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怎麼只罰她一個人


  話音剛起。紅葉身後兩個小丫鬟臉色驟然慘白,雙腿一軟,「噗通」兩聲直直跪落在青石板上。

  紅葉動作猛地頓住,這才看到前方出現的陸景淵,她馬上收回手,慌慌張張地跪了下去。

  

  綠梨一時還未察覺異樣,陸景淵是從她身後方向走出來的,腳步聲極輕,被方才的對話掩去,她半點都沒有聽見。直到看見紅葉連同兩個丫鬟齊刷刷跪伏在地,她才心頭一震,緩緩回頭。

  花木之間,陸景淵緩步而來。

  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墨發玉冠,面容生得極是俊朗,只是那雙鳳眸覆著一層冷色,沒有半分暖意。瞬間整條迴廊安靜下來,連花枝上那幾隻原本嘰嘰喳喳的雀兒都噤了聲。

  綠梨感覺到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隨著那腳步聲一寸一寸壓過來,她立馬跪了下來。

  「奴婢參見侯爺。」

  陸景淵站在幾個丫鬟面前,沒有說話。

  日光從他背後斜照過來,在青石磚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幾乎延伸到綠梨膝前。他垂著眼,目光落在這個跪伏在地的少女頭頂上。

  他從花木後頭走出來之前,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本來是要往書房去的,經過這裡卻聽見有人說話。這聲音聽著熟悉,他便腳步一停,聽了幾句。

  他沒想到,這丫頭倒是對去國公府這件事,得意得很。

  拿「板上釘釘」去刺紅葉「八字還沒一撇」。那張嘴,像是開了刃的刀子,一字一句,把人刺得狠。

  「你方才在說什麼。」陸景淵開口,聲音明顯不悅。

  綠梨後背一涼。

  她不確定陸景淵在那站了多久。她方才那番話,若是他全聽見了,她怕是已經成了一個刻薄倨傲、不知分寸的丫鬟了。

  「回侯爺,奴婢……奴婢方才與紅葉姐姐只說了幾句閒話。」綠梨低著頭,聲音發緊。

  「說了幾句閒話。」陸景淵重複了一遍,語氣淡淡的,像在品味什麼。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跪在旁邊的紅葉。紅葉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怕的還是別的什麼。她剛才抬手要打綠梨的動作,他看得清清楚楚。可紅葉畢竟是母親跟前的人,他沒打算當眾下她的臉。

  而且,比起紅葉那點狐假虎威的做派,他更想罰的,是眼前這個讓他記了兩年,卻又讓他滿心失望的女人。

  區區一個老國公、半截入土的權貴,在她眼裡,竟成了天大的高枝,值得她暗自得意、拿來壓旁人一頭的造化。

  他看不慣她這副困於雀籠,卻以為窺見九天的淺薄模樣。既然她不懂安分,恃這點微不足道的「前程」,就敢在府中妄議主子私事,那便該好好受教,讓她認清尊卑差距。

  他目光重新落回綠梨身上,「你是三房的丫鬟?」

  綠梨心頭一沉:「是。」

  「一個三房的丫鬟,管到大房的事上去了?」

  陸景淵嘴裡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本侯房裡挑什麼人、幾時挑、怎麼挑,也是你一個丫鬟能置喙的?」

  綠梨咬著唇,不敢回話。她知道剛才說的那些話,他肯定全都聽見了。只覺自己真是倒霉透頂,偏偏這種時候被他抓個現行。

  紅葉聽見侯爺這話,方才那點慌亂瞬間被一股快意蓋了過去。她伏在地上,嘴角幾乎要壓不住地翹起來。侯爺這是在替她撐腰,這小賤人方才那般牙尖嘴利,如今可算栽了跟頭。

  她忍不住抬眼,紅著臉偷看陸景淵。

  陸景淵根本沒看她。他所有目光,都鎖在綠梨那張一點點泛白的小臉上。

  「不懂規矩。去戒室領五下手心,之後每日戌時,去敬思堂罰抄《陸氏家規》,連抄三天。抄完交給許慎查驗,錯一個字,重頭再來。」

  綠梨跪在地上,心裡又氣又委屈。明明方才先挑事的是紅葉,怎麼只罰她一個人?

