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不需要知道
「它叫什麼名字你不需要知道。」深淵之主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海底的地震波。「你只需要知道——它欠我的，到死都沒還。現在它的骨頭沉了海，龍氣歸了我，算是還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手裡。」
陸陽的手指在礁石上收緊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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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走的那塊龍骨底片，是它脊椎第七節的碎片。那一節，是當年它跟我打賭輸了，答應給我的。它賴了幾千年沒給，死了也沒給。結果你去了一趟，帶走了。」
所以龍骨底片不只是清塵封魂的工具，它還是兩條龍之間一筆舊帳的憑證。
陸陽把這條線捋清楚了。
枯骨島的龍欠了深淵之主一節脊椎骨，賴帳賴到死，龍氣歸還算半數，骨頭還差一塊。
現在那塊骨頭被陸陽劈成兩半，小的那半研成了粉餵給了陸寧，大的那半正在縣醫院陸寧的枕頭邊上放著。
他欠的不是龍涎果的帳。
他欠的是龍骨的帳。
「你要骨頭。」
「我要骨頭。」
「大的那半我還在用。用完還你。」
兩隻巨眼的瞳孔縮了一下。水底的壓力陡然增加了兩倍，陸陽的耳膜嗡地一聲，鼻腔里湧出一股腥味。
「我快死了。」深淵之主的聲音不帶情緒，只是在陳述。「那塊骨頭裡的龍氣是我續命的東西。你每多用一天，我少活一天。」
陸陽的手在礁石上穩住了。
耳朵在響，胸腔被水壓擠得發緊，但他的腦子是清醒的。
「你還能活多久？」
「看你什麼時候把骨頭還我。」
這就是變相的最後通牒。
但不是死局。
它沒說「立刻還」，說的是「看你什麼時候」。
談判的空間還在。
「五天。」陸陽在意識里說。「五天之後，骨頭的事了了，我把大片還你。」
「五天。」
「多一天沒有。」
兩隻巨眼對視了他三秒。
海底的壓力緩緩退了。不是鬆開了，是從「威壓」降到了「注視」。
「你女兒心脈里的東西，我看見了。」
陸陽沒接話。
「那縷魂不屬於她。你在幫她拔。」
「嗯。」
「拔完之後，那縷魂去哪兒？」
「裝進龍骨底片裡。」
水底沉默了五秒。
深淵之主的右眼——那隻清亮的、剛恢復的眼——轉了一下，像在思考。
「魂裝進骨片裡，骨片還我，那縷魂也歸我。」
陸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慧慧。
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三歲小女孩的殘魂，如果跟著骨片一起交給深淵之主——
「她不是你的東西。」
「骨頭是我的。骨頭裡裝的東西，也是我的。」
這話沒毛病。
容器歸誰，內容歸誰。天經地義的道理。
但陸陽站不住這個道理。
他答應過慧慧，骨片裡不冷。
如果把骨片連魂交給一條困在深海的將死之龍，那地方不冷，但比冷更可怕——是徹底的、永恆的黑暗。
「換個條件。」
兩隻巨眼沒動。
「魂我帶走，骨頭還你。龍氣在骨頭裡，你要的是龍氣，不是一個人類小孩的殘魂。」
「我要的是完整的骨頭。裡面有什麼我不管，但不許掏空了還我。」
陸陽在三十五米深的海水裡，跟一條垂死的龍討價還價。
海圖在意識里閃了一下，彈出一行新標註——
「龍骨底片內龍氣含量：百分之七十三。魂片占據空間：百分之十一。兩者不互斥，可共存。」
魂片只占了百分之十一的空間。骨頭裡百分之七十三的龍氣完好無損。
也就是說——魂在骨頭裡，不影響它吸收龍氣。
「魂不影響龍氣。你自己看。」
陸陽把海圖裡的數據推了過去。他不確定深淵之主能不能讀取，但上次簽租約的時候，雙方的意識是有通道的。
水底安靜了幾秒。
「你的眼睛看到的東西很有意思。」深淵之主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陸陽說不清的意味。「誰給你的？」
「天上掉的。」
「天上不掉這種東西。」
「那你問天去。」
兩隻巨眼同時眨了一下。這次不是威壓，更像是——
被逗了。
「五天。骨頭還我。裡面的魂你愛怎麼處置怎麼處置，但骨頭本體和龍氣不許少一分。」
「成交。」
壓力徹底散了。
海水恢復了正常的冰冷，那兩隻巨眼緩緩下沉，重新沒入更深的黑暗裡。
最後消失的是那隻清亮的右眼。
它在沉沒之前，傳來最後一句話——
「你身上枯骨的氣越來越淡了。五天之後它會散盡。」
「散盡之後，你就再也找不到這裡了。」
海水合攏，什麼都看不見了。
陸陽鬆開礁石，鉛墜拖著他在水裡懸了三秒，然後他拉動繩索，開始上浮。
腦子裡的帳算得飛快。
五天。
第一天第二天，繼續餵藥，龍骨粉沖刷毒素。
第三天，清塵做第二次引導，把慧慧的糾纏度再往下壓。
第四天，第三次引導，徹底把魂片引入骨片。
第五天，還骨頭。
每一天都卡在刀尖上，一天都滑不得。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了兩下。
趙大海趴在船舷上，一隻手舉著馬燈往水裡照。
「還活著？」
陸陽扒住船舷翻上甲板，海水從身上嘩嘩往下淌。
「活著。回。」
趙大海發動引擎，海鷹號調頭。
陸陽靠在船艙壁上，仰頭看著夜空。
沒有月亮，星星倒是密。
他從兜里摸出那包龍骨粉——防水油紙包著，沒濕。
還剩五天的量。
剛好。
但海圖在他意識角落裡，無聲地亮了一行字，不是標註，更像是備註——
「枯骨島主龍脊第七節，非普通龍骨。此骨生前為龍之逆鱗根骨。逆鱗根骨所封之魂，可感知宿主一切。」
可感知宿主一切。
慧慧裝進骨片裡之後，她能感知到——骨片在誰手裡，誰在用它，用來做什麼。
如果骨片最終還給了深淵之主，慧慧在裡面，能感知到深淵之主的一切。
一條將死之龍的一切。
陸陽把油紙包揣回懷裡，閉上眼。
這不是巧合。
清塵在枯骨島上等了四十三年，等的是因果了結。
深淵之主在海底困了不知道多少年，等的是枯骨龍氣回流。
周慧的魂片在陸寧心脈里鎖了四年，等的是一個暖和的地方。
所有的線，正在往一個點上擰。
那個點在五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