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故人再見已非昨,畢生遺澤還舊恩
第105章 故人再見已非昨,畢生遺澤還舊恩
盛隆十三年,春末。
迎風城。
城中一片風動,大街小巷各地都在議論紛紛,茶館酒肆里更是人聲鼎沸。
「聽說了嗎?道門竟在角沙古禁地中辟出XJ界,足足綿延萬里,簡直相當於第二江州了!這可都是那淨化大地詭氣的玄妙道法之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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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為什麼近些年來,道門將各地鎮守之道爺盡皆撤回道門,不再鎮守四方,反而是讓那些田畯道爺和本草道爺護持四方————原來幾十年籌謀為的就是XJ界之事啊!」
「此前孤雁新城的建立便是先兆!我早該想到的啊!」
「壯哉我道門!壯哉我江州!這可是普天同慶的莫大喜事啊!」
「嘿嘿————雖說鎮守道爺撤走,導致四方各地時常爆發詭案,許多人因此死於非命,但如果是為了在禁地開闢XJ界,讓那詭域禁地之詭怪退卻,重振我人道輝煌,便是死傷再多也是值得的啊!」
「是啊!何況如此江州千萬年未有之大變局,我等也能從中受益!你不曾聽說嗎?這次不僅是那農道修士可受召集趕赴角沙新地,就連我們這些曾接受過農道學習或有農修之血脈後人,都有機會做第一批新江州之子民,共同振興新江州,開墾新江州。」
「太好了!就算沒有召集令在,我也要上趕著去新江州闖一闖啊!」
「新天地自然遍地黃金,此時不去更待何時?必須去!我已與婆姨商量好了,這次我們一家十幾口人盡皆上路,定能在新江州發家!」
四處一派歡呼雀躍,好似看到新天地之大門在徐徐敞開。
榮宅。
後院四處塵土飛揚,三道身影分列三才位,身前各有豆兵林立。
其豆兵縱橫穿梭,土石飛濺,道道洶湧澎湃之農道靈機穿梭起伏,瘋狂席捲,激得天地變色,大地轟鳴。
澎一道破風聲悍然炸開,榮一刀周身氣息陡然大降,臉色蒼白。
他的豆兵破空飛出,在半空就恢復成一顆陳豆,當空炸碎。
連回收也回收不了了。
「唉,敗了!這一遭————是我敗了啊!」榮一刀垂頭喪氣,看著炸碎的豆子哀嘆,「這可是顆寶種悟道寶豆啊,足足五十多年年份,還是不如二位師弟!」
「看來為兄這一遭是無緣應徵趕赴新江州了啊!」
胡庭和張廣道抬手一招,將各自陳豆收入掌心,聞言大笑。
胡庭道:「榮道兄不必如此!你入行早,比我等多了許多年閱歷,雖一時修為不如我二人,但要不多久就會追回來!我師兄弟在迎風城駐守多年,也多虧道兄照顧,如今突然要離開還真有幾分不舍。」
張廣道也道:「榮道兄,我雖也心心念念日夜希望前往新江州,但若是榮道兄同樣如此,愚弟莫不如就將名額讓出,待下一批再去新江州也一樣。」
榮一刀:「?」
「大可不必!」
他都這麼放水才輸掉鬥法,就為了不要這名額能留下來鎮守迎風城,繼續做他的幕後主人。
真要被張廣道讓出名額還了得?!
