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屬院的規矩
齊幼棠第一次在陌生的床上睡覺。
床板硬得硌骨頭,枕頭裡塞的是蕎麥皮,翻個身就嘩啦嘩啦響。
她側躺著,盯著窗外的夜空。
月亮掛在樹梢上,被枝丫切成碎塊。
賀朝柏真的打地鋪睡在地上。
被褥鋪在床邊,他背對著她,呼吸聲很輕。
齊幼棠不知道他睡著了沒有。
她也不敢動。
怕發出一點聲音,就會把他吵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有狗叫,遠遠的,斷斷續續。
齊幼棠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要睡覺。
但腦子裡亂得像一團麻。
她想不明白。
為什麼寫一封匿名信,就要搭上一輩子?
為什麼他不是直接處分她、開除她,而是娶她?
困住她?
齊幼棠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手指摳著被角的線頭。
線頭被她摳開了,露出裡面的棉絮。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擂鼓。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齊幼棠被一陣刺耳的哨聲驚醒。
她猛地坐起來,腦子還是懵的。
賀朝柏已經起來了。
地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他穿著背心和褲衩站在院子裡,正在做伏地挺身。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標準,節奏穩定。
齊幼棠裹著被子,趴在窗戶邊看。
晨光還沒亮透,院子裡灰濛濛的。
賀朝柏的背上都是汗,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做了一百個伏地挺身,然後起身,拿起搭在牆上的毛巾擦汗。
齊幼棠趕緊縮回去。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套上外套。
昨天的衣裳還沒換,領口已經皺了。
她推開門,走進院子。
賀朝柏正在水龍頭下沖涼。
水很涼,沖在身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齊幼棠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賀朝柏關了水,抓過毛巾擦臉。
「醒了?去洗漱。十分鐘後出發。」
「去哪兒?」
「升旗。」
齊幼棠愣了愣,想起他昨晚說的規矩。
她轉身進屋,從帆布包里翻出牙刷和牙缸。
廚房裡有一個搪瓷臉盆,盆底有一塊黑色的污漬,怎麼刷都刷不掉。
齊幼棠擠了牙膏,對著鏡子刷牙。
鏡子是一塊巴掌大的小圓鏡,掛在牆上,邊緣有鏽跡。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白得像紙,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陰影。
頭髮亂蓬蓬的,昨天扎的辮子已經散了一半。
齊幼棠吐掉嘴裡的泡沫,用冷水漱口。
水太涼,牙齒都凍得發酸。
六點整,賀朝柏推開院門。
齊幼棠跟在他身後,走出院子。
家屬院的人已經聚在大院門口了。
有二十來個人,大多是女的,抱著孩子,或者牽著小孩的手。
鍾秀娥和江翠花也在。
看見齊幼棠,兩人對視一眼,眼神里都是打量。
鍾秀娥率先開口:「哎呀,這就是賀參謀的新媳婦兒啊?」
齊幼棠點點頭,沒說話。
江翠花笑眯眯地湊過來:「姑娘叫什麼名字啊?多大了?哪兒人?」
齊幼棠張了張嘴。
「齊……齊幼棠。二十。紅星知青點的。」
「喲,知青啊。」江翠花嘖嘖兩聲,「怪不得呢,皮膚白得很。一看就是城裡來的。」
鍾秀娥接話:「賀參謀這婚結得也太突然了吧?昨兒還沒聽說呢,今兒人就領回來了。」
齊幼棠低著頭,不知道怎麼回答。
賀朝柏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該升旗了。」
他這麼一說,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大院門口立著一根旗杆,旗杆頂上掛著國旗。
有個戰士走過來,拉動繩索,國旗緩緩升起。
所有人立正,行注目禮。
齊幼棠也站直了,看著那面旗子在晨風中展開。
旗面很新,紅得刺眼。
升旗結束,人群散開。
鍾秀娥拉住齊幼棠的手。
「幼棠啊,一會兒吃完飯來我家坐坐唄。我教你怎麼在家屬院過日子。」
齊幼棠看向賀朝柏。
賀朝柏點頭:「去吧。」
鍾秀娥家在家屬院的東邊,是一間筒子樓,不到二十平米。
屋裡塞著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爐子,還有兩個紙箱子,裡面裝著雜物。
牆上貼著報紙,報紙已經發黃,邊角捲起來。
鍾秀娥倒了一杯水給齊幼棠。
「坐,別客氣。」
齊幼棠坐在床沿上,捧著杯子。
水是溫的,杯子上有一道裂紋。
鍾秀娥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對面,笑著說:「你這丫頭,命真好。」
齊幼棠愣了愣。
「啊?」
「嫁給賀參謀啊。」鍾秀娥壓低聲音,「你知道賀參謀什麼來頭嗎?」
齊幼棠搖頭。
她只知道賀朝柏是副參謀長,其他的一概不知。
鍾秀娥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燕京賀家,聽說過沒有?」
齊幼棠又搖頭。
鍾秀娥嘖了一聲:「賀參謀的爺爺是開國中將,父親在總部任職。他自己也是從軍校出來的高材生,二十八歲就當上少校,前途無量。」
齊幼棠握緊杯子。
鍾秀娥繼續說:「你嫁給他,以後就是享福了。你看他住的那房子,三間平房,帶小院兒,全家屬院就他一家是這配置。」
「還有啊,軍屬每個月有補貼,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再說了,跟著賀參謀,誰敢欺負你?」
齊幼棠低著頭,沒說話。
鍾秀娥看她不吭聲,話鋒一轉。
「不過啊,家屬院的規矩多,你得慢慢適應。」
