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藏不住的筆友
齊幼棠在家屬院待了三天,覺得自己快發霉了。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升旗。
然後回家做飯、洗衣、擇菜、補衣裳。
下午要麼開會學文件,要麼在院子裡發呆。
晚上等賀朝柏回來,一起吃飯,然後各睡各的。
日子像一潭死水,一眼望得到底。
第四天早上,齊幼棠終於忍不住了。
她等賀朝柏出門後,從帆布包最底下翻出一沓信紙。
信紙是她從知青點帶來的,泛黃的草紙,邊緣有毛邊。
還有一支蘸水鋼筆,筆尖有些彎了。
齊幼棠坐在桌邊,攤開信紙。
她想了想,開始寫。
「方同志:
見字如面。
已經三天沒有給你寫信了,不知道你有沒有想我。
我現在過得很不好……」
齊幼棠寫到這裡,停住了。
她咬著筆桿,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
方至誠是她的筆友。
準確地說,是她唯一的筆友。
兩人是半年前通過報紙上的徵友欄認識的。
方至誠在信里說自己是軍分區的警衛員,二十四歲,未婚,喜歡讀書寫字,想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通信。
齊幼棠當時在知青點無聊得發慌,就給他寫了封信。
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筆友。
方至誠以為她是男的。
因為齊幼棠寫信的時候用的是筆名,叫「齊小棠」,又從不提自己的性別和長相。
方至誠在信里叫她「棠兄」,有時候還會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比如他最崇拜的人是賀參謀,覺得賀參謀雖然冷,但做事公正,從不偏袒任何人。
比如他想考軍校,但文化課不好,問齊幼棠能不能幫他輔導。
齊幼棠都一一回了信。
她幫方至誠整理知識點,還出了幾套模擬題。
方至誠每次收到信都高興得不得了,說「棠兄你真是我親哥」。
齊幼棠想起這些,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點弧度。
然後又垮下來。
方至誠現在是賀朝柏的警衛員。
也就是說,他是那個把她的行李送過來的人。
他應該已經知道「齊小棠」其實是個女的了。
而且還是賀參謀的新婚妻子。
齊幼棠捂住臉。
丟死人了。
齊幼棠最終還是把信寫完了。
她沒提自己嫁給賀朝柏的事,只是說自己離開了知青點,現在住在城裡,日子過得還行,讓方至誠不要擔心。
然後她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
但她不敢寄出去。
因為賀朝柏說過,她寫的每一個字,都得經過他的手。
齊幼棠把信塞進枕頭下面,打算等賀朝柏晚上回來再說。
下午三點,院子裡傳來敲門聲。
齊幼棠正在廚房切菜,聽見聲音,放下菜刀,擦擦手,走到院門口。
「誰啊?」
「嫂子,是我。」
是方至誠的聲音。
齊幼棠愣了愣,拉開門栓。
方至誠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條魚。
「賀參謀讓我給你送點東西。」
齊幼棠接過網兜。
魚還活著,在網兜里撲騰,甩了她一手水。
「謝謝。」
方至誠撓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嫂子,我能進來坐坐嗎?有點事想跟你說。」
齊幼棠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
「進來吧。」
方至誠跟著她走進院子,四處打量。
「賀參謀這房子真不錯,比我們宿舍強多了。」
齊幼棠把魚放進廚房的水盆里,回到院子。
「你找我有什麼事?」
方至誠搓了搓手,有些侷促。
「那個……嫂子,你認識一個叫齊小棠的人嗎?」
齊幼棠的心咯噔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方至誠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我有個筆友,叫齊小棠。我們通信半年了,一直聊得挺好。但最近他突然不給我寫信了,我有點擔心。」
「我本來想給他寄封信問問,結果發現他留的地址是紅星知青點。」
「我就想,嫂子你不是從那兒來的嗎?說不定認識他。」
齊幼棠捏緊衣角。
「我……我不認識。」
方至誠有些失望。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能幫我問問呢。」
他把信收回口袋,嘆了口氣。
「這棠兄也真是的,說斷就斷,連個招呼都不打。」
齊幼棠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至誠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
「行吧,那我先走了。嫂子你忙。」
他走到院門口,突然回頭。
「對了嫂子,你要是哪天碰巧遇到齊小棠,能不能幫我轉句話?」
齊幼棠點頭。
「什麼話?」
方至誠笑了笑。
「就說,我還等著他幫我輔導功課呢。別跑了啊。」
說完,他推門走了。
齊幼棠站在院子裡,盯著院門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
她快步走進屋,從枕頭下面翻出那封信。
然後撕開信封,把信紙抽出來,一把撕碎。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散了一地。
晚上七點,賀朝柏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齊幼棠蹲在院子裡,正在刮魚鱗。
魚已經死了,躺在砧板上,肚皮翻著。
齊幼棠拿著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刮著魚鱗。
動作很慢,也很笨拙。
賀朝柏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不會刮就別颳了,等我來。」
齊幼棠沒理他,繼續刮。
賀朝柏看了她一眼,從她手裡拿過刀。
「我來。」
他的動作很熟練,三兩下就把魚鱗刮乾淨,然後開膛破肚,把內臟掏出來。
齊幼棠站在旁邊看著。
「你怎麼這麼熟練?」
賀朝柏頭也不抬。
「以前在部隊,經常幹這活兒。」
他把魚洗乾淨,放進盆里。
「晚上燉魚湯。」
齊幼棠點頭。
她想起方至誠下午來過的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方至誠今天來找我了。」
賀朝柏抬頭看她。
「他找你幹什麼?」
「他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齊小棠的人。」
賀朝柏眯起眼睛。
「然後呢?」
「我說不認識。」
賀朝柏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水。
「挺好。繼續裝不認識。」
齊幼棠咬了咬嘴唇。
「可是……他是我筆友。我不想騙他。」
賀朝柏轉身看她。
「你不想騙他?」
「那你想怎麼辦?告訴他你就是齊小棠?」
「然後讓他知道,你一直假扮成男的,騙了他半年?」
齊幼棠說不出話來。
賀朝柏冷笑一聲。
「你要是不怕他尷尬,你就去說。」
「反正丟臉的是你,不是我。」
他說完,轉身進了廚房。
齊幼棠站在院子裡,手指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晚飯是魚湯和米飯。
魚湯燉得很濃,上面飄著一層油花。
齊幼棠喝了一口,燙得直咂嘴。
賀朝柏坐在對面,慢慢吃著飯。
「明天開始,你每天寫一篇檢查,交給我看。」
齊幼棠愣了愣。
「檢查什麼?」
「檢查你為什麼要寫匿名信罵我。」
賀朝柏放下筷子,看著她。
「每天一篇,不少於五百字。」
「寫得不好,重寫。」
齊幼棠握緊筷子。
「我不寫。」
賀朝柏笑了。
「不寫也行。」
「那你就別想再給方至誠寫信了。」
齊幼棠瞪大眼睛。
「你怎麼知道……」
賀朝柏指了指屋裡。
「你枕頭下面的碎紙片,我看見了。」
齊幼棠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賀朝柏繼續說:「你想繼續和方至誠通信,就老老實實寫檢查。」
「否則,我就去告訴他,你就是齊小棠。」
齊幼棠咬著嘴唇,眼眶紅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
賀朝柏盯著她。
「因為你罵了我。」
「我說過,你討厭什麼,我就做什麼。」
「直到我消氣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