「君子不奪人所愛!我素來知曉師弟對新江州更屬意,還是師弟去吧。」
「那便謝過道兄相讓了!等我在新江州站穩腳跟,必定回來接道兄同往,你我三兄弟馳騁縱橫新江州,何不美哉?」
至此,榮一刀繼續以其本草待詔之身鎮守迎風城,局勢已定。
而除他以外,榮宅農學上下學子,乃至其他農修直系血脈後代與弟子,盡皆應徵而走。
留下來陪他的只剩兩位駐守的田畯道爺了。
目送萬眾列陣,隨各方道人操持而有序離去,身邊兩位田畯還在因沒能去新江州不得已而留下
駐守,覺得很倒霉,個個萎靡不甘。
殊不知這是何等幸運————
他不忍看,卻又不得不看,當即悲天憫人落下淚來。
「不必再說了,姨姨心意已定。」
小沛縣,江宅。
正堂中。
雪梨眸光溫和,看著前方江途與其人身邊大婚不久的妻子紅豆,伸手抱抱二位新人,堅定道。
「其實當日孤雁新城消息傳來之際,姨姨心中便生了前往應召去新城覓機緣的想法————但一來當時主母與老江爺不願我離去,希望我守著榮師教導,不要想著去趕風口外出闖蕩。」
「二來也是我放心不下江家,想著老江爺身邊若無我從旁幫著打理,可能會出什麼岔子,他畢竟年紀大了,還需有人幫著打理。」
「如今時過境遷,江家家宅安寧人丁興旺,紅豆許你做妻,本身聰明能打理好江家,青靈也是個相當好的幫手,江家不需要我了————」
江途看著雪梨,眼中不由閃出悲憫之色。
這傻孩子啊,怎麼一門心思非要去送死呢?
莫非真是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當初她想去孤雁新城送死,寧娥還在尚且能勸說。
如今雪梨年歲日長,閱歷漸深,又是八品圓滿,距七品本草待詔只一線之隔,本身很有主意。
再想勸說就不容易了。
江途心知,道門這等禍害如果霸占著東方十州統治權,一日不將之解決,則世間受其蒙蔽被殘忍害死之人只會更多。
雪梨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雪姨————你當真下定決心要如此?即便明知新江州未必真有大機緣,甚至可能暗藏危險你也不怕嗎?你當真能舍下江家與你的感情和榮師對你的多年教導?」
事已至此,他只能道德綁架一下了。
雪梨短暫沉吟,眸光漸漸堅定。
「江流啊————姨姨認為,人這一生要做許多選擇,終究要長大的,也終究要去外面看看的,縱使是遇到危險死了,也好過一生碌碌無為的空洞而活。」
「我這一生受人庇護之日已多,從沒離開過迎風城一畝三分地。」
「現在,姨姨想出去看看,哪怕沒新江州這機緣,姨姨晉升七品後也原打算出去看看漲漲世面
的。」
「世上沒有不散之宴席,姨姨知道你與我感情深不捨得姨姨,來日若有機會,姨姨會回來看你,姨姨也捨不得你們。」
江途臉上笑笑,心裡無奈。
這特麼是條死路啊!
死路你也不怕嗎?!死路你也想一路走到底不後悔嗎?!
他給紅豆一個眼神,示意對方阻止。
紅豆素來聽話,會意柔聲開口:「乾娘,這新江州————」
恰在這時,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傳來,清清淡淡響徹滿堂。
「讓她去吧,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了。」
堂中三人盡皆望去,卻見堂中一側太師椅上不知何時坐了位仙風道骨面容沉定的道人。
那人面容一如當年黑瘦,不算好看,但配上那股超然物外的氣質卻很有高人氣象。
赫然是王叢雲!
他竟活生生出現在江宅中。
一時間,雪梨三人盡皆愕然不解,不明白此人是誰,怎麼突然出現的。
江途表面驚愕,心裡門清。
從王叢雲踏入周邊數百里之時,他便感知到了其人所在。
這畢竟是他的地盤,周邊突然出現位修為極強的道人,他自然有所感知。
相比當年面對二位真人的手足無措,他如今六品之身,底氣早已足了許多。
還以為又有道門強者前來,一查之下才發現來人是小王道長。
距景泰二十八年大江縣詭災當夜,二人相見數日後又匆匆作別,已然過去整整五十三年!
近一個甲子!
