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狐媚子
鄭氏領著綠梨回到聽楓院,便聽見主屋裡頭傳來一陣細碎的瓷響。
陸慈已經先一步回來了,她歪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手裡捏著一盞溫茶,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一下。
徐嬤嬤掀簾進去,低聲道:「姑娘,夫人回來了。」
陸慈這才慢悠悠抬起眼。
目光先掠過鄭氏,最後落在綠梨身上,停了一瞬。
「母親。」她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正堂那邊散了?」
「散了。」鄭氏在榻邊坐下,順手端起丫鬟遞來的茶抿了一口,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得意,「老太太鬆了口,嫁妝單子給你添了幾樣好東西。還問了挑誰隨你一同嫁去國公府,我便當著老太太的面提了綠梨。」
鄭氏側頭看了一眼垂首立著的綠梨,語氣輕描淡寫的,「老太太還當面問了她,她自己也說願意跟著你去國公府。」
陸慈聞言,視線又轉回綠梨臉上。
——願意。
她當然願意。跟著去國公府,哪怕只是個通房,也比在侯府三房當一輩子丫鬟強百倍。她怎麼可能不願意?今日在前廳,魏國公那雙眼睛一刻都沒從她身上挪開過。她全程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心裡指不定多得意呢。
陸慈越想越生氣,胸口那團火從正廳一路燒到此刻,終於壓不住了。她忽然開口:「綠梨,你過來。」
綠梨膝行上前,垂首:「姑娘。」
「抬起頭來。」
綠梨緩緩抬眼。
陸慈端詳著她。少女面上未施脂粉,可那眉眼生得極好,唇色不點而朱,眉色不畫而翠,清清淺淺往那裡一站,便是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圖。
陸慈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冷笑一聲,字字刻薄:「你這樣的臉蛋,天生就是伺候男人的。你今天在主屋那一站,茶盤一端,腰一彎,國公爺魂都沒了。」
她頓了一下,語氣里滿是譏誚:「多虧了你,我才知道,我這未來夫君,不愛我這種端莊大方的貴女,反倒愛你這種出生低賤的狐媚子。」
這話說得實在難聽,連鄭氏都微微蹙了眉。
她也知道女兒今日受了委屈,到底年輕,滿心酸妒。也罷,讓她出出氣,嘴上說兩句,總比憋在心裡日後做出蠢事強。橫豎綠梨是個聰明丫頭,知道分寸,不會因這兩句話就翻了天去。
鄭氏將茶盞擱在几案上,沒有出聲。
阿禾捧著一碟剛蒸好的棗泥糕掀簾進來,恰好將陸慈這番刻薄言語聽了個全。
這些年她一直在三房侍候,知道這是三姑娘又在拿綠梨撒氣,而夫人默許了。
綠梨生得好看,常常什麼都沒做,就會被三姑娘無端扣上狐媚的罪名。
阿禾不敢多看,更不敢出聲。做丫鬟的,最要緊是會看眼色。她腳步不停,上前把點心碟穩穩放在桌上,悄悄朝綠梨眨了眨眼。
這一眼藏著擔憂與寬慰,是二人多年私下交好才懂的默契。
綠梨極微地垂了垂眼睫,算作回應,面上依舊看不出半分委屈,聲音平靜地回話:「姑娘言重了。奴婢今日只是奉茶,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陸慈聽見綠梨那滴水不漏的回話,只當她是假意安分,冷笑起來:「你敢不敢有,都無妨。你只要乖乖隨我嫁過去,替我籠住國公爺。待我在國公府站穩腳跟,自然虧待不了你。」
阿禾端著托盤的手猛地一顫,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魏國公看著比夫人還大,綠梨姐姐這麼好的人,要去伺候那種老東西?夫人和姑娘為了攀附權貴,竟拿她當禮物送出去?
