露腳趾的布鞋。
她手裡捏著一個油紙包。
「你沒吃飯。」
她把油紙包遞過來,「鍋里的粥我看了,沒動。」
陸陽接過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兩個玉米餅子,還溫著。
「寧兒睡了?」
「睡了。」盧芸茹轉身要走。
「芸茹。」
她停住了,背對著他。
「我今天留了五十塊在米缸蓋子上,你拿著,給寧兒買點好吃的,再扯兩尺布,給她做件新衣服。」
盧芸茹站了幾秒,聲音悶悶的:「你的錢你自己留著。」
「我能賺。」
「你以前也這麼說過。」
陸陽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盧芸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低聲說了句:「別去鬼門灘了,你媽一晚上沒合眼。」
然後她就走了。
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沒什麼聲響。
陸陽站在門口,啃著涼掉的玉米餅子,咽到一半,嗓子眼堵住了,不是餅子噎的。
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遠處海面上傳來低沉的濤聲。
他把餅子吃完,攥了攥拳頭。
明天,大會。
他得贏。
不是為了鬼門灘的魚,不是為了跟村長較勁。
是因為他欠的那些債,每一筆都在催命。
俞惠美的三天之約還剩兩天,洪姓男人隨時會再來,村長的刀子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而海圖上那根沉在海底十年的龍骨,藏著的不只是一樁舊案的真相。
還有他在這個村子裡站穩腳跟的唯一籌碼。
陸陽回到陸家門口的時候,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到堂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
燈旁邊坐著周秀蘭,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什麼東西。
旁邊的凳子上放著那五十塊錢,沒動。
但米缸蓋子上多了一雙新納的布鞋。
是男款的,他的尺碼。
陸陽彎腰把鞋拿起來,鞋底的針腳密密實實,少說納了上千針。
不是今天做的。
這雙鞋,不知道他媽納了多久。
屋裡的燈忽然滅了。
周秀蘭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悶聲悶氣的。
「門口風大,進屋睡。」
頓了一下。
「明天……你要是非去不可,穿上那雙鞋。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