他也沒想到還有親眼見王叢雲歸家之機,心下不免頗多感慨。
隨後,他便以大地感知悄無聲息查看王叢雲動向,發現其人回到小沛縣後,先回了家中看過。
自兒時被道門選走他便沒再回過家。
不過身為道門弟子,他自是不缺銀錢和凡俗財貨的,多年來常給家中寄來金銀財帛。
王家自也是搖身一變,從中下貧農成為一方小地主,家裡有上萬畝良田,各色使喚用人,也算小沛縣大戶之一了。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但此別經年,等到他再回家時才發現家中早已物是人非,王家上下他竟一個人都不認識。
就連他那還算長壽的父親也在十幾年前去世了,家中充其量是他父親娶得幾房年輕漂亮的姨太太和他娘生的其他孩子在開枝散葉。
這些人說是他嫡系血脈,但頂多和他流著一樣的血,對他沒任何感情,甚至都認不出他是誰。
王叢雲在家中走過一遭,沒驚動任何人,只在父母和祖輩墳前一番祭拜後,留下些錢財便洒然離去,再出現就到了江家。
初來乍到時,他都有些不敢認了。
這裡外五進院落,連綿成片的良田農莊基業,是江兄弟的家?!
反覆確認是江家後,他完全沒想到江兄弟竟能如此發達。
在家中嫡系親屬並未出現農修道修的情況下,在這小小鄉野間竟盛極一時,江兄弟此生也算極盡俗世發達之極致了!
驟聽故人也在幾年前離世,他心中不免唏噓。
想著要進門來,看看江兄弟的後人,也看看這位大婚不久的小江爺,沒想到意外撞見這一幕,聽到雪梨甘願前往新江州,他才開口。
雪梨眯眼辨認,盯著其人上下打量,恍惚間似想起些什麼。
「你————似乎有些面善,與那王家人有幾分————嘶!是了,你是王狗「王叢雲。」王叢雲插口打斷,「小道名為王叢雲。」
「哦哦!是王道長!你應當已有幾十年未曾歸家了吧?未曾想在我離家前還能見到傳聞中的王道長,真是榮幸。」
雪梨當即便要行大禮,「道門鎮守小沛縣之田畯江雪梨拜見「無須多禮。」
王叢雲隨手一抬之際真罡浮現,阻止對方行禮,柔和笑道,「同為道門人,你願為我道門新江州之地奉獻己身,尋求機緣,這很不錯,理應如此。」
江途心下狐疑:「?」
你沒事兒吧?
我以為你過來起碼能勸勸雪梨的,沒想到你居然是跑來添亂的?
別逼我趕你走啊!
「原來是王道長,小人江流,曾聽家父提過,家父與小王道長相交莫逆曾有過一樁香火情,既如此,王道長應知曉這新江州局勢未定,也許會有什麼亂子————」
「小人總覺得貿然前往不太合適,王道長莫不如幫我勸勸雪姨?」
王叢雲上下打量江途,頗感有趣,眼神中不由有幾分追憶和欣賞。
「你父親————還提過我?小道還以為他巴不得不要與小道產生任何關聯呢,未曾想還曾與後人提過!想來心裡也是將我當做友人的————可惜陰陽兩隔,再無再見之日了。」
「是是是!」
你也知道是朋友啊,那你倒是幫我勸勸啊!
江途心裡無奈,嘴上道,「是極是極!家父嘴上不說,但一直將王道長當做此生頭一等的摯友,臨終前都在說小王道長最夠朋友,不會忘了這樁香火恩情!所以雪姨她————」
王叢雲道:「是了,江兄弟當初對小道之恩情,小道終生莫不敢忘。」
「但令尊之為人,小道也頗為了解,他這人從不愛貿然牽扯他人之因果,自然知曉這位雪梨道友心意已決,不論如何也是勸不住的,莫不如遂了她的意。」
江途:
他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
你真要讓雪梨去角沙禁地送死啊?
但話已至此,他也無話可說。
畢竟其人所言也有道理,他能救雪梨一次兩次,卻不能永遠圍著她打轉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她,貿然告訴真相反而更可能害了她!
這時,王叢雲看向雪梨紅豆:「小道與舊友後人多年重逢,有些話想私下裡說,不知可否————」
紅豆雪梨當即識趣的行禮退去。
房內一時沉寂。
王叢雲看著江流,眸光儘是追憶,嘆息,悵惘,乃至一絲複雜的釋然。
「帶我去你父墳前祭拜一番罷!」
「小道能安然活到今日,多虧江兄弟當日提點,小道此生莫不敢忘,正因如此,小道今日便將畢生之積蓄盡皆贈予你,以全此生之恩情,了卻小道與你江家之萬般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