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迫寫的檢查


  齊幼棠用了整整一個晚上,才寫出五百字的檢查。

  不是寫不出來,是不知道該怎麼寫。

  她坐在桌邊,咬著筆桿,盯著空白的信紙發呆。

  檢查自己為什麼要寫匿名信?

  因為看不慣。

  看不慣有人仗著家裡有背景就在部隊裡橫著走。

  看不慣有人吃獨食,讓別人餓肚子。

  看不慣有人坐著吉普車頤指氣使,讓戰士們走二十里山路。

  但這些話,她能寫在檢查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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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

  寫了就是火上澆油。

  齊幼棠抓著頭髮,覺得腦子要炸了。

  最後她還是硬著頭皮寫了五百字。

  寫的都是違心的話。

  什麼「我不該衝動,不該不了解情況就亂寫」,「我不該用匿名的方式表達意見,應該光明正大地提出來」。

  寫完後,她自己都覺得噁心。

  但沒辦法。

  她想給方至誠寫信。

  那是她唯一能傾訴的出口。

  第二天早上,齊幼棠把檢查交給賀朝柏。

  賀朝柏接過來,掃了一眼。

  然後扔回給她。

  「重寫。」

  齊幼棠愣了。

  「為什麼?」

  「寫得不走心。」賀朝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就是應付我,隨便湊夠五百字交差。」

  齊幼棠咬著嘴唇。

  「那你想讓我怎麼寫?」

  賀朝柏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我要你寫出真心話。」

  「寫出你為什麼看我不順眼,為什麼覺得我仗勢欺人。」

  「把你心裡想的,全都寫出來。」

  齊幼棠瞪大眼睛。

  「你不是要我檢查嗎?怎麼還要我罵你?」

  賀朝柏笑了。

  「對,我就是要你罵我。」

  「用文字,狠狠地罵。」

  「然後我再一條一條反駁你,讓你知道你錯在哪兒。」

  齊幼棠握緊拳頭。

  「我沒錯。」

  「沒錯?」賀朝柏盯著她的眼睛,「那你敢不敢把你寫的那些話當面跟我說?」

  齊幼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賀朝柏冷笑。

  「不敢說,就是心虛。」

  「心虛,就是知道自己錯了。」

  他轉身往外走。

  「今天晚上我要看到新的檢查。寫不出來,你就別想寫信。」

  院門砰的一聲關上。

  齊幼棠站在原地,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齊幼棠花了一整天,重新寫了一份檢查。

  這一次,她寫了真心話。

  她寫自己為什麼看不慣賀朝柏。

  寫他住三間大瓦房,別人擠筒子樓。

  寫他吃小灶,戰士們啃窩窩頭。

  寫他坐吉普車下鄉,戰士們走爛了鞋底子。

  她越寫越氣,下筆越來越重,鋼筆都快把紙戳破了。

  寫到最後,她乾脆把筆一扔。

  「反正你就是天龍人,我就是看不慣。」

  她把這句話寫在最後一行,然後把檢查疊起來,扔在桌上。

  晚上七點,賀朝柏準時回來。

  齊幼棠把檢查遞給他,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她不想看他的表情。

  賀朝柏坐在院子裡,展開那份檢查。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頭越皺越緊。

  看到最後一句,他停住了。

  「天龍人。」

  賀朝柏盯著這三個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走進廚房。

  齊幼棠正在炒菜,聽見腳步聲,身子僵了一下。

  賀朝柏站在她身後。

  「你覺得我是天龍人?」

  齊幼棠沒回頭。

  「難道不是嗎?」

  賀朝柏沉默了幾秒。

  「那我問你,你知道我為什麼住三間大瓦房嗎?」

  齊幼棠關了火,轉身看他。

  「還能為什麼?因為你家裡有背景。」

  賀朝柏搖頭。

  「因為我爺爺當年在這個軍分區當過司令,那三間房是他留下來的。」

  「我父親讓我搬出去,我沒搬,因為那是我爺爺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齊幼棠愣住了。

  賀朝柏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吃小灶嗎?」

  「因為我胃不好,吃不了食堂那些油水大的東西。勤務員給我單獨做,是怕我胃疼。」

  「至于吉普車,那是因為我下鄉檢查工作,一天要跑三四個點,走路根本來不及。」

  齊幼棠說不出話來。

  賀朝柏盯著她。

  「你看,你根本不了解情況,就憑自己的想像下結論。」

  「然後寫匿名信,捅到革委會,讓所有人都誤會我。」

  「你說,你錯沒錯?」

  齊幼棠咬著嘴唇,眼淚又掉下來了。

  「那……那你為什麼不解釋?」

  「為什麼要我解釋?」賀朝柏冷笑,「我做事光明正大,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但你不一樣。」

  「你躲在匿名背後,說三道四,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齊幼棠哭出聲來。

  賀朝柏看著她哭,沒有任何動作。

  過了很久,他才轉身走出廚房。

  「別哭了。飯還要不要吃?」

  齊幼棠擦了擦眼淚,重新點火。

  晚飯很安靜。

  兩人誰都沒說話。

  齊幼棠埋頭吃飯,眼睛還是紅的。

  賀朝柏吃得很慢,時不時看她一眼。

  吃完飯,他點了根煙。

  「明天繼續寫檢查。」

  齊幼棠抬頭看他。

  「還要寫?」

  「寫到你真正認識到自己錯在哪兒為止。」

  齊幼棠放下碗,站起來。

  「我不寫了。」

  賀朝柏抬眼。

  「不寫?那你就別想給方至誠寫信。」

  齊幼棠咬著嘴唇,轉身進了屋。

  她把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坐在床上,抱著膝蓋哭。

  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寫匿名信的時候義憤填膺,覺得自己是在伸張正義。

  結果呢?

  她根本不了解真相。

  她只是憑著自己的臆測,就給別人扣了帽子。

  齊幼棠越想越難受,哭得停不下來。

  外面傳來賀朝柏的腳步聲。

  他走到門口,停住了。

  「齊幼棠。」

  齊幼棠沒應。

  賀朝柏隔著門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娶你嗎?」

  齊幼棠抬起頭。

  「因為我想讓你看清楚,你嘴裡的那個天龍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不是喜歡寫嗎?不是喜歡罵人嗎?」

  「那就天天看著我,天天寫,直到你寫不出來為止。」

  賀朝柏說完,轉身走了。

  齊幼棠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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