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怎會如此
隊伍行至青州知府的府邸。
一路走來,哀鴻遍野。
哪怕是到了城中,百姓們也個個閉門不出,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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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中的酒肆食肆,各種鋪子,都沒有開門。
進城前,謝孤淮也特意進轎子和顧辭鳶坐在一起。
隊伍中身手好的侍衛,都自動換到他們馬車周圍行走。
「青州的異常,只怕半點沒傳回京中。」
顧辭鳶隨手將馬車車窗的帘子掀開一條隱秘的縫隙,打量著外頭鳥雀都沒見幾隻的街巷,紅唇緊抿。
一旁的男人,黑沉沉的視線落在她被咬後愈發殷紅的唇上。
他不做聲,與她一同觀察外面。
若早知青州有事,太后是斷斷不會讓他們兩個新婚燕爾地跑這兒來。
只是……
「青州水土肥沃,居民安居樂業,向來安穩。」
謝孤淮蹙眉,
「今年風調雨順,大乾境內幾乎沒有受災的地方。」
顧辭鳶也沉思,回憶著上一世:
「我記得,前後兩年,都應當是國運昌隆的……」
青州……怎會如此?
可恨她上一世滿腦子都是太子,根本不曾關注過這類民生大事。
即便後來當了太子的謀士,研究過往舊事時,注意力也多集中在有可能有官員貪腐的記錄中。
這前後幾年大乾並未有任何……
顧辭鳶的視線,從車外一個骨瘦如柴、面色發紫、臉有膿包的乞丐身上掠過。
剎那,靈台清明。
「是疫病。」她瞪大了眼,「馬鼻疽!」
是的!
順風順水的這幾年裡,是有過一場小小的疫病的。
就在青州!
只是此事涉及太廣,皇上不許外傳,相關知情的人大多被斬首或是死於疫病種。
所以這次青州的疫病,並未有太多人知曉。
思及此處,顧辭鳶小臉頓時沒了血色。
「馬鼻疽?」謝孤淮放下車簾,挑眉看她,「本王沒聽說過。」
他看起來還挺輕鬆。
顧辭鳶咽了下口水,微微發顫的手握成拳:
「這是種人畜共患病,與得了病的馬、騾、驢等牲畜接觸的人,就會被傳染。患者皮膚上會出現特異性的鼻疽結節、潰瘍,部分患者會沿著顏面的淋巴管形成串珠狀的結節和索狀腫脹……」
青州,水土肥沃,糧食充足。
所以這裡有大批養馬的商人。
這裡養出的馬健壯肥碩,長途跋涉都沒有半點問題,而且價格公道。
每年大乾軍中的戰馬,還有尋常百姓、商隊的馬,幾乎都來自青州。
謝孤淮聽她說完,面色果真沉肅起來。
「大乾境內的牛馬,幾乎沒聽說過這種病。凡是得病的牲畜,都會馬上處置。」他說。
顧辭鳶點頭,小臉上血色更少:
「沒錯,大乾應對牲畜患病比較嚴謹,有不對的便會立刻撲殺。所以這種病,多為匈奴鮮卑韃靼地區出現。」
這也是上一世,涉事人幾乎都被滅口的原因。
要麼,是外族派來的細作,是造成這場疫病的元兇,被斬首示眾。
要麼,是大乾的朝臣,阻撓外族細作的計劃,被暗中殺害。
捲入青州疫病案……
九死一生。
而且馬鼻疽不好治療,所以得病的牲畜和人,都在當年被撲殺。
這也導致青州養馬的產業倒退,後來五年,都幾乎無人在青州買馬。
「遊牧民族,醫生少見,好在居住分散,縱使出現了這類疫病,也不會大規模傳染。」
顧辭鳶腦海中瞬間閃過不下十種應對眼前局面的法子,同時不停回憶相關情報,
「馬鼻疽曾在外族有過三次大規模傳播的記錄,但最早都在六年前了。後來他們雖不會治療此病,卻曉得這病只在人口密集、牲畜密集的地方傳播,所以最後一次大規模傳播時,就將所有人和牲畜就地撲殺焚燒後掩埋,順利阻止了疫病擴散。」
