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精靈議員與鐵炮
精靈議員與鐵炮
西爾思里姆,在精靈語中意為「綠冠之珠」。
這是由木精靈所建立的,綠冠之森內唯一的一座城市,又被稱為「森之城」。
這座城市沒有城牆。
城市的邊界由活著的樹木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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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橡樹、鐵木、銀橡沿著一條條街道伸展,枝幹在數十米高空中交織成穹頂,將城市籠罩在一片永恆的綠蔭之下。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面投下斑駁的碎光。
房屋依樹而建,有的開鑿在粗壯的樹幹內部,窗戶從樹皮間露出暖黃色的光;有的用藤蔓吊掛在橫枝上,隨風輕輕晃動。
連接它們的是石階與木橋,以及在枝幹間穿梭的繩道,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整座城市編織成一個立體的網絡。
阿德溫湖偎依在城市的東側,湖水澄碧如翠,倒映著滿城綠蔭。
流水,鳥鳴,還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在這裡構成了一片優美的自然樂章。
柳德米拉帶著小隊剩餘的隊員回到西爾思里姆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沒有在意傷勢,讓同伴去療傷休息,自己則腳步不停,徑直朝城內中心處最大的冠頂巨樹走去。
那是一顆龐大的樹,樹幹粗到需要五十個成年精靈一起才能合抱,樹冠則高出整片西爾思里姆,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存在。
層層疊疊的露台從樹幹上生長而出,朝四面八方舒展,像是自然親手雕琢的階梯。
她在樹幹底部的樹洞前停下,報上名字,等待片刻。
樹洞內壁的木紋亮起柔和的綠光,她邁步踏入,沿著盤旋向上的木質階梯走了很久,在一扇由藤蔓編織的門前停下。
輕輕敲門。
「進來。」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門內傳來翻動羊皮紙的輕響。
柳德米拉推門而入。
房間不大,一面是敞開的樹窗,可以俯瞰整座西爾思里姆和阿德溫湖。
四壁是活木自然生長而成的書架,架上塞滿了捲軸與皮紙。
由樹幹凸起製作的書桌前坐著一位木精靈。
他看上去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外貌。
和絕大多數木精靈一樣,他的皮膚是古銅色的,泛著健康的光澤。
一頭黑髮用藤枝隨意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他的五官有著精靈特有的精緻,但並不凌厲。
眉眼的弧度很柔和,嘴角似乎天生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讓人只看一眼便覺親近。
但他有一雙與外貌全然不符的眼睛。
那雙眼裡沉澱著厚重的歲月,在他溫和的注視下,似乎能直達人的內心深處。
柳德米拉單膝跪地:「凱恩大人。」
凱恩·月歌,綠冠議會中的議員之一,代表著木精靈的席位。
與龍類一樣,作為長生種的精靈,凱恩的年齡要比他的外貌年長許多,在一百年前,他就已經開始擔任議員之職。
除了議長,他可以說是綠冠議會中最年長的一位議員。
「柳德米拉?你受傷了。」
凱恩放下手中的羊皮紙,目光落在她滿身的傷痕上。
他微微皺了皺眉,聲音裡帶著長輩的關切:「過來,我先幫你治療一下。」
柳德米拉搖頭道:「不礙事————」
凱恩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手指,一截翠綠的嫩芽就從桌面的木紋中生長了出來,生機勃勃的
生命能量洋溢而出,輕柔地拂過柳德米拉,她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落,露出下方光潔的小麥色皮膚。
「好了。」
凱恩滿意地點點頭,木精靈是森林的寵兒,他們熱愛自然,在德魯伊的途徑上有著很深的研究。
凱恩就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大德魯伊。
「感謝您的幫助。」
柳德米拉知道議員的本領,沒有太過意外,只微微鞠躬致謝。
凱恩笑著擺了擺手:「對了,你們這麼快就回來,找到失蹤的哨兵部隊了?」
「沒有————」
柳德米拉說:「但我們在森林裡遇到了一條龍。」
凱恩的眼神微微一變,房間裡安靜了兩個呼吸。
他把羊皮紙推到一旁,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臉色嚴肅起來。
「從頭開始說。」
柳德米拉於是從頭說起。
從離開森之城開始,穿越戰區,躲避人類巡邏隊。
潛入廢棄的獐鹿小徑,在密林中失去方向,與哨兵營地擦肩而過。
然後,是那場在密林深處遭遇的伏擊。
她沒有隱瞞自己的失敗。
「艾拉和埃維爾戰死,我們被一群戰蜥人俘虜————」
似是想到了死去的同伴,柳德米拉的聲音有些沉重。
最後,她提到了白龍,與和白龍之間的對話。
凱恩臉色沉肅地聽完,沒有立刻開口,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音。
一條白龍,恰巧在這個時間,出現在綠冠之森的後方————
但凡是個智力正常的生物,都不會覺得這條龍抱有什麼善意。
綠冠之森的精類們對色彩龍的印象還停留在三十年前。
他們本就保守排外,綠龍之亂後,不分鱗色,對所有色彩龍更添上了一分仇恨。
合作?
