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地道歸心,冥河臣服


  斷掉的三根手指還在往下墜。

  墜到半途,指骨表面浮起一層灰斑,紫金光輝一寸寸褪色,最後散成細碎光塵,落進血海,連一圈漣漪都盪不起來。

  剩下那隻殘掌懸在幽冥上空,兩根手指僵在那裡,掌心秩序紋路亂成一團,斷口處仍有本源往外滲。

  半晌,殘掌開始往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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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得很慢。

  功德金雲跟著後退,退一截,雲層便薄一分,三十三天外那道裂口緩緩合攏,最後一縷紫金光芒縮排混沌,再無聲息。

  幽冥上空一片空蕩。

  血海平得出奇,被壓下去的三尺海面過了許久才重新漲回來,嘩啦一聲,浪頭拍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上。

  冥河打個哆嗦,這才發現自己一直趴在蓮台上。

  他撐起身子,抬頭往上看,看了好一會兒,喉結滾動兩下,嗓子裡擠出一點聲音。

  「走了?」

  「鴻鈞,被撞走了?」

  沒人回答他。

  滿海血神子從浪底冒出半個腦袋,一個個呆呆望著天,也不敢出聲。

  崑崙山上,元始握著三寶玉如意,在玉清宮前站了很久,最後一言不發,把寶如意收回慶雲,轉身進殿,殿門合上時,力道大得震落一片簷瓦。

  太清宮中,拂塵橫在太清膝頭,銀絲一動不動。

  上清宮外,通天把青萍劍插回鞘中,抬頭望著幽冥方向,嘴角扯了扯,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媧皇天裡,女媧收回投向幽冥的神念,指尖在山河社稷圖上停住,許久才鬆開。

  須彌山上,准提左半邊身子那層新長的血肉又裂開一道口子,金血順著肋下往下淌,接引伸手按住他的傷處,一句話都未曾說。

  六尊聖人,誰也沒開口。

  幽冥之中,法輪緩緩轉動。

  后土立在六道正中,身上那層淺灰金身徹底凝實,腰身挺直,雙足踩在法輪軸心,每一寸血肉里都流著生死道紋,劫氣在紋路之間來回穿梭。

  鴻鈞斷指灑下的紫金本源,盡數被輪迴盤吞淨。

  那份力量化進她的金身,又化進六道,金身表面泛起一層厚重光澤,光澤從肩頭往下垂,越垂越長,最後凝成一襲皇袍。

  袍色玄黃,底下綴著幽冥之氣,袍角拖進血海深處,上面繡著山川河嶽,也繡著亡魂來去。

  后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指節,掌紋,血肉,全是新的。

  盤古祖巫的紋路換成輪迴道紋,她握緊拳頭,一縷大地之力從拳心冒出,比先前少一半,沉在掌心,穩得出奇。

  她試著抬腳。

  一步邁出法輪邊緣。

  腳下血浪分開,讓出一條路,路的盡頭便是洪荒大地,她一步一步往那裡走,走到幽冥與洪荒交界之處,停住。

  按天道那條路,此刻該有鎖鏈落下。

  她站了數息。

  交界處空空蕩蕩,一根鎖鏈都沒落下,法輪正中那條劫道微微一亮,交界處的屏障便自己分開一道縫。

  洪荒的風從縫裡吹進來,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

  后土眼眶一熱。

  她轉過身,望向太古星空深處那顆暗紅主星,雙手交疊,躬身。

  一拜。

  幽冥血海齊齊一伏。

  二拜。

  六道虛影同時一亮,輪迴盤發出一聲悠長轟鳴,洪荒大地深處,地脈跟著這聲轟鳴輕輕震動。

  三拜。

  后土直起身,聲音傳遍幽冥,傳進洪荒每一寸地底。

  「吾以地道立身,掌六道生死,自今日起,號平心!」

  話音落下,大地深處那股厚重氣運翻湧上來,匯進輪迴盤,轉了一圈,其中大半順著劫道流向太古星空。

  剩下那小半,才歸地府。

  平心娘娘望著那股往上流的氣運,神色平靜。

  她答應過的。

  六道輪迴隨之擴張。

  法輪往外漲開一圈,六道入口各自往外延伸,天人道的金光,人道的煙火,畜生道的獸群,餓鬼道的遊魂,修羅道的刀兵,地獄道的血火,一道道往四面鋪開。

  鋪到哪裡,幽冥便長到哪裡。

  血海首當其衝。

  六道邊緣壓過來,血浪成片往後退,退到退無可退,浪頭被六道虛影硬生生擠平,擠進幽冥深處,再也翻不起來。

  一截,又一截。

  等法輪停住,無邊血海已被壓去三成。

  冥河站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上,眼看著自家地盤一塊塊被吃掉,元神里一陣陣抽痛。

