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9
凌晨兩點的候車廳里,那盞白熾燈又閃了一下,這回沒亮回來,滅了兩秒才重新亮。
陸陽盯著冊子第十二頁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嚼了三遍。
鎖魂引。
引魂入體,鎖於心脈。
芒種前需解,否則魂生根,藥石無醫。
這不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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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德說對了一半——緩心散是毒,讓心肌纖維發育異常,這個有解。但鎖魂引不是毒,是術。
把一縷魂魄引進活人體內,鎖在心脈里。
陸陽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鎖的是誰的魂?
周德厚自己的?
不對。冊子上寫「此方非毒」,措辭像在跟人解釋,說明這個方子不是周德厚的原創,是他從別處抄來的。一個開了一輩子藥鋪的老頭,他的知識邊界就是草藥和毒方,「引魂入體」這種東西不在他的能力範圍內。
他是替別人辦事。
替誰?
海圖沒有給出答案。第十二頁的標註區域是空白的,沒有灰色小字,沒有人名。
這是海圖第一次在冊子相關的內容上沉默。
要麼是信息超出了海圖當前的解析範圍,要麼是——這件事牽扯到的層面,比海圖能標註的更深。
陸陽把冊子合上,看向對面的兩個人。
孫主任坐在椅子上,提包擱在腳邊,整個人像被霜打過的茄子。周培德站著,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鎮定了一些——當了半輩子坐堂藥師,見過的病人和藥方比陸陽吃過的飯多,專業領域裡他還有底氣。
「鎖魂引,你見過沒有?」陸陽問周培德。
周培德搖頭,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
「方子沒見過。但麥芽糖裹味這個手法,你外公跟我提過一次。」
「什麼時候?」
「八零年,冬天。他來濟仁堂找我抓藥,單子上有麥芽糖、硃砂和龍骨粉。我問他配什麼方子,他說是給一個道士抓的。」
道士。
陸陽的眉頭沒動,但海圖在意識里自動檢索了一遍——大灣鎮周邊,一九八零年前後,有道士活動記錄的區域。
沒有匹配結果。
不是沒有道士,是海圖覆蓋的時間線不夠遠。全解鎖的海圖能標註當前的活人和近年的事件,但十幾年前的人物軌跡,超出了它的能力。
線索到這兒斷了。
陸陽把冊子揣回懷裡,從兜里掏出周培德寫的那張解藥方子,拍在椅子扶手上。
「緩心散的解藥,這張方子靠得住?」
周培德點頭。「緩心散是我經手的,底方我清楚。七味藥對症,連服九十天,心肌纖維的異常增生可以慢慢逆轉。」
「九十天太長。」
「藥理不是討價還價——」
「我閨女沒有九十天。」陸陽豎起一根手指,「鎖魂引的期限是芒種,還有十九天。緩心散的毒不解,鎖魂引就算有辦法也施展不開——一個四歲孩子的心脈撐不住兩道關同時過。」
周培德的嘴閉上了。
這個道理他懂。心脈本身已經被緩心散損傷了,如果要解鎖魂引,勢必對心脈造成二次衝擊。一道一道來,心脈有恢復的餘裕;兩道疊在一起,孩子的身體扛不住。
孫主任忽然開口了。
「有一種辦法可以加速。」
兩個人同時看他。
「緩心散的核心毒理是硃砂和生附子的複合沉積,沉積在心肌纖維間隙里,常規藥物滲透慢,所以需要九十天。但如果有一種東西能直接打通心脈經絡,把沉積物從間隙里衝出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老花鏡,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時間可以壓縮到七天。」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教科書上沒有,我只在一本古方集註裡見過類似的描述——『通脈洗髓,非草木可為,需天材地寶』。」
天材地寶。
陸陽的手伸進衣兜,碰到了一顆圓溜溜的東西。
海心珠。
不是海心珠。海心珠在另一個兜里。他碰到的是——
龍涎果。
出海之前他在暗格里取了一顆備用,一直揣在身上沒用。
海圖在他意識里猛地亮了一下,龍涎果的標註彈出來,比之前多了一行字。
之前的標註是:「龍涎果,深海靈植,可強化體質。」
現在多出來的那行——
「可通脈洗髓。對幼兒心脈沉積之毒,有拔除之效。需配合引藥,七日可淨。」
陸陽的手指在兜里攥住了那顆龍涎果。
海圖的標註不是憑空生成的。之前龍涎果的信息不全,是因為海圖沒有完全解鎖。現在迷霧散盡,所有信息都補齊了。
龍涎果能救寧兒。
但下一行標註讓他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引藥:鎖魂引原方中龍骨粉之對沖物。需以真龍之骨研粉,方可激活龍涎果通脈之效。」
真龍之骨。
陸陽的腦子轉得飛快。
龍脊島。深淵之主。那條困在海底的龍的殘魂。
他十年租約換來的龍鱗使用權,能不能從那條困龍身上取一片骨?
不對。
協議里寫的是「鱗」,不是「骨」。取骨等於額外的交易,得加價。
而那條困龍壽元將盡,它還剩多少東西可以交易?
海圖上沒有給出新的提示。關於深淵之主的標註區域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陸陽鬆開龍涎果,從兜里抽出手。
他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解藥方子我收了,緩心散的事你們不用再管。」
周培德張了張嘴。
「鎖魂引的事,你們也管不了。但有一件事你能做。」陸陽看著周培德,「八零年那個找你外公抓藥的道士,你再想想,有沒有任何細節——長什麼樣,哪裡口音,穿什麼衣服,什麼都行。」
周培德閉上眼,額頭上的皺紋擰在一起。
十幾秒後他睜開眼。
「我沒見過那個道士。但你外公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覺得奇怪——他說那個人『不吃活物,只喝生水』。」
不吃活物,只喝生水。
這不是道士的習慣,這是守戒的規矩。而且不是普通道士的戒律,是某一類特殊修行者的講究。
海圖在意識里閃了一下,彈出一個地理標註——
距離大沙灣村一百七十海里外的一座島嶼,海圖上標註為「枯骨島」。
島嶼名字旁邊,有一行剛剛解鎖的灰色小字:
「島上有人。修行者。不食活物,不飲熟水。」
「守戒至今。」
陸陽站起來,把那張解藥方子疊好揣進兜里。
「你們回去,該幹嘛幹嘛。孫主任,明天——不,今天上午,你去醫院把我閨女的病歷改了,把『先天性』三個字劃掉。周培德,解藥方子上的七味藥,你今天之內按量抓好,下午之前送到縣醫院。」
兩個人沒有反對。
陸陽走出候車廳,凌晨的風灌進領口,帶著縣城獨有的煤灰味。
他騎上自行車,蹬了兩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候車廳的方向。燈光昏黃,兩個人影還站在裡面沒動。
十九天。
緩心散的解毒需要七天,龍涎果加引藥。
剩下十二天,得找到鎖魂引的破解之法。
而線索指向一百七十海里外的一座島,島上住著一個不吃活物、只喝生水的修行者。
陸陽重新蹬起自行車,往大沙灣村的方向騎。
夜風呼呼灌進耳朵,海圖上枯骨島的標註在他意識里一明一滅。
標註最下面,還有一行他剛才沒注意到的小字——
「此人已在島上等候,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
比陸陽兩輩子加起來都長。
他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