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愛招搖，不安分
翌日一早，綠梨便揣著支料的單子，往府中前院的庫房去。
秋日晨光尚算溫和，她沿著遊廊走了一段，前頭便是一處半敞的穿堂，幾個粗使婆子正坐在門檻上剝蓮子，見她過來，只懶懶抬了抬眼皮，便繼續說著她們的話。
「……可不是嘛，老夫人跟主母親自挑的，咱們侯爺也二十三了，房裡總不能一直空著。這回選的人，那可是大房跟前的紅人。」
「大房的人？誰啊？」
「還能有誰？不就是主母屋裡出來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哦，對，叫紅葉。聽說模樣周正，性子也沉穩，老夫人跟大奶奶都瞧得上眼，說是要放在墨石軒里伺候筆墨。這不明擺著的事兒嗎？通房丫鬟，先擱在跟前，日後抬不抬，就看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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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紅葉這回要是真進了墨石軒，那可就是飛上枝頭了。」
綠梨隨便聽了兩句，心裡便大致清楚了。
侯爺要選通房了，頭等人選，是大房的人，紅葉。
這個名字，綠梨實在提不起半分好感。
那原是老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鬟，因做事伶俐，被主母呂氏要到了房裡。她面上永遠是一副大體懂事，進退有度的模樣，可私下裡呢？
綠梨剛進府那年，有一回替三夫人去老夫人院裡送東西，不小心碰倒了花架上的花盆。那花盆碎了，她嚇得直哭。紅葉當時就在旁邊，當著老夫人的面，她溫聲細語地說"小孩子手不穩當，不礙事"，可等老夫人一走，她立刻變了臉，捏著綠梨的耳朵把她拽到廊下，冷笑著說："三房的人，骨頭輕，手也賤，以後少往正院跑，髒了老夫人的地界。"
那時候綠梨才六歲，疼得眼淚直掉，卻連哭都不敢大聲。
後來這樣的日子多了，綠梨便慢慢明白了。紅葉這等人，在主子面前是一副面孔，在她們這些"下等丫鬟"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她最愛在她們面前擺架子，拿腔拿調，仿佛自己已經不是個丫鬟了似的。
那個春桃，原也是主母院裡的人，和紅葉同出一房，結果作死爬了侯爺的床，被發賣出去。春桃一下線，紅葉便順理成章成了大房丫鬟里的頭一份，最近走路都帶風。
真是白天不說人，一說人便撞見。
綠梨這才出了穿堂，便看到紅葉迎面走來。她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一路說說笑笑。
「喲，」紅葉也見到她了，「這不是三房的綠梨妹妹嗎？怎麼這麼早就來前院？」
她身後的兩個小丫鬟也跟著停下來，目光齊刷刷落在綠梨身上。
綠梨只得站定，微微屈膝：「紅葉姐姐。」
「起來起來，跟我還客氣什麼。」紅葉嘴上說著，人卻沒有挪步的意思，就站在月洞門中間，笑眯眯地打量著她。
綠梨站在那裡，晨光從背後打過來，勾出她一張素淨的側臉，明明什麼都沒戴，偏偏比對面穿著妝花緞子的紅葉還要打眼。
紅葉一直看綠梨不順眼，說到底，就是因為這張臉。
「妹妹這是要去庫房領料子？」紅葉偏頭看了一眼綠梨懷裡抱著的單子，「三夫人又做新衣裳了？嘖嘖，三房就是講究，一個寡居的夫人，一年到頭衣裳不斷，比我們大房的夫人還排場。」
語氣像是閒話家常。可綠梨聽得出來，這話里話外，分明是在點三房「愛招搖，不安分」。
綠梨沒接這茬，只道，「夫人換季添兩件衣裳，不算什麼排場。」說罷，也留意到紅葉身後的小丫鬟拿著一張單子，又客氣問道，「姐姐今日也要去庫房？要領什麼？」
「我啊，」紅葉輕輕撫了撫袖口那道繡邊，語氣漫不經心，「來領些筆墨紙硯。主母吩咐的。」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然後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往後墨石軒那邊的筆墨，也得從我這裡過。妹妹不知道吧？侯爺身邊缺人手，夫人抬舉我，讓我往後在墨石軒伺候。」
她說完，含笑看著綠梨，那笑意里有一種藏不住的得意，像一隻終於搶到了最肥美蟲子的雀兒。
綠梨看著她這般模樣，也跟著彎了彎唇角：「恭喜姐姐。」
「恭喜什麼呀，都是伺候主子的差事罷了。」紅葉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可嘴角那抹笑壓都壓不下去。
她身後的小丫鬟湊趣道：「紅葉姐姐就是謙虛。夫人親口夸的，說姐姐穩重懂事，放在侯爺跟前最放心。綠梨姐姐你說是吧？」
那丫鬟說完，拿眼瞟綠梨，那眼神裡帶著一種狐假虎威的得意。
綠梨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紅葉也不急著走，站在月洞門中間，上下打量著綠梨，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妹妹才是真有大造化的。三姑娘要嫁魏國公府，妹妹跟著去，往後就是國公爺跟前的人了。魏國公可是世襲的國公，比咱們侯府還高一階呢。」
她頓了頓，偏了偏頭，杏眼彎彎的：「只是姐姐多一句嘴，妹妹生得這樣好，去了國公府，可別把三姑娘的風頭都搶了。到時候主不像主、仆不像仆的，可怎麼好？」
這話就是拿綠梨的容貌做文章，明夸暗貶，刺她「生得好有什麼用，還不是給一個老頭子做通房」。
綠梨聽著，腦海里不由自主浮起魏國公那張猥瑣的面孔，再看看眼前紅葉這副按捺不住的得意模樣，心底生出幾分悶澀的不耐。往日遇上這類刁難，她大多耐著性子隱忍避讓，可今日紅葉這般耀武揚威，她不想再一味退讓。
「姐姐說得是。」她輕聲開口，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妹妹確實要去國公府了。三姑娘和夫人都已經點了頭，庚帖也換了，板上釘釘的事，妹妹沒什麼好擔心的。」
紅葉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綠梨像是沒看見，繼續道：「倒是姐姐這邊，妹妹方才在穿堂里，聽幾個婆子說侯爺要挑通房，姐姐是主母看中的人，妹妹心裡也替姐姐高興。只是……」她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思量，「侯爺的規矩大，向來最是挑剔。姐姐在大房伺候這些年，夫人跟前最是得力，按理說早該入侯爺的眼了。如今才定下房裡侍候筆墨，想必是侯爺慎重。不過姐姐莫急，再等等，左右妹妹去國公府之前，應當是能看到姐姐喝上這杯茶的。」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戳在紅葉心裡。
她在大房伺候多年，明里暗裡沒少在侯爺跟前露臉。可侯爺從來沒有正眼多看她幾分。昨日主母同侯爺提起，想將她放到墨石軒做通房，侯爺也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暫且安置在房內，做筆墨伺候的下人，並沒有立刻應允通房這份名分。
一股火氣猛地衝上心頭，紅葉惱羞成怒，抬手便想教訓綠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