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放過我吧


  早上的哨聲照例準時吹響。

  齊幼棠整夜都沒合眼。

  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由黑變灰,再透出白光。

  賀朝柏起得比哨聲還早,出門跑步的時候輕手輕腳。

  但齊幼棠知道他走了,依舊喘不上氣。

  升旗的時候,齊幼棠站在人群後排,腦子一片空白。

  「幼棠妹子?」

  身旁傳來一聲輕喚,齊幼棠猛地回神。

  「怎麼臉色白成這樣,眼底下烏青烏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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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秀娥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水土不服,病了?」

  齊幼棠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沒……就是換了地方,有點認床,沒睡好。」

  「年輕媳婦剛進門都這樣,熬兩天就習慣了。」

  鍾秀娥笑得意味深長,「賀參謀年富力強的,你也悠著點,身子骨要緊。」

  齊幼棠臉上一陣燥熱,卻不知該怎麼辯解,只能胡亂點了點頭。

  國旗升到頂端,人群漸漸散開。

  齊幼棠低著頭往回走,推開院門。

  她吐出一口氣,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打水、泡衣服、打肥皂。

  方至誠還在找「齊小棠」,賀朝柏卻捏著這封信當把柄。

  只要賀朝柏張嘴,她假扮男人和警衛員通信的事就會在家屬院傳開。

  到時候,流言蜚語足以把她淹死。

  齊幼棠越想心越亂,端起沉甸甸的木盆轉身往院門口的晾衣繩走去。

  她心不在焉,迎面撞上了一個胸膛。

  「哎喲!」

  木盆被撞得一歪,盆里的水潑潑灑灑濺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清……」齊幼棠慌忙道歉。

  「沒事沒事,嫂子,是我走得太急了。」

  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齊幼棠渾身一僵。

  方至誠虛扶著木盆,帶著幾分歉意。

  齊幼棠呼吸都頓住了。

  怎麼又是他?

  「方……方同志。」齊幼棠的聲音發顫。

  「嫂子,你沒事吧?」

  方至誠由得皺起眉。

  「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生病了?」

  齊幼棠抱著盆猛地往後退了兩步,眼神戒備。

  方至誠雖然性子直,但到底是當兵的。

  從昨天他提起「齊小棠」開始,這位新嫂子的反應就極不正常。

  她在怕他。

  準確地說,她在隱瞞什麼。

  方至誠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身姿微微挺直。

  「嫂子,你到底怎麼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

  這話一出,齊幼棠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他看出來了?

  他是不是已經猜到她就是齊小棠了?

  齊幼棠緊緊咬著下嘴唇,渾身緊繃。

  看著她快要哭出來的神情,方至誠心裡咯噔一下。

  再怎麼說,這也是參謀長剛娶過門的新媳婦。

  方至誠抓了抓後腦勺,尷尬的笑:「嫂子,你看我這人,說話硬邦邦的,跟審犯人似的,你別往心裡去。」

  齊幼棠沒有說話。

  方至誠從身後的斜挎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了過去。

  「參謀長一早讓我去服務社買的。他說你剛來不習慣,讓我給你送包雞蛋糕過來。」

  齊幼棠愣了愣。

  油紙包還帶著一絲微溫,隔著粗紙能聞到一股蛋香味和白糖味。

  賀朝柏買的?

  「參謀長人看著冷,其實心細。」

  方至誠把油紙包放在院裡的石桌上,「嫂子,衣服放著我來晾吧,你腳濕了,趕緊回屋換雙鞋,別著涼。」

  「不……不用了!」齊幼棠急促地打斷他。

  她甚至顧不上地上的木盆,轉身就往屋裡跑。

  方至誠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也沒多想,只當是小知青臉皮薄怕生,幫著把地上的水盆端到了井台邊,才轉身離開。

  屋裡,齊幼棠背靠著門板,整個人癱軟下來。

  手裡的油紙包被捏變了形,蛋香味直衝鼻腔,可齊幼棠胃裡卻一陣翻江倒海。

  賀朝柏這是什麼意思?

  一邊逼著她寫檢討認錯,一邊又讓警衛員送來昂貴的雞蛋糕。

  這算什麼?施捨?還是貓抓老鼠之前的戲弄?

  齊幼棠把油紙包扔在桌上,自己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那張泛黃的信紙,旁邊擺著蘸水筆。

  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水凝成一滴。

  她該寫什麼?

  寫自己愚蠢盲目?

  寫自己冤枉了好人?

  她提不起筆,更寫不出一個字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賀朝柏回來了。

  屋裡沒點燈,只有窗外照進來的一點灰白光線。

  賀朝柏隨手拉亮了頭頂的電燈泡,昏黃的光線傾瀉而下。

  他摘下軍帽放在一旁,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書桌前的齊幼棠身上。

  桌上的雞蛋糕原封不動,油紙都沒拆開。

  桌面上只有一張被墨水洇黑的空白信紙,旁邊扔著幾個紙團。

  賀朝柏走到書桌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檢討呢?」男人的聲音低沉。

  齊幼棠坐在椅子上,沒有抬頭。

  「我問你檢討呢。」賀朝柏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齊幼棠肩膀一抖。

  「沒寫。」她的聲音細如蚊蚋。

  「為什麼不寫?」賀朝柏在她對面坐下,高大的身形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一天時間,不夠你編出五百字?」

  齊幼棠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賀朝柏冷笑一聲:「怎麼,昨天不是挺能說的麼?天龍人、仗勢欺人、吃小灶。昨晚聽完事實,啞巴了?覺得自己沒錯,寫不出來?」

  他的字字句句像小錘子一樣鑿在齊幼棠心口上。

  「我寫不出來……」齊幼棠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

  「寫不出來就接著想。」

  賀朝柏面無表情,「今晚寫不完,你就別想睡。明天方至誠再來,我就把你假扮齊小棠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

  這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壓抑了整整四天的委屈,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

  齊幼棠猛地抬起頭,眼淚唰地流了滿臉。

  「你到底想怎麼樣啊!」她帶著哭腔吼了出來。

  賀朝柏眉頭一皺。

  齊幼棠捂著臉,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我錯了行不行?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寫信,不該自以為是,不該胡說八道……」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字句。

  「可你已經把我關在這裡了,你還要我怎麼樣?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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