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也一定會好起來
綠梨右手還攥著從庫房領的料子,一路走回聽楓院。日頭曬在遊廊上,桂花香一陣一陣撲過來,她卻沒心思聞,只覺得掌心一跳一跳地疼。
進了院門,正屋的帘子半卷著。綠梨一眼便看見鄭氏坐在妝檯前,秋棠正站在她身後,替她綰髮。鄭氏從鏡子裡瞧見綠梨進來,手上挑簪子的動作沒停,淡淡問了句:「領回來了?」
綠梨屈膝行禮,右手把料子捧上前:「回夫人,領回來了。藕荷色的杭綢,比上回那匹厚實些,做肚兜正合適。」
鄭氏「嗯」了一聲,從鏡子裡打量她一眼,忽然皺了皺眉:「你左手怎麼了?」
綠梨垂下眼,聲音放得又輕又平:「回夫人,方才在花園裡衝撞了侯爺,侯爺罰了奴婢五下手心,往後三日,戌時需到敬思堂罰抄家規。」
鄭氏挑簪子的手頓了頓。她側過頭,目光在綠梨微微泛紅的左掌上停了一瞬,隨即又轉回鏡子裡,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侯爺罰你,那你便受著。下回眼睛放亮點,別往正院的人跟前湊。」
在鄭氏眼裡,挨罰的丫鬟多了去了,只要還能站著回話,就不算大事。何況綠梨是三房的人,若是為這點小傷就免了她的差事,傳出去倒顯得三房的人嬌貴。
鄭氏從妝奩里揀出一支珍珠簪,遞給秋棠:「換這支。」
然後她像是想起什麼,偏過頭,目光又落在綠梨手裡的料子上:「上回那件紅肚兜丟了,這回換個花樣,別再做蓮紋了。做折枝石榴吧,紅色,吉利。」
綠梨指尖一蜷,掌心的疼順著胳膊往上竄,她低頭應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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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氏像是完全沒看見她那隻紅腫的左手,繼續吩咐:「石榴花要繡得密些,線用金線勾邊,明日先起個樣給我看。」
「是。」
「下去吧。」
這時,秋棠也給鄭氏梳妝完畢,和綠梨一道退出了正屋。
帘子落下,秋棠側頭看了綠梨一眼,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你剛剛挨侯爺罰了?」她湊過來,壓著嗓子,眼裡卻藏不住好奇,「你惹什麼事了?」
綠梨垂下眼:「在花園裡,跟紅葉頂了幾句嘴,剛好給侯爺聽見了,就罰了五下掌心。」
「紅葉?」秋棠倒吸一口涼氣,瞪圓了眼,「你敢去頂紅葉的嘴?誰不知道她現在可是承澤院的紅人,你也真是……」她話沒說完,一把拉過綠梨的手,湊到窗邊光亮處仔細看,眉頭當即擰起來,「喲,腫成這樣了?你這也太不禁打了。」
綠梨想抽回手:「沒什麼大礙。」
「還沒大礙,你自己瞧瞧。」秋棠把她的手往她眼前一抬,一臉嫌棄,「跟饅頭似的,看著都疼。」
她頓了頓,忽然又問:「你這兒有沒有藥膏?」
「有,府里發的跌打藥。」
「府里發的?」秋棠撇撇嘴,語氣滿是不屑,「那玩意又臭又沒用,抹了跟沒抹一個樣。」她想了想,一拍大腿,「你先回房等著,我去給你拿一樣好東西!」
說完不等綠梨開口,轉身就風風火火跑了。
綠梨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發怔。她跟秋棠平日並不算熟,不過同在一個院當差,低頭不見抬頭見。可這姑娘方才那兩句心疼,卻來得實誠。
綠梨回了自己房裡,不一會兒秋棠就回來了,懷裡揣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罐。
「吶!」她把瓷罐往綠梨手裡一塞,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這可是好東西,專治跌打腫痛的,比府里發的那些管用多了。」
綠梨捧著瓷罐,愣了下:「你從哪弄來的?」
「這是我哥哥托人從外頭捎進來的,專治跌打腫痛的。我一直捨不得用,就剩這小半罐了。」
綠梨捧著瓷罐,愣了一下:「你哥哥?」
秋棠的臉「騰」地紅了。她別過頭去,假裝整理袖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就是……就是鄉下鄰家的一個哥哥。他、他在外頭給人跑商,路過京城的時候會托人給我帶點東西。」
綠梨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心裡明白了幾分。她抿了抿唇,忍著笑,只輕聲道:「這麼好的東西,你自己留著用就是了。」
「你比我更需要。」秋棠轉回頭,在她身邊坐下,打開瓷罐,一股清涼的草藥味彌散開來。她用小指挑了一點藥膏,輕輕抹在綠梨掌心,動作又輕又慢,生怕弄疼她,「你這細皮嫩肉的,手腫成這個樣子,我瞧著都替你疼。」
綠梨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問:「你那個鄰家哥哥……對你很好吧?」
秋棠手一頓,耳根更紅了。她低著頭繼續抹藥,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他……他說等我出府。」
「出府?」
「嗯。」秋棠抿著唇,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我當初簽的是活契,還有半年就到期了。到時候我哥哥……我是說,我家裡人,會替我們把事辦了。」
她說完,飛快地抬頭看了綠梨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更小了:「姐姐你別笑話我。」
綠梨看著她這副又羞又喜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半年。秋棠還有半年,就能出去了。
而她,已經在這府里熬了十年。十年沒見過家人,如今好不容易攢夠了贖身的銀子,卻又要被送去國公府。秋棠的鄰家哥哥在等她,她呢?她也有一個親哥哥,可她離家太久了,久到如今連哥哥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了。
只記得小時候的他總背著她過村口那條小河,水很涼,但他走得很穩,每次都會說「阿梨別怕,哥哥在,哥哥永遠保護你。」
綠梨忽然覺得掌心那點疼,比起心裡這股酸,倒不算什麼了。
她垂下眼,看著秋棠仔仔細細替她纏上布條,輕聲道:「他待你這般好,你往後定然是有福的。」
秋棠抬起頭,笑得眉眼彎彎:「姐姐將來也一定會好的。」
綠梨沒接話。她低頭看著被布條裹好的左手。
是的。
她也一定會好的。
她得讓自己好起來。
敬思堂坐落在侯府前院西側,平日是府中下人罰思自省的地方。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只擺著幾張舊木案,牆角立著書架,放著族規、訓誡書卷。入夜之後這裡格外冷清,只點一盞油燈。
綠梨抱著筆墨紙硯踏入屋內,便感覺一股寒涼的潮氣撲面而來。
她在木案前坐下。寫字雖用右手執筆,可要穩住紙卷,全靠左手,此刻她左手還疼著,不敢用力,紙張總是微微滑動。
她本就少握筆,再加上手上傷痛牽制,寫起來格外耗神。油燈的光晃來晃去,映得紙上墨字忽明忽暗。
一夜漫長,燈花爆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院外更鼓敲過,將近子時,她才堪堪抄完。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