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送到嘴邊的肉哪有不吃的
鄭氏臉上的笑幾乎要掛不住了。她暗暗咬牙,老太太今兒個是怎麼了?一個丫鬟的去處,也值得這般較真?她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綠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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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死丫頭,要是敢亂嚼一個"不"字,回頭看她怎麼收拾她。
綠梨跟了鄭氏十年,太知道這位夫人的脾性了。這些年聽楓院被徐嬤嬤「處理」的丫鬟不知有多少。明著跟鄭氏對著幹,絕對沒有好下場。
綠梨低著頭,垂著眼,聲音依舊溫順:「回老太太,奴婢願意。三姑娘待奴婢寬厚,奴婢願意跟著三姑娘去國公府,伺候三姑娘和國公爺。」
聽了這話,鄭氏鬆了口氣,倒是個聰明的。她立馬換了一副笑臉,沖老夫人笑吟吟地道:"老太太您瞧,我就說嘛,去國公府是過好日子的,哪有丫鬟不想過好日子的?她心裡樂意著呢!"
「啪」的一聲,傳來茶盞重擱在几案的脆響。
滿堂一靜,所有人循聲望去。
陸景淵的右手剛從茶盞上離開,神色淡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剛剛那一聲響,分明是刻意為之。
鄭氏飛快地掃了陸景淵一眼,沒瞧出什麼名堂。她心裡突突跳了兩下,侯爺這是什麼意思?嫌她在這裡聒噪了?嫌她討嫁妝討得太急了?她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說過的話,沒覺出哪裡觸了這位爺的忌諱。
鄭氏等了等,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心裡那點不安也就壓了下去。橫豎她今日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老太太鬆口添了嫁妝,綠梨的陪嫁也過了明路。侯爺就算覺得她聒噪,她這會兒也該識趣退下了。
她整了整衣袖,起身朝老夫人福了一禮:「老太太,那媳婦就先回去了。嫁妝單子的事,你添置好了,媳婦再來取。」
老夫人點點頭,沒多留她。
鄭氏轉身,朝綠梨使了個眼色。綠梨低頭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地出了正堂。
她們走之後,正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陸景淵坐在那裡,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雖然面色如常,可坐在他身旁的老夫人,卻看得分明,她這孫子,心情不大好。
老夫人心裡跟明鏡似的。兩年前那樁事,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景淵已過弱冠,府里上下張羅著給他挑通房。她這個做祖母的,特意在中秋那日鬆了規矩,許各院丫鬟來承澤院賞花。嘴上說是給下人們體面,實則就是想讓他自己瞧瞧,有沒有合眼緣的。
那天他回來,她問他:「可有瞧上眼的?」
他答:「沒有。」
可答話時那片刻的停頓,她看得真真切切。後來房嬤嬤去打聽,才知道那日他在池邊撞見了三房一個丫鬟。
三房的,那肯定是綠梨了。那丫頭長得好看,人也低調,老夫人也喜歡。
當時就想,既然看上了,隔些日子就收進房裡吧。可沒等她開口,太子那邊就點了陸景淵的差,隨駕巡查天下吏治,一去就是兩年。這事也就擱下了。
老夫人方才聽見那一聲茶盞響,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不過她看陸景淵沒再出聲,也就沒追問。橫豎那丫頭自己說了願意去國公府做通房。
老夫人覺得,她這孫子也不是那種強人所難的人。既然人家丫頭自己選了路,那就隨她去吧。
她擺擺手,讓房嬤嬤把嫁妝單子收下去,轉頭看向孫子,語氣裡帶了幾分試探:「景淵,你也二十二了。和你同齡的官僚都妻妾成群了。不過祖母也不催你婚事,可通房,總得要先放一個在身邊。」
她的孫子如今在朝正是當紅,門第、才貌、性情,哪一樣都值得慢慢挑,侯府還不缺一個媳婦。
只是她前幾日特意問過孫子身邊的長隨許慎,得知他在外頭兩年,竟一個女子都沒沾過。而昨日春桃爬床那樁事,老夫人也聽說了,那丫頭模樣長得也不差,穿成那樣往墨石軒里鑽,換了別家爺,血氣方剛的年齡,送到嘴邊的肉哪有不吃的?可景淵倒好,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發賣出去了。
老夫人當時就急了,這孩子,莫不是身子有什麼毛病?
這話她自然不能問出口。可心裡那點擔憂,卻是實實在在的。
她頓了頓,只道:「改日祖母替你挑個可心的,放在屋裡,可好?」
一旁的呂氏,聽見這話,也來了精神,立刻接茬:「母親說的是,景淵房裡冷清了這些年,早該添人了。」她頓了頓,笑盈盈地看向兒子,「景淵,你可有瞧得上眼的?府里丫鬟多的是,你只管說。」
可有瞧得上眼的。
陸景淵放在膝上的手指不動了。
腦子裡浮起兩年前的月色。那夜他獨自在假山後飲冷酒,遠遠瞧見一個小丫鬟,對著池水一盞廉價的小花燈念念有詞。
他當時覺得可笑,一盞破花燈,怎麼可能把思念帶給遠方的人?
可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佛珠,他又忽然忍不住自嘲。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對著一串冰冷的珠子,懷念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飲了口冷酒,再抬眼時,那丫鬟已為了撈花燈落了水,弄濕了鞋襪,索性脫了擱在石頭上晾腳丫。那時候她才多大?十三?十四?滿臉孩子氣。發現他時,怯生生地跪在濕泥地上,嚇得連鞋都顧不上穿。
他當時只覺得她太小了。
現在兩年不見,模樣是長開了,可性子也變了。
方才她跪在地上答「奴婢願意」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副乖覺的模樣,跟他記憶里那個對著花燈絮絮叨叨、晃著腳丫看月亮的野丫頭,判若兩人。
從前是天真,如今呢?也學會了攀附。
為了不做丫鬟,連國公爺那種半大老頭子,她都肯嫁過去當通房。
也罷,這樣的女子,跟府里那些削尖了腦袋想爬高枝的女人,又有什麼兩樣?
陸景淵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祖母和母親看著挑吧。」
老夫人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呂氏倒是高興,立馬盤算起人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