  打五下手心,她還得給三夫人趕製新肚兜,針線活最吃手勁,手掌挨了打,皮肉生痛,針線活定是沒法順手了。

  而且《陸氏家規》她見過,厚厚一本。她雖然跟著三姑娘上過學堂,認得些字,可這些年日日在府里當差,拿筆的時候還是少的。讓她罰抄三遍連抄三天,還不許錯一個字,她怎麼保證?

  想到這裡,她心頭又是一緊,三天後便是中秋了,這一罰,不知道會不會耽擱她原本籌劃的那樁事。

  可她不敢爭辯。侯爺素來高冷,若是真的惹惱了他,說不定直接把她發賣了,到時候連打手板罰抄家規的機會都沒有。

  她趕緊低頭應下:「奴婢領罰。」

  陸景淵沒再看她,轉身便走。

  他的長隨許慎跟在後面,經過綠梨身邊時,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跟在侯爺身邊多年,從沒見過侯爺親自下場管束丫鬟口角。若是厭煩下人碎嘴,直接吩咐管事嬤嬤發落便是。他瞧了眼侯爺的臉色,確實差得很。想來是這丫鬟倒霉,恰好撞上侯爺心緒不佳,成了泄憤的由頭。

  不知何故,侯爺從昨日起便一直鬱鬱不樂。

  可要說侯爺遇了什麼煩心事,許慎倒是一件也想不出來。前些日子巡查回京,皇上龍顏大悅,賞賜豐厚;太子爺也越發倚重侯爺,時常召見議事。樁樁件件,都是旁人求不來的好事。哪一樣值得侯爺擺臉色?

  他在陸景淵身側多年,依舊看不透自家主子。

  待一行人走遠,紅葉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她心中暗喜。

  侯爺這不就算明擺著替她出氣嘛?

  她瞥了一眼身側的綠梨,眼底滿是譏諷,這小賤人,往後看她還敢不敢跟自己頂嘴。

  她低笑一聲,帶著兩個小丫鬟,腳步輕快地往庫房方向去了。

  花園只剩下綠梨獨自跪在青石地上。她慢慢直起身子,嘆了口氣。

  哎,真不該逞一時口舌之快,反倒給自己惹上了懲罰。往後行事,萬萬不能再這般冒失了。

  午後,綠梨從戒室出來的時候,左手掌心已經微微腫了起來。她試著蜷了蜷手指,指尖剛碰到掌心,便倒吸一口涼氣。

  負責掌尺的是包嬤嬤。那婆子生得膀大腰圓,一把檀木板子掄了十幾年,今日這五下,她打得格外賣力,板板到肉,聲聲悶響。

  綠梨咬牙受著的時候,包嬤嬤心裡那叫一個痛快。

  她聽說綠梨這次受罰,是因為在花園裡頂撞了紅葉姑娘,而且還是侯爺親自下的令。哎呀,這可不就坐實了,紅葉姑娘就是侯爺的新尖寵嗎?她昨日才聽說紅葉姑娘進了墨石軒伺候筆墨,如今侯爺又親自下令懲治頂撞紅葉的人,這滿府上下誰還看不明白?紅葉姑娘往後就是侯爺房裡的人了。

  這丫頭不知死活,敢在紅葉姑娘面前耍嘴皮子,她包嬤嬤今日就要替紅葉姑娘出這口氣。回頭到承澤院走一趟,把這事往紅葉姑娘跟前一提——

  劉嬤嬤仿佛已經看見紅葉姑娘笑著賞她一把銅錢的光景。她在刑房熬了十幾年,巴結不上正經主子,能攀上紅葉這條未來的高枝,那可是天大的便宜。所以這五板子,她打得毫無保留,每一下都帶著邀功的勁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