青州遠離邊塞,因為富饒所以人口多。
這病,一定是有人刻意帶進來的。
此一招,最後不論是感染了馬,還是感染了人,都對那些異族百利而無一害。
顧辭鳶回憶著上一世對這件事調查到的少許資料,確信上一世這件事,確實讓大乾損失慘重。
若非之後的兩年依舊風調雨順,只怕異族早就打過來了。
而大乾,在鎮北侯府後,就再沒有過得用的武將,導致戰力底下。
一旦開打,就要付出極大代價。
顧辭鳶和謝孤淮,都冷沉著臉陷入沉默。
青州知府的府邸,這會兒倒是打開了大門。
偌大的知府府,也和外頭的百姓一樣大門緊閉,就連個守門的人都沒有。
剛剛光是叫門,就用了不少時間。
門房聽了消息再去回稟,一來一回,導致他們在門外停了至少一炷香的時辰。
出門迎接三皇子車架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留著山羊鬍的男人。
他隔著老遠對馬車作揖行禮,大聲解釋:
「草民是青州知府之子,特來替父恭迎三殿下駕臨!家父患病,已水米不進,難以親迎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顧辭鳶捂住了嘴。
「什麼?」她驚呼,「我記得青州知府不是……」
話說到一半,突然感受到身側投來的目光。
似刀似劍,像能將她釘穿似的。
還好她及時改口,面不改色道:
「我記得青州知府不是身體健碩得很嗎?怎會突然病入膏肓?」
「呵……」
謝孤淮冷笑,沒接話。
以他倆的腦子,都看得出,這位知府定是被感染了疫病的。
若只是尋常的老人生病,府邸豈會如此嚴防死守?
還好那男人沒在這時候逼問什麼。
他睨了眼鎮定自若的顧辭鳶,這才沖外頭那人吩咐:
「先進去,本王帶了大夫。」
「大夫」二字一出,外頭那中年男人當即抬頭,眼底多了絲絲希望。
顧辭鳶抿唇。
如此看來,上一世的青州知府,在疫病消息傳回京城前,人就沒了。
可她分明記得,這青州知府是疫病的元兇,以瀆職罪判的當街斬首啊……
不等她多想,馬車就被知府兒子引入府中。
期間,翳明甚至親自坐到了他們的馬車前,嚴陣以待。
還好,知府府的人是真的沒問題。
顧辭鳶和謝孤淮下車後,就順利見到了病重的青州知府。
推開房門,一股腐甜的氣味先衝出來,是混著藥渣的苦和皮肉潰爛的酸。
知府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瘦得幾乎撐不起被面。
五十歲的人,被這病折磨得活像七十歲。
兩頰凹進去,顴骨高高凸起,臉色是灰黃,毫無生氣。
最駭人的是左邊臉頰到下頜那一片。皮膚底下鼓起一串蠶豆大的結節,一個挨一個,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從耳根沿著腮幫子一直蔓延到下巴。
那些結節有的還硬著,有的已經軟了,頂得皮膚發亮,薄得透出底下暗紅的膿色。
最下面那顆已經潰破了,糊著黑褐色的藥膏,膏體底下的爛肉翻著,露出一個指頭大的洞,洞口的皮肉又紅又腫,往外滲著帶血的黃水。
看到謝孤淮,老人渾濁無光的眼睛緩慢眨了兩下,似有話要與謝孤淮說。
可他連嘴都張不開了……
「不到十天,父親就成了這樣……」
旁邊知府兒子帶著哭腔解釋,
「他是最先得病的,府中也早在發現病症的那天就做了措施防護。可……可這病,還是蔓延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