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當真是不好惹的人物


  許慎推門而入,見綠梨還在,微微一愣:「你還沒走?你平時抄完把文稿放在案上便可,不必在這裡苦等。」

  綠梨臉上一熱,有些尷尬,「回許長隨,奴婢這是……剛抄完。」說罷,她把文稿遞給許慎,「許長隨,請您查驗。」

  許慎這才留意到她左手裹著布條,指根處隱隱透出一圈青紫。他接過那疊文稿,就著殘燈一頁頁翻看。字跡歪扭,一眼便知落筆時處處受制,可逐字查對下來,通篇《陸氏家規》,竟沒有一處寫錯漏字。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靜立垂首的少女。

  這丫鬟看著嬌嬌弱弱,手挨了板子,還能忍疼熬到這麼晚,硬是一字不差地把字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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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慎心裡生出幾分惻隱,將文稿合上:「行了,過關了。你回去歇著吧。」

  綠梨原本一直擔心,自己字寫得丑,許慎會讓她重抄。聽了這話,眼底掠過一抹歡喜,連忙屈膝:「謝許長隨。」

  說罷,她快步退出敬思堂,往聽楓院方向走了。

  她心裡記掛著繡活,鄭氏交代的石榴紋樣肚兜,明日一早就要出樣,她還得趕回去動針線。

  墨石軒內,陸景淵坐在案前翻閱文書。聽見許慎回來的腳步聲,抬眼便問,「那個三房丫鬟罰抄的東西,如何了?」

  許慎上前,雙手將文稿奉上,如實回話:「回侯爺,通篇沒有錯字。只是字跡看著歪扭潦草。」

  陸景淵伸手接過,攤開紙頁。目光掃過紙上歪歪斜斜的墨跡,眉峰微蹙。

  「寫得這般難看,你也讓她過關了?」

  侯爺先前只吩咐查驗有無錯字,並未要求字跡工整啊。

  許慎本就有意替綠梨說幾句好話,便順勢解釋:「侯爺,奴才剛去敬思堂的時候,看到那丫鬟左手受了罰,還裹著布條,看著傷得不輕。寫字要左手按住宣紙,想來是皮肉腫痛使不上力氣,紙頁總滑動,字才寫不穩。」

  陸景淵指尖停留在紙面,目光沉了沉。

  就算那丫頭皮肉多嬌嫩,尋常五下掌刑斷不至於將手打腫,定是行刑之人自作主張揣度上意,私自加碼。

  看來他離京兩年,這侯府的規矩,愈發鬆散了。

  他抬眼看向許慎,問道,「行刑的是哪個婆子?」

  許慎一愣,沒想到侯爺會問到這個。他想了想,「應該是姓包的嬤嬤,平日丫鬟犯錯,都是她動手的,她生得特別粗壯有力……」

  「粗壯有力?」許慎話還沒說完,陸景淵就打斷了他,「既然這姓包的婆子力氣這般足,明日起,調她去後院倒糞桶。」

  許慎猛地一怔,心頭訝異。這婆子不過是下手重了些,竟直接調去做最腌臢粗鄙的糞桶差事。這責罰不算重刑,卻是下人眼裡最丟人、最辛苦的活計。這已經是侯爺第二次處置底層下人的事了。

  許慎偷瞧了一眼主子神色。陸景淵面上依舊冷淡淡的。仿佛真的只是聽聞那婆子力氣大,隨口尋個適合她力氣的差事罷了。

  許慎壓下心中驚疑,躬身應下:「是,奴才明日便去戒室傳話。」

  第二日一早,包嬤嬤接到調令,整個人都懵了。

  她站在戒室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調她去後院倒糞桶的條子,眼睛瞪得溜圓。倒糞桶?她?她在戒室幹了十幾年,管著府里下人的懲戒,連各院管事嬤嬤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包姐姐」,如今竟叫她去看糞桶?

  「許長隨,這、這是不是弄錯了?」劉嬤嬤賠著笑臉,攔在許慎面前,「奴婢在戒室這些年,沒出過什麼差錯啊……」

  許慎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侯爺親口吩咐的,嬤嬤力氣大,正適合這樁差事。明日起,後院糞桶歸你管。」

  力氣大?