  血海是他的根。

  血海不干,他便不死,這一身底蘊,全泡在這片腥紅海水裡,海少一分,他便少一分。

  此刻少去三成。

  冥河咬著牙,嘴角滲出血來。

  他抬頭盯著那座法輪,目光在六道入口之間來回掃,掃到最後,停在餓鬼道與修羅道交界那一處。

  那裡兩道相鄰,餓魂遊蕩,刀兵不休,夾縫中間翻著一層渾濁血氣,跟他這片血海同出一源。

  冥河眼底亮起光。

  六道剛成,各處門戶還在調整,那處夾縫最亂,平心娘娘尚未完全掌住,若能搶先在那裡立下一道門戶,往後進出輪迴的亡魂,總要從他手裡過一過。

  地道功德,分他一口。

  血海被吃掉的三成,便能從那裡補回來。

  冥河不再猶豫,左手握住元屠,右手握住阿鼻,雙劍同時往外一拔。

  劍出三寸。

  一綠一白兩道寒光衝出劍鞘,血海深處的業火被劍意牽動,十二品業火紅蓮上的十二層蓮瓣同時燃起,紅蓮業火一路往上燒,燒向餓鬼道與修羅道交界之處。

  平心娘娘猛然轉頭。

  「冥河!」

  冥河雙劍停在半鞘,冷笑一聲。

  「平心娘娘好大的手筆,占我血海三成,連一句話都不說?」

  「輪迴所在,便是地府。」

  「地府占了我的海!」

  冥河聲音拔高。

  「這片血海在洪荒存了多少歲月,你化個輪迴,就要壓掉我三成?」

  「我不跟你討,只在那處夾縫立一道門,往後各走各路,誰也不礙誰!」

  平心娘娘望著他,眼神冷下來。

  「六道之門,只開在劫道之後。」

  「你立門,便是在劫道外頭再截一道。」

  「截又如何?」

  冥河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劍鋒又往外拔出一寸。

  「血海不干,冥河不死,你掌地道,我掌血海,真動起手來,你未必拿得下我!」

  平心娘娘還未開口,法輪上空傳來一聲沉響。

  天災厄運鼎從六道之上緩緩翻轉。

  鼎足朝天,鼎口朝下,十二道暗紋繞著鼎腹飛轉,鼎身往下一沉,三足蹬開幽冥上空,整尊鼎朝血海中央砸落。

  冥河臉色驟變。

  他雙劍全部拔出,元屠阿鼻橫在頭頂,兩道劍光交叉成一面劍幕,業火紅蓮隨之暴漲,紅蓮業火把劍幕燒得通紅。

  「給我擋住!」

  鼎落。

  劍幕只撐一息。

  綠白劍光從中間被壓彎,業火被鼎口吞進去大半,剩下的火苗縮回蓮瓣,冥河雙臂一沉,膝蓋砸在蓮台上,砸得十二品蓮瓣一陣亂顫。

  鼎口扣下。

  正正扣在血海中央。

  血海猛地一縮。

  鼎口罩住的那片海面,血浪全部凝住,下一刻,鼎腹深處翻出一層黑光,黑光往下一卷,那片血水開始消失。

  無聲無息。

  先是表層浪花,接著是海面之下的血流,再往下,連沉在海底的血煞與骸骨一併抹去,一片方圓十萬里的血海,就那麼從幽冥里沒了。

  空出一個巨坑。

  坑底光禿禿的,連一滴血都沒剩下。

  冥河跪在蓮台上,盯著那個巨坑,全身血液一下涼透。

  那是歸墟。

  當年血海被抹去數百萬里那一日,他親眼見過這團黑光,從那以後,這東西夜夜在他夢裡翻滾。

  坑邊,十幾道血神子分身被黑光餘波擦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成虛無。

  冥河的元神跟著一陣劇痛。

  一道聲音從鼎中傳出來,穿透整片血海,沉到最深處,每一個血神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要麼,當看門的。」