這個詞很難出現在與精類們與惡龍交流的字典里。
但————現在的局勢有所不同。
人類從迷霧海登陸,構裝體碾碎了精靈外圍的防線。
伐木場的鋸刃日夜不停地吞噬著古樹的身軀。
每拖延一天,就有一棵巨樹倒下。
每拖延一天,綠冠之森的邊境就向後收縮一步。
綠冠之森的確需要外援的幫助————
不管這條白龍有什麼目的,將其誰騙到前線去當炮灰,似平也是一個辦法。
「你怎麼看?」凱恩問。
柳德米拉不做猶豫地開口:「惡龍的話都不可信,但那條龍與他的眷屬實力都還算不錯————」
顯然,她與凱恩的看法是一致的。
凱恩從書桌前站起身,走到窗前。
柳德米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阿德溫湖在午後陽光下波光粼粼,幾隻水妖精在湖邊嬉戲,笑聲隨風飄進她的耳朵,前線的戰爭與這裡似乎是兩個世界。
凱恩沉思良久,轉過身道:「那條龍說的————不是不可以談談。」
「但在這之前,我想先見見那條白龍。」
五天後。
幽暗地域。
叮噹—
—叮噹鍛造聲在封閉的地下空間裡迴蕩,密集而富有節奏。
熔爐排出的熱氣使附近的空氣扭曲成透明的渦流。
鐵錘砸在燒紅的鐵壞上,每一次落下都進濺出一蓬細碎的火星,落在地面的水槽里發出嗤嗤的白煙。
灰矮人工匠們赤裸著上身,汗水順著脊背淌下,在腳下積成一片片小小的水窪。
伊卡洛斯站在一座臨時搭建的高爐旁,灰矮人們正在鑄造一件新東西。
從外形上來看,那是一根長筒。
長筒內徑約十二厘米。
其中內壁刻滿了一圈圈的膛線。
外壁則粗獷得多,鑄成後未經過多打磨,鉚釘和加固箍環的痕跡清晰可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前膛裝填,後部閉鎖,底部有鑄鐵底座和兩個實心鐵輪。
火炮!
在伊卡洛斯的指導下,灰矮人鑄造出了暗石氏族的第一門前裝線膛炮。
工匠用鐵釺沾了沾發酸的額頭,把最後一段鐵箍套上炮管後端,鉚釘一顆接一顆地敲進去。
然後他退開兩步,和其他工匠一起望向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伸出一根爪尖,沿著炮管從炮口滑到炮尾。
內壁光滑無瑕,外壁緊固無隙。
他點了點頭:「試炮吧。」
試炮場設在原奪心魔氏族城外十里,一片被戰蜥人們砍伐出來的平坦空地上。
灰矮人工匠們將鐵炮抬上一座臨時搭建的木質炮架,調整好仰角,裝填火藥,塞入一枚直徑約十一厘米的鐵彈。
靶子是三百米外一座三米多厚的人造石牆。
火藥被填進炮膛,鐵鑄的炮彈緊隨其後。
「放!」
引線被點燃。
幾秒後,一道火光從炮口噴吐而出。
轟!!!
炮身在巨響中猛地后座,炮口噴出一團夾雜著烈焰的濃煙。
鐵彈拖著低沉的呼嘯橫貫整個試驗場,在石牆正中砸開一個凹坑。
石牆在巨響中震顫了一下,表面炸開一片蛛網狀的裂紋,只是搖搖欲墜,尚未倒塌。
儘管如此,這樣的威力仍然出乎了灰矮人們的預料。
畢竟,這門火炮上沒有一絲魔法的痕跡,是純粹的機械造物。
他們互相拍了拍肩膀,慶祝聲在隧道里迴蕩。
伊卡洛斯看了片刻,忽然振翅而起。
他在炮彈落點處收攏雙翼,轉身面朝炮口的方向。
「朝我開炮。」他開口說。
灰矮人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龍主,您剛剛————說什麼?」
「我說,朝我開炮。」
伊卡洛斯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不像是在開玩笑。
灰矮人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照做了。
新的炮彈被塞進炮膛,引線嘶嘶燃燒。
伊卡洛斯站在原地,挺起胸膛,沒有任何防禦姿態。
轟!