  包嬤嬤愣在原地。她什麼時候力氣大了?府里比她力氣大的婆子多得是,怎麼偏偏就挑中了她?

  她想來想去,只想到昨日打了那個三房丫鬟五下手心。可那點事算得了什麼?哪個丫鬟沒挨過刑房的板子?她替紅葉出頭的時候還想著,紅葉往後是要做了主子,她賣紅葉一個面子,日後也好有個照應。

  可現在,紅葉那邊的好事還沒沾上,她自己倒先去了糞桶邊。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問又不敢再問,只能眼睜睜看著許慎走遠。周圍幾個粗使婆子大氣不敢出,眼神里卻都藏著疑惑——包嬤嬤這是得罪誰了?昨兒還威風凜凜地打人板子,今早就被發配去倒糞桶了?

  綠梨是在八月十五這日早上,從阿禾嘴裡聽說了這樁事。

  阿禾一邊替她手上換藥,一邊說得眉飛色舞,「姐姐你聽說了沒?戒室的那個包嬤嬤,前幾日還打你手心來著,今兒個我瞧見她在後院倒糞桶呢!」

  綠梨一怔:「她犯了什麼錯事?」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阿禾繫著布條,語氣里壓不住的痛快,「我只聽說是侯爺親自下的令。姐姐你看,她那天打你,下手多狠啊,結果沒兩天,自己就遭了報應,被罰去倒糞桶了。」

  綠梨沒說話,心裡掰著指頭數了數。

  這侯爺回侯府才短短几日,連帶自己在內,便重罰了三個下人,當真是不好惹的人物。往後見到他,還是繞道走的好,能躲多遠躲多遠……

  阿禾還在絮絮叨叨,說包嬤嬤在後院倒糞桶時如何受委屈,衣裳都弄髒了,話里話外都是解氣。可綠梨沒心思聽,她心裡想著另外一樁事。

  今日是中秋,也是魏國公府與三姑娘定親後的頭一個節,鄭氏肯定會派人去請魏國公過府飲宴。

  她等的那樁事,今夜便可以動手了。

  綠梨照例白日做活,傍晚去向鄭氏請安。

  她被罰去敬思堂抄家規,鄭氏是知道的,每日這個時辰她都要來回稟一聲再去。

  綠梨進正屋時,鄭氏正坐在妝檯前,對著鏡子比一支點翠簪,聞言只「嗯」了一聲。

  陸慈也在場,歪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捏著一把檀香扇,聽見綠梨的聲音,眼皮抬了抬。

  她心裡其實挺痛快。

  這幾日綠梨被大哥罰抄家規,每日戌時到亥時都得待在敬思堂,雷打不動。

  今夜中秋,魏國公要來,綠梨這個時辰不在,那便少了一回在國公爺跟前露臉的機會。她巴不得綠梨多挨幾回罰才好,省得那張臉總在眼前晃。

  陸慈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著魏國公也快到了。她可不想讓綠梨在國公爺面前打轉,便懶洋洋地開了口:「你還不快去?磨磨蹭蹭的,一會兒遲了,侯爺那邊又要罰你。」

  綠梨垂首:「是,奴婢這就去。」

  她退出門去,陸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外,嘴角微微一撇,拿扇子掩住了。

  魏國公來侯府,從正門入,必定會穿過花園的遊廊,方能到聽楓院。綠梨早就算準時間,在這條夾道上「偶遇」他。

  魏國公一眼就看見了綠梨,他腳步一慢,身後的隨從也跟著停下來。

  綠梨像是才發覺有人,慌忙屈膝行禮,頭低低地垂著,聲音細軟:「奴婢給國公爺請安。」

  「起來起來。」魏國公上前一步,目光黏在她身上,眼睛亮得發綠。這丫頭今日倒是主動迎上來了,跟前幾回低頭就跑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心裡一盪,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忽然發現她左手纏著布條。

  「手怎麼了?」他脫口問道,語氣里竟帶了幾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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