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試婚丫鬟
腳下的青磚縫裡生著薄薄的苔蘚，她踩過去時，忽然想起剛入府那天，母親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往後你就在這侯府過好日子。」
那年，她才六歲，強忍著眼淚，跟著徐嬤嬤入了府。
老侯爺在世時，三房還算得寵。七年前老侯爺一死，長房呂氏的嫡子陸景淵便襲了爵，短短几年又成了太子詹事，權力越發的勢大。二房人丁最旺，二夫人龐氏育有二子一女，娘家是江南的富商，平時最不缺銀錢。唯獨三房，三夫人鄭氏帶著三姑娘和六爺。老侯爺走那年，六爺才兩三歲，什麼都撐不起來。
侯府沒分家，吃穿用度走的是公中，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只是朝中沒人，府里沒靠山，一年年下來，三房在侯府便漸漸沒了什麼存在感，成了最不起眼的一房。
而她綠梨，作為這三等院落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個下人，這些年過得並不好。侯府里的人最是捧高踩低，三房不得勢，她出了聽楓院都要處處謹慎，連走路都怕踩重了磚。主子們心情不好的時候，第一個挨罵的，總是她這樣沒靠山的小丫鬟。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再等一個月，她就可以——
「綠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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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沉的輕喚，綠梨腳下頓住，抬頭。
徐嬤嬤立在正屋台階上，一雙三角眼定定看著她，像在打量一件早就相中的物件。她是三夫人的陪房嬤嬤，跟著鄭氏從老侯爺的通房一路熬上來，是這聽楓院的管事。
「嬤嬤。」綠梨屈膝行禮，心頭微微一沉。
她本打算先回自己屋裡換身乾淨衣裳，平一平氣息，再求見三夫人的。可徐嬤嬤站在這裡，分明是在等她。
「夫人等你呢。」徐嬤嬤側身，掀了帘子，「進來吧。」
連通報都免了。綠梨指尖一縮，那股子歡喜像被兜頭澆了半瓢涼水，卻也不敢多問，低頭跟著進了正屋。
屋裡光線比外頭暗些，鄭氏歪在榻上，正喝著一杯熱茶。她還不到四十，保養得極好，見綠梨進來，抬眼看了過來。
「來了。」
綠梨屈膝俯身行禮：「奴婢參見夫人。」
鄭氏放下茶盞，換了個姿勢，語氣忽然柔和下來：「起來吧，地上涼。」
綠梨謝恩起身，垂手立著，心裡卻愈發不安。三夫人待人，向來是冷的時候多，熱的時候少。忽然這般溫聲細語，反倒叫人脊背發寒。
鄭氏端詳她半晌，嘆了口氣，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她聽：「十六了，生得這樣好，擱在府里，確實委屈你了。」
綠梨心跳加速，幾乎以為三夫人下一句就要說「我放你出府」。她悄悄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壓著嗓子道：「夫人，奴婢今日來，正是想求夫人一個恩典。」
「哦？」
「奴婢在府中十年，多謝夫人照拂。如今奴婢攢了些銀錢，想……想求夫人恩准，准奴婢贖身出府。」
話說完，她又重重跪下去，額頭觸地。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綠梨不敢抬頭，只覺那沉默像一口井，深不見底。
半晌，鄭氏笑了。
「贖身？」她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玩味，「你攢了多少？」
「回夫人，前前後後，共攢了三十二兩。」
「三十二兩。」鄭氏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味什麼有趣的笑話，忽然話鋒一轉，「你可知道，三姑娘的婚事定了？」
綠梨一怔，這話頭來得突兀，她一時接不上。
三姑娘陸慈，因為三夫人一心想攀高枝，婚事拖了好幾年，如今已二十有一。
「定了魏國公府。」鄭氏一字一句，面上浮起一層掩飾不住的得意，「明日，國公爺就來交換庚帖了。」
綠梨連忙道：「恭喜夫人，恭喜三姑娘。」
「是啊，大喜。」鄭氏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魏國公府是什麼人家，你清楚吧？開國世襲的國公，三姑娘嫁過去，那是高嫁。」
她停頓片刻，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綠梨心口突突直跳。三夫人今天看著她的眼神，似乎特別不同。
「所以，你作為陪嫁，跟姑娘一道嫁過去。」
綠梨渾身一僵。
「夫人——」
鄭氏直接打斷她，「高門嫁女，陪嫁里總要有個試婚丫鬟，這是規矩。」
三房如今在侯府里沒什麼依靠，魏國公的原配亡故，要娶續弦，才娶了三姑娘。鄭氏心裡清楚，自己女兒只是個庶出，長相也不出眾，這樣的條件嫁過去，若沒個得力的人在身邊幫襯固寵，很難在國公府站穩腳跟。
她早就注意到了，魏國公每次來府里時，都盯著綠梨看許久。綠梨生得好，當初賣她下來，買的就是這張臉。
這一個月，魏國公頻繁來訪侯府，每次都是衝著聽楓院來的。綠梨也見過他好幾次，那個男人大約四十左右，蓄著短須，每次看她的目光都毫不掩飾，從臉到腰，上上下下，像在相看一匹牲口。她每次都低頭快步走過，感覺生理不適。
「夫人！」綠梨膝行一步，聲音發顫，「奴婢笨拙粗鄙，怎配伺候三姑娘去國公府？求夫人開恩，奴婢只想回鄉侍奉爹娘——」
「侍奉爹娘？」三夫人冷笑。
「綠梨，這些年你在我身邊做一等丫鬟，粗活重活沒讓你沾過手。你的女紅，是徐嬤嬤專門託了府外的繡娘教的。你跟著二姑娘上學堂，認了字，讀了半部《女四書》。這些，你可曾想過為什麼？」
綠梨覺得自己的呼吸一點點變淺。這些年她只當是三夫人寬厚。如今回過頭看，每一件好，都標好了價。
鄭氏沒有理她，繼續慢條斯理地說，「再說你爹娘在鄉下種那幾畝薄田，一年到頭能落幾個錢？你回去了，拿什麼養活他們？」
「可你若去了國公府，就不同了。只要幫著三姑娘侍候好國公爺，說不定就能混上個妾室位份，到時候，國公府隨便拔根汗毛，都夠你一家子吃一輩子了。」
綠梨跪在地上，只覺渾身發冷。
鄭氏見她低著頭不說話，嘴角那點笑意也淡了。
「你若實在不願意，我也不勉強。」她慢悠悠地轉著腕上的鐲子，「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當初是死契，你出不了這侯府。若不想跟三姑娘去國公府，那我便替你另尋個去處，總歸有你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