鐵彈在出膛的瞬間被高溫火藥燃氣加速到一個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跨過短短兩百米的距離,精準地撞在白龍的左胸上。
一道沉悶的巨響。
炮彈在命中淬火之鱗的瞬間變形,扁平的鉛鐵餅旋轉著彈飛出去,砸進側面的泥土裡,冒起一縷青煙。
伊卡洛斯腳下的地面被踩得龜裂。
他咧咧嘴,輕嘶一聲。
低頭看了看被擊中的位置,鱗片完好無損,只有一道淺淺的白痕,幾不可見。
「還行。」
自甦醒以來,他還沒有真正測試過自己現在的防禦上限。
火炮的威力比他預估的要強一些,雖然無法破開淬火之鱗的防禦,但那股衝擊力已經足夠讓他感到疼痛。
「光憑威力,可以對普通的少年龍造成一定的威脅。
他在心裡默默估算:「理論上,這樣的火炮數量夠多,連弱一些的青少年龍也得暫避其鋒芒。」
和維羅蘭特主流的魔導大炮相比,這樣威力自然遠遠不如,但在成本上,火炮能把魔導大炮甩出十連發卡彎。
伊卡洛斯正打算讓灰矮人們再試試填裝霰彈,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
格里姆快步走來。
「龍主。」他單膝跪地稟報:「地表傳來消息,上次離開的那個女精靈又來了。」
伊卡洛斯抬起眉鱗:「她一個人?」
「沒錯。」
伊卡洛斯抖了抖鱗片上的灰塵。
穿過黑暗而漫長的通道,推開銅綠色的石門回到地表。
柳德米拉正站在據點邊緣一棵橡樹的橫枝上,身姿輕盈。
見到白龍龐大的身影出現時,她輕巧地從樹枝上躍下,落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你回來了。」伊卡洛斯垂頭看著她。
「我回來了。」柳德米拉輕輕頷首,開門見山道:「我已經將你的話帶給了我們的議員先
生。」
「然後呢?你們的議員同意我的提議嗎?」
木精靈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朝西方微微一躬,做出邀請的手勢:「在這之前,議員先生想先單獨見你一面,閣下意下如何?」
伊卡洛斯眼神動了動,很快就想明白這是精靈們的試探。
如果連單獨見面都不敢,說明他沒有誠意,木精靈也不會相信他是真要幫助綠冠之森,而是會認為他別有用心。
「什麼時候?」
伊卡洛斯面色不改,他沒有拒絕的道理。
「現在?」
白龍朝她指著的方向看了眼,略作思考後點頭:「可以,帶路吧。」
柳德米拉轉身躍上身後那棵巨樹。
她的身姿矯健而輕盈,像一隻優雅的雌豹,在交錯的枝幹間幾個縱躍便到了數十米高的樹冠。
然後她鬆開手,整個人凌空彈向下一棵巨樹,在密林中盪出一條弧線。
伊卡洛斯對跟上來的戰蜥人首領薩斯交待了一句,而後振翅而起,低空跟在她身後。
兩者一前一後,穿過繁密的樹冠層。
大約五十里後,柳德米拉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落在一棵橡樹橫伸的枝幹上,屈膝緩衝,回頭望了一眼。
伊卡洛斯在這片空地的高空盤旋幾圈,將四周的密林收於眼底。
沒有埋伏。
他這才收攏雙翼,緩緩降下。
空地對面,一棵橡樹的根部亮起柔和的綠光。
樹皮向兩側卷開,露出一個天然的樹洞,一道人影從樹洞中緩步走出。
他看上去很年輕,黑髮,古銅色的皮膚,嘴角掛著一絲親和的笑意。
那雙眼裡沉澱著厚重的歲月。
伊卡洛斯與他對視了片刻。
然後他落到地面,收攏雙翼。
「你好,來自綠冠之森的精靈。」
他自我介紹:「我是伊卡洛斯·奧克塔維安·伽拉克蘇,傳奇冰龍白災之子。」
凱恩微微仰頭看著這頭白龍。
「凱恩·月歌。」
他也報上名字,語調溫和得像是在與一位老朋友打招呼:「綠冠議會議員,暫代議長處理有關綠冠之森的一切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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