阿禾心裡一陣發酸,想起自己剛進府那會兒,打碎了茶盞,被徐嬤嬤罰跪在院子裡整整兩個時辰。那時候綠梨偷偷給她塞了半塊餅,還替她把碎瓷掃了。
那時候綠梨也不過十歲,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可那雙眼睛,是暖的。
現在那雙眼睛垂著,阿禾看不見裡面的光了。
她又在想,是不是綠梨姐姐早已見慣侯府丫鬟被隨意買賣處置的命運,早就麻木了?
像她們這種簽了死契的下人,命都不是自己的。日子久了,疼也不覺得疼了,委屈也不覺得委屈了,只剩下一副空殼,能幹活就行,能喘氣就行……
綠梨面上依舊沒什麼情緒。
陸慈見她不悲不怒,捏起一塊棗泥糕,笑吟吟遞過去:「你這麼聽話,賞你。」
綠梨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去接。「謝姑娘賞。」
陸慈手指一松。
糕點「啪」地落在地上,沾了一層灰。
陸慈掩口,笑道:「哎呀,你怎麼不拿穩啊。」
綠梨指尖微微蜷縮,她早料到三姑娘這一遞多半是假的,只是,她不能不接。
陸慈又拿起一塊,遞過去,笑容更甜:「再給你拿一塊。」
綠梨再伸手。
陸慈又鬆手。
糕點再次落地,滾到綠梨腳邊。陸慈嘆了口氣:「怎麼又掉了?綠梨,你該不會是故意不接我的賞吧?」
屋裡靜了一瞬,任誰都看得出三姑娘是故意的。
綠梨垂著眼,看著地上兩塊沾灰的糕點,她知道三姑娘今日不會輕易放過她,一旦露出半點不滿或委屈,只會惹得這位小姐變本加厲,到時候挨鞭子、罰跪碎瓷,都是有可能的。順著她,至少能少受身體上的罪。
她緩緩跪下,「謝姑娘賞,奴婢撿起來吃便是。」
她伸手,撿起一塊,輕輕拍去浮灰,送入口中。
其實,她不覺得這算什麼羞辱。陸慈隨手丟的兩塊點心,都是用料精細的,一塊的價格,夠尋常農家一戶人吃上好幾日了。千金小姐隨手一松,好好的吃食便棄如塵土。這世道,人命、糧食,在貴人眼裡都這般輕賤。
阿禾見綠梨嚼得很慢,臉色平靜,像是吃的不是沾了灰的點心,眼眶不由得發熱。
「慈兒,夠了。」鄭氏的聲音終於響起,她盯著自家女兒。
真是沉不住氣!大喜的日子,當著一眾下人的面這般作踐丫鬟,喜怒全擺在臉上,若是到了國公府還這般衝動,遲早要被人抓住短處。綠梨如今是要用來籠絡國公爺的棋子,現在不能把人逼到絕路。敲打可以,當眾折辱就失了大家閨秀的體面。
陸慈被母親打斷,臉上的嘲諷僵住,只得收斂神色,委屈地喚一聲:「母親。」
「不過幾塊點心,何必如此。」鄭氏淡淡掃過地上碎糕,轉頭看向徐嬤嬤,「碟子裡剩下兩塊棗泥糕,包起來,賞給綠梨。」
徐嬤嬤應聲去辦。
她跟了鄭氏二十來年,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性。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是鄭氏一貫的手段。三姑娘折辱綠梨,夫人默許;綠梨受了委屈,夫人再賞兩塊點心。這「恩威並施」四個字,鄭氏用得爐火純青。徐嬤嬤心裡明鏡似的,手上麻利得很,拿油紙把碟子裡最後兩塊糕點包好,遞到綠梨手裡。
綠梨雙手接過,垂首回禮:「謝夫人賞賜。」
聲音平得像一碗端穩了的水。
徐嬤嬤看了她一眼,心裡暗嘆。這丫頭,真是難得的好苗子。容貌拔尖,性子沉得住氣。幸好這些年被夫人訓教得安安分分。若不是,以她這份心性樣貌,一旦生出別的心思,自家三小姐根本不是她的對手。眼下瞧著,她應當是不敢起異心的。
正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秋棠慌慌張張衝進屋內,屈膝行禮,聲音都在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