「比如說,不能亂說話。部隊的事,聽見了也得裝沒聽見。」
「還有啊,不能和外人走太近。尤其是男的。」
「你現在是軍屬了,一舉一動都代表賀參謀的臉面,懂嗎?」
齊幼棠點頭。
鍾秀娥滿意了,拍拍她的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一會兒賀參謀該找你了。」
齊幼棠站起來,放下杯子。
「謝謝鍾姐。」
她推開門,走出筒子樓。
外頭的陽光已經很亮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齊幼棠覺得冷。
從里往外的冷。
回到家,賀朝柏已經出門了。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絲瓜藤,發出沙沙的聲音。
齊幼棠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走進廚房,看見灶台上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幾行字:
「中午自己做飯。米在缸里,菜在柜子里。」
「晚上我七點回來。」
「別亂跑。」
齊幼棠把紙條攥在手裡。
字跡很硬,和匿名信上的筆跡完全不同。
她把紙條疊起來,塞進口袋。
然後打開米缸。
缸里有小半缸米,米粒飽滿,顆顆分明。
她舀了兩碗米,淘洗乾淨,放進鍋里。
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把青菜,還有半塊臘肉。
臘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間,用油紙包著。
齊幼棠切了幾片,放進鍋里炒。
油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她一邊炒菜,一邊想。
這就是她以後的生活了。
做飯、洗衣、等他回來。
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
下午兩點,家屬院的喇叭響了。
「各位軍屬同志請注意,現在開始召開本周學習會議,請準時到會議室參加。」
齊幼棠放下手裡的針線。
她正在補一條褲子,褲腿上破了個洞,她找了塊布補上去,針腳歪歪扭扭的。
會議室在家屬院的中央,是一間平房,裡面擺著十幾把椅子。
齊幼棠走進去的時候,鍾秀娥和江翠花已經坐在前排了。
看見她,兩人招手。
「幼棠,坐這兒。」
齊幼棠坐下。
會議室里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人,都是軍屬。
有年輕的,也有上了年紀的。
大家坐好後,一個穿軍裝的女幹部走進來。
她大概四十來歲,臉方方正正的,表情嚴肅。
「同志們,今天我們學習的內容是……」
女幹部開始念文件。
齊幼棠聽著,腦子裡卻在想別的。
她想起那封匿名信。
那封捅了馬蜂窩的信。
如果時間能倒流,她還會寫那封信嗎?
齊幼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會把字跡偽裝得更好,不會留下任何破綻。
會議開了一個小時。
散會後,鍾秀娥拉著齊幼棠說話。
「幼棠啊,你和賀參謀是怎麼認識的?」
齊幼棠愣了愣。
「就……就認識了。」
江翠花湊過來:「你倆談了多久啊?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齊幼棠咬著嘴唇。
「沒多久。」
鍾秀娥和江翠花對視一眼,眼神里都是意味深長。
「行吧,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也不多問了。」鍾秀娥拍拍齊幼棠的手,「好好過日子就行。」
齊幼棠點頭,轉身快步走出會議室。
她不想再回答任何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割在她心上。
晚上七點,賀朝柏準時回來了。
他推開院門,看見齊幼棠坐在院子裡,正在擇菜。
一盆豆角,她擇得很慢,一根一根掐掉兩頭,再掰成小段。
賀朝柏走過去。
「今天怎麼樣?」
齊幼棠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
「還行。」
賀朝柏在她旁邊蹲下來,從她手裡拿過一根豆角。
「鍾秀娥和你說什麼了?」
齊幼棠頓了頓。
「說……說讓我好好過日子。」
賀朝柏笑了。
「她們肯定還問你,咱倆怎麼認識的,談了多久。」
齊幼棠沒說話。
賀朝柏把豆角掰成兩段,扔進盆里。
「以後有人問,你就說相親認識的,談了半年。」
「記住了?」
齊幼棠點頭。
賀朝柏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
「晚飯做了嗎?」
「做了。在鍋里。」
賀朝柏走進廚房,掀開鍋蓋。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鍋里是米飯和炒臘肉,米飯有點糊了,臘肉切得厚薄不一。
他盛了兩碗飯,端到院子裡。
「吃吧。」
齊幼棠放下手裡的豆角,洗了手,接過碗。
兩人坐在小板凳上,一人一碗,埋頭吃飯。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狗叫聲。
賀朝柏吃得很快,三兩下就扒完一碗。
他放下碗,點了根煙。
齊幼棠還在慢慢吃。
她吃得很少,半碗飯吃了十幾分鐘,最後還剩小半碗。
賀朝柏看著她。
「不好吃?」
齊幼棠搖頭。
「吃不下。」
賀朝柏彈了彈菸灰。
「你寫匿名信的時候,想過會有今天嗎?」
齊幼棠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頭看他。
賀朝柏盯著她的眼睛。
「我問你,想過嗎?」
齊幼棠咬了咬嘴唇。
「沒有。」
「現在呢?後悔嗎?」
齊幼棠沉默了。
她想說後悔。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賀朝柏笑了。
「不後悔是吧?行。」
他掐滅菸頭,站起來。
「那就繼續待著。」
「待到你後悔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