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等尤物
綠梨渾身一顫。
「另尋個去處」幾個字說得輕巧，她在侯府十年，見過太多被「另尋去處」的丫鬟。她們最後賣到什麼地方，什麼下場，她不敢想，卻也知道。
綠梨跪在冰涼的地磚上，膝蓋已經有些發麻，可真正冷的，是從心口往外滲的那股寒意。她沒有靠山，沒有退路，爹娘只是個平頭農民。她兜里這三十二兩，攢了十年，可在三夫人眼裡，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淚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深深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奴婢知道了。謝夫人恩典，奴婢願意陪三姑娘去國公府。」
鄭氏滿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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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對。」她轉身吩咐徐嬤嬤，「把衣裳拿來。」
徐嬤嬤從裡間捧出一件疊得齊整的衣裳，藕荷色杭綢，暗紋折枝蓮花。綠梨認得，這是去年三姑娘做冬裳時剩的料子。
「特意給你趕製的。」鄭氏把衣裳遞到她手裡，「明日魏國公爺來，你穿這個，跟我一起去前廳伺候。」
「是。」
綠梨伸出手，接過了那件衣裳。
布料觸手細軟，是上好的杭綢。府里姑娘的衣裳料子，向來用得不差，哪怕是剩下的邊角，也夠一個二等丫鬟攢半年月錢。
「下去吧。」
她再拜，退出門去。
門帘掀起的瞬間，秋日午後的天光直直刺過來，綠梨眼眶猛地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秋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嘴裡還哼著方才從前院聽來的半句小調。她看到綠梨就興沖沖走來，手裡攥著幾顆前院發的喜糖。
「哎呀，夫人又賞你東西啦？」她一眼就注意到綠梨手裡的衣裳。
長得漂亮果然是不一樣，好事總先落到她頭上。
隨即笑嘻嘻地把喜糖往綠梨手裡一塞：「姐姐，你猜我方才在前院聽說什麼？三姑娘要嫁魏國公府了！聽說明日就交換庚帖，可熱鬧了今天！」
綠梨接過喜糖，笑了笑。
「嗯。聽說了。」
鄭氏原以為，綠梨定然會躲在房裡哭一整夜。
畢竟是十年來心心念念的自由，一朝被徹底碾碎，換做尋常丫鬟，早已失了方寸，萎靡不振。她甚至都想好，明日晨起要敲打幾句，安撫也好、立威也罷，總要磨掉這丫頭心底那點不甘，讓她徹底安分下來，乖乖為自家女兒所用。
可天光大亮，立在廊下等候傳喚的少女，全然不是她預想的模樣。
綠梨換上了那件嶄新的藕荷色杭綢衣裙，認認真真梳了規整的髮髻，未施粉黛的臉上眉目清艷，神色平靜，尋不到半分昨日跪地哀求的頹然與委屈，仿佛昨日那場擊碎她所有期盼的談話，從未發生過一般。
鄭氏立在窗後，靜靜打量著她。
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看著膽小怯懦，骨子裡卻比尋常丫鬟通透機靈。想必昨日回房後，就徹底想通透了，知曉身在奴籍、身不由己，掙扎無用，反倒不如順勢而為。
這也是她執意選中綠梨做陪嫁丫鬟的緣由。這丫頭看著軟，實則心裡藏著數，聰明、懂分寸，還生得一副絕色容貌。既有籠絡男人的資本，又有安分守己的腦子，遠比那些空有美貌、蠢笨張揚的丫鬟好用百倍。
鄭氏唇角勾起一抹隱晦的滿意，緩步走出房門，語氣溫和：「收拾得很利落，隨我去前廳吧。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切莫失了規矩。」
「是，奴婢謹記夫人教誨。」綠梨垂眸應聲，語調聽不出半點情緒。
今日的靖安侯府前廳，紅綢垂落，香燭高燃。
辰時剛過，魏國公府的人就到了。
交換庚帖是正經婚嫁禮數，府里有頭有臉的主子盡數到場。
綠梨端著茶盤，立在廊下邊角，餘光能清晰感覺到魏國公時不時給她投來的目光。
直白輕薄，毫無遮掩。
她下意識攥緊茶盤邊緣，試探性地抬了一下眼。
魏國公正盯著她，見她抬眼，那雙眼睛猛地亮了，興奮得連身子都往前傾了傾。這丫頭今日竟敢和他對視！這雙眼睛生得真好啊，杏核似的，水潤潤，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怕得要死，偏偏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
他心裡癢了起來，借著喝茶的功夫，又細細打量了她一遍。少女身量纖細，腰肢窄窄，被那件藕荷色的杭綢褙子裹著，勾出一條細軟的弧線。胸前雖不算豐腴，可那薄薄一層衣料底下，想必是一把能掐出水來的嫩肉。
魏國公喉結滾了滾，端起茶盞遮住嘴角。心裡已經翻來覆去地想了七八個來回，這等尤物，不知道在床上玩起來會多爽。
一旁坐著的陸慈，自然也瞥見了魏國公落在綠梨身上的目光。她是堂堂侯府小姐，今日定親大典，未來夫君不看她這個正頭娘子，反倒一門心思掛在一個卑賤丫鬟身上，簡直是當眾打她的臉。
可這門親事是母親費盡心機換來的，是她唯一能攀到的最高枝頭，她絕不能毀了。
陸慈飛快壓下眼底的戾氣。母親說得對，綠梨性子軟，素來聽話乖巧，最好拿捏。如今母親已經將人划進她的陪嫁名單，往後入了國公府，綠梨的生死榮辱全在她一念之間。
暫且讓她替自己固寵，穩住國公爺的心，等日後她在國公府站穩腳跟，再慢慢收拾制衡也不遲。
這般想著，陸慈臉上重新掛起得體的笑意，裝作全然沒看見未來夫君的失態。
堂上禮數有條不紊，媒婆朗聲唱喏，一步步走換庚帖的流程。
二夫人龐氏端坐一側，看著鄭氏滿面紅光的樣子，眼底滿是不屑。
她的二爺如今在朝堂當差，五爺也漸漸長成，自家四姑娘嫁的雖是伯爵，可那伯爵年輕有為，前程可期，哪裡像陸慈這般，嫁個年紀相差懸殊、後院子女成群的。
龐氏唇角壓著淡笑，面上不顯，心裡早已把三房鄙夷了個徹底。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通傳——「侯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