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十多年
陸陽走到床邊,把女兒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裡。
手指碰到陸寧手背的瞬間——暖的。
不是正常體溫的暖。是高出正常體溫兩三度的那種熱。
海圖彈出標註刷新:
「魂片活性持續上升。當前宿主體溫三十八度四。非感染性發熱,系魂力活動所致。」
「預計七十二小時內,魂片將嘗試第一次主動浮現。」
七十二小時。三天。
三天後,不是陸陽選什麼時候拔魂的問題。
是周慧的魂片會自己冒出來。
到時候,是它先占了身體,還是陸陽先把它引出來,就看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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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陽把被角掖好,站起身。
盧芸茹坐在床另一邊,手裡的毛線襪子終於動了一針。她沒聽到走廊上的對話,但女人的直覺讓她在陸陽轉身的時候開了口。
「她是不是不只是心臟的問題?」
陸陽看了她一眼。
「你為什麼這麼問?」
盧芸茹低下頭,針線穿過毛線,手法依然歪歪扭扭。
「昨天半夜她說了句夢話。」
「說什麼?」
「她說——『奶奶,我冷。』」
陸陽沒動。
「寧兒從來不叫周秀蘭奶奶。她叫的是『奶』。」盧芸茹的聲音很輕。「那個『奶奶』,不是叫她的。」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泡桐樹的葉子被風翻了個面,陽光在地上晃了一下。
陸陽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定。
三天。
緩心散的毒還在往外沖,心脈還沒修好。清塵說拔魂需要心脈至少恢復到能承受衝擊的程度。
七天解毒,三天後魂片就要浮現。
時間差了四天。
海圖上沒有新的提示,沒有新的標註。它把所有已知信息都給了他,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陸陽從兜里摸出那包龍骨粉。
只剩六天的量了。
他把粉包揣回去,看向走廊盡頭的清塵。
「三天後魂片要出來,你能不能提前動手?在心脈沒完全修好的情況下,先做第一次引導,把魂片的活性壓下去,給解毒爭取時間?」
清塵站直了身子。
「能。但你女兒會疼。」
「多疼?」
「你被人拿刀剜過心口沒有?」
陸陽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泡桐樹。
樹蔭下有個小女孩在追蝴蝶,扎著兩根羊角辮,跑得滿頭汗。
陸寧好的時候,也喜歡追蝴蝶。
「兩天後動手。」他說。「第一次引導,你準備好。」
清塵點頭。
陸陽轉身往樓下走。他要去找孫主任,把龍骨粉藥效不足的事跟他對一遍。五十八個點的藥效,七天夠不夠把毒清乾淨,得讓內科主任給個準話。
腳踩到樓梯第三級的時候,身後的病房裡傳出陸寧的聲音。
不是哭,不是叫。
是唱歌。
一首陸陽從沒聽過的童謠,調子老舊,歌詞含混,聽不清字,但旋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很久以前飄過來的。
盧芸茹的聲音從病房裡追出來,帶著顫——
「陸陽!她在唱歌!她從來沒唱過這首歌!」
陸陽停在樓梯上,沒有回頭。
那首童謠的調子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像一個死去二十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一副嗓子,在補唱她這輩子沒來得及唱完的歌。
海圖彈出最後一行標註,紅色,加粗——
「魂片浮現提前。預計首次主動接管時間:三十六小時內。」
不是三天。
是一天半。
半夜兩點,陸寧又發燒了。
盧芸茹用冷毛巾敷她額頭,毛巾搭上去不到一分鐘就燙手。換了三條,水盆里的涼水都被焐溫了。
陸陽坐在病床對面的木凳上,沒動。
海圖上的標註每隔十分鐘刷新一次,數字一直在漲——三十八度八,三十九度一,三十九度四。
不是感染,不是炎症。是魂片在心脈里翻身。
像一個睡了太久的人,突然伸了個懶腰,把整張床都拱起來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陸寧睜開了眼。
盧芸茹正擰毛巾,沒注意到。
陸陽注意到了。
因為陸寧睜眼的方式不對。
四歲的孩子從睡夢中醒來,要麼揉眼睛,要麼哼唧兩聲找大人。
陸寧的眼睛是一下子睜開的,沒有過渡,沒有迷糊,像拉開一扇窗簾。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慢慢轉頭,目光掃過病房——白牆,輸液架,搪瓷痰盂,窗台上放著的半碗涼粥。
每一樣東西她都看了,看的方式像第一次見。
最後目光落在陸陽身上。
「你是誰?」
盧芸茹的手停了,毛巾懸在半空,水滴砸在被單上。
陸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女兒的臉。五官沒變,還是那張小圓臉,塌鼻子,額頭上貼著退熱貼。但眼神變了。
陸寧的眼神是一汪淺水,什麼都寫在表面上,高興就笑,難過就哭。
現在這雙眼睛裡的東西沉下去了,沉到了四歲孩子不該有的深度。
「我叫陸陽。」他說。
「陸陽。」對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速比陸寧平時慢,尾音拖著,像在嚼一顆不認識的糖。
「這是哪?」
「縣醫院。」
「醫院。」她又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手。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手指彎了彎,攥了攥。
「這不是我的手。」
盧芸茹的毛巾掉進了水盆里。
陸陽站起來,朝盧芸茹使了個眼色。
盧芸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問,端著水盆出了病房。她到門口的時候腿在發抖,水盆磕在門框上,濺了一地。
病房裡只剩陸陽和床上那個用陸寧身體說話的人。
「你叫什麼?」陸陽在床邊坐下。
對方歪著頭看他,像在判斷這個問題值不值得回答。
「慧慧。」
兩個字,聲音很小。
「慧慧。你今年多大?」
「三歲。」
她說三歲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皺起了眉。
「我長大了?」
「這不是你的身體。」陸陽說。
慧慧沒有害怕。她把目光從自己身上收回來,看著陸陽,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我記得我睡著了。好冷。後來就暖和了。」
「暖和了多久?」
「不知道。好久好久。」她把兩隻手縮進被子裡,「這裡面暖和。」
陸陽的手擱在膝蓋上,沒有伸出去。
他想摸女兒的頭,但那個頭現在不完全是女兒的。
「慧慧,你知不知道你睡著了多久?」
「不知道。」
「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