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般輕浮孟浪


  聞言,鄭氏眼底瞬間亮了,心裡又驚又喜。

  陸景淵素來冷淡,從不摻和旁支瑣事,與三房向來更是疏離。沒想到今日,竟出席女兒的定親宴。

  得掌家的侯爺撐場面,三房這門親事,體面更足了。鄭氏眼底笑意更盛,連忙迎到了堂前。

  綠梨跟著一眾下人跪地行禮。看著陸景淵一身紫色暗紋錦袍,步履沉穩踏入正廳。他仿佛天生自帶懾人的氣場,寥寥幾步,滿室的喧囂便盡數消散。

  「都起來吧。"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論爵位,國公府比侯府還高著一階,但魏國公只有祖上蔭封,手裡沒半點實權。陸景淵不同,年紀輕輕就掌著實職,而且聖眷正濃。魏國公自然不敢怠慢,上前拱手見禮,臉上堆著客套恭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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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過靖安侯。」

  「不必多禮。」陸景淵淡淡回了一句,神色間卻不見半分熱絡,疏離感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魏國公拱著的手頓在半空,心底微微一堵。

  好不給面子。這陸景淵年紀輕輕的,架子倒是不小。他們即將是姻親了,這爺竟還這般冷漠生分。

  但,就算心裡不快,魏國公也半分不敢發作,只能維持臉上的笑容,訕訕收回手。

  陸老夫人見孫子前來,眼底滿是笑意,連忙招手:「景淵,過來坐。」

  陸景淵頷首,順勢落座。管事嬤嬤連忙示意下人上茶。

  這等近身伺候主子的差事,輪不到貼身嬤嬤,自然落在了一旁侯著的綠梨身上。

  她端著茶盤上前,屈膝,雙手奉茶:「侯爺請用。」

  一縷似曾相識的甜香,悄然鑽入鼻尖。

  陸景淵接茶的手一頓,目光落在眼前少女臉上。

  綠梨垂著眼,睫毛輕顫。

  兩年前那個對著花燈自言自語,光著腳丫晾月亮的傻丫頭,如今長得愈發出眾了。

  陸景淵的目光不由得繼續往下看。裙擺下,少女今天穿了一雙淺粉色的繡鞋,已看不見那粉嫩的腳趾頭了。

  綠梨察覺他目光落處,下意識把腳往後縮了縮,耳根瞬間燙紅。

  侯爺……是在看她的腳嗎?

  她心裡又慌又羞。

  她不確定陸景淵是不是真的在看她的腳,興許……只是湊巧看了一眼地上?

  她實在害怕侯爺還記得兩年前,她脫襪晾腳的事,那般輕浮孟浪,萬一侯爺把她與那爬床丫鬟聯想到一處,當她是一路貨色……

  想到這裡,她頭也不敢抬了。只低低地退到一旁,站迴廊柱邊上。

  陸景淵接過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可他舌尖上縈繞的,卻是一縷似有若無的甜香。

  有侯爺在場坐鎮,魏國公全程收斂了許多,眼神不敢再亂瞟,言行舉止端正許多。

  交換庚帖的儀式很快結束。魏國公和媒人收好庚帖,笑吟吟地起身拱手告辭。

  鄭氏滿面春風地起身,親自送到廊下,又回頭叮囑陸慈:「快,送送國公。」

  陸慈應聲,領著丫鬟婆子們一路將魏國公送出府。

  龐氏見人走得差不多了,也跟著起身,「時辰不早了,燁哥兒快下學堂了,我得回去看著,他最近功課要緊。」

  陸承燁是龐氏的小兒子,府中的五爺,龐氏逢人就愛夸,春闈有望。鄭氏每次面上都是點頭稱是,心裡卻想,商戶女養出來的兒子,能讀出什麼花來。

  她心裡哼了一聲,臉上還是笑著,客客氣氣道:「姐姐慢走,改日我再帶軒哥兒去給您請安。」

  龐氏對著主位的老夫人和陸景淵福了一禮,又朝呂氏頷了頷首,這才扶著丫鬟的手出了正堂。

  眾人都散得差不多,正堂里的丫鬟婆子們開始收拾茶盞果盤,媒婆也被領下去領賞錢了。

  鄭氏卻沒有走,她整了整衣袖,坐回老夫人下首,臉上帶著恭順的笑意:「老太太,趁著今兒您精神好,媳婦想跟您回一回慈兒嫁妝的單子。有幾樣東西,還得請您老人家過過目。」

  這話說得輕巧,像是尋常人家婆媳閒話家常,可坐在另一側的呂氏,眼皮子微微一掀。

  心裡冷笑。鄭氏那點算盤珠子,隔著肚皮她都能聽得噼啪響。

  什麼「請老太太過目」,分明是變著法子來討東西。三房什麼家底,侯府里誰不清楚?鄭氏那點嫁妝銀子,公中出了定例的那份,剩下的她自己掏腰包,怕是連陸慈那幾抬櫃籠都填不滿。

  果然,不一會就聽見老夫人開了口:「慈兒是侯府姑娘,嫁的又是國公府,嫁妝太薄了,叫人看輕了去。我這兒添幾樣。」

  這話一出,鄭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亮光。她連忙起身,屈膝福了一禮,聲音里壓著掩不住的喜:「多謝老太太疼惜慈兒,媳婦替慈兒謝過老太太恩典。」

  呂氏坐在那裡,忍不住撇了撇嘴。果然如此,每次都是這個路數。但她沒有出聲,侯府也不缺這點銀子。

  老夫人把單子放到一旁,又緩緩開口:「嫁妝的事暫且這樣。對了,慈兒陪嫁的人你心裡定好了?到時候要帶哪幾個丫鬟婆子一同過去?」

  鄭氏唇角笑意不改,轉頭,目光直直掃向立在廊柱邊的綠梨,「回老太太,旁的丫鬟婆子倒好說,只是陪嫁的試婚丫鬟,媳婦想著,帶綠梨去。」

  老夫人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鄭氏,落在廊下那個安靜立著的少女身上。

  日光從廊外斜照進來,勾出她半邊側臉的輪廓,鼻樑秀挺,下頜線清晰,實在美得扎眼。

  老夫人忽然生出一絲惋惜。

  她放下茶盞,語氣裡帶了幾分溫和:「綠梨,你過來。」

  綠梨低著頭走上前,屈膝行禮,聲音輕輕的:「老太太。」

  老夫人端詳著她,問:「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太太,奴婢十六了,」綠梨垂著眼,聲音恭恭敬敬。

  老夫人「嗯」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你可願意陪三姑娘去國公府?」

  這話問得突然。

  鄭氏坐在一旁,臉上的笑意幾乎要僵住。她心裡那火「騰」地躥起來,老太太這話問的什麼話?綠梨是她三房買的丫鬟,死契捏在她手裡,願意不願意,輪得到一個丫鬟自己說?

  「老太太說笑了,有什麼不願意的?」鄭氏自己替綠梨回答了,「媳婦昨兒個就問過她了,她自己說的願意。老太太您瞧——」她抬手朝綠梨身上一比,「這身衣裳還是媳婦特意給她趕製的,杭綢的料子,比她自己平日裡穿的體面多了。去國公府,那是過好日子,不用做奴才,她心裡歡喜著呢。」

  老夫人卻沒接話,目光仍舊落在綠梨臉上,等她親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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