  「替我守住餓鬼、修羅二道,每月交上三成血海業火本源。」

  冥河牙關咯咯打顫,硬撐著抬頭。

  「血海不干,冥河不死!」

  「你抹得完麼?」

  「我抹給你看。」

  鼎口黑光又往外擴出一圈。

  坑沿的血水成片蒸發,剛擴出去的那一圈,又少去十萬里,滿海血神子同時發出一聲尖嘯,數以百計的分身直接崩散。

  冥河胸口一悶,張口噴出一大團黑血。

  血落在蓮台上,連業火都燒不起來。

  「這片海,還能撐幾回?」

  鼎中那道聲音不急不緩。

  冥河趴在蓮台邊緣,看著鼎口那團翻滾的黑光,又看看身旁那片已經被擠去三成的血海。

  六道壓一回,海少三成。

  歸墟抹兩回,又少一片。

  他一身底蘊全在這海里,血神子再多,分身再厚,也擋不住那尊鼎抹到第十回。

  血海乾了,他也就幹了。

  至於平心娘娘,正站在法輪正中冷冷看著他,皇袍垂進幽冥,六道都在她腳下轉。

  兩邊都惹不起。

  冥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雙膝在蓮台上一轉,朝著那尊鼎,結結實實跪下去,額頭磕在蓮瓣上。

  「冥河,願守二道!」

  他雙手捧起元屠阿鼻,劍身橫在掌心,又從血海深處引出一團業火本源,火光暗紅,沉甸甸托在劍上,一同舉過頭頂。

  「雙劍,業火,盡奉星主!」

  鼎口黑光停住。

  一縷灰暗細絲從鼎中垂下,繞過那兩柄劍,只捲起那團業火本源,一口吞進鼎腹。

  「劍留著。」

  「看門要用。」

  冥河捧著雙劍愣在那裡,好一會兒才把劍收回腰間,額頭又往蓮瓣上磕一下,磕得十二品業火紅蓮一陣搖晃。

  天災厄運鼎緩緩升起,翻回正面,懸在六道上空,鼎口合攏。

  滿海血神子縮在浪底,誰也不敢再冒頭。

  平心娘娘看了冥河一眼,抬手一指。

  餓鬼道與修羅道交界那處夾縫亮起,兩道門戶往外一張,冥河的十二品業火紅蓮被一股力量托著,挪到兩道門戶之間,落定。

  從此,這便是他的位置。

  冥河坐在蓮台上,望著腳下源源不斷湧進來的餓魂與修羅殘影,又看看頭頂那尊鼎,嘴裡低低嘀咕一句,誰也聽不清。

  太古星空深處,天煞孤星星核之中。

  災淵盤坐在本源長河上,收回那縷投在鼎中的神念。

  劫道那頭,一股接一股灰暗細流正往這裡涌,每一股裡頭都裹著亡魂生前揹著的災劫、業力、怨念,湧進星核,落入苦厄災蓮的根須,又被天災厄運鼎吞進災厄天地。

  地道氣運,七成走這條路。

  暗紅主星的光芒一層層往外漲,四周災星的軌道隨之往外擴,太古星空深處,又多出數百顆新生災星,一顆挨一顆嵌進星圈。

  丹田裡,法輪道印轉得平平穩穩。

  無量量劫那一環,以前全靠巫妖量劫與諸天災劫往裡填,此刻多出一條來路,眾生死去,劫煞剝下,流進道印,轉一圈,風起,再走一輪。

  劫道生,量劫轉,轉過一圈,又往劫道里流。

  生生不息。

  九幽獓趴在一旁,捂著那兩顆剛長好的獠牙,巨瞳眨個不停。

  「主人,血海里那個老頭,跪得挺快。」

  「他算得清楚。」

  災淵閉著眼。

  「血海乾不了,鼎能抹。」

  九幽獓縮縮脖子,不再說話。

  幽冥之中,平心娘娘站在法輪軸心,望著劫道那頭的方向,許久,抬手按在心口那枚母印上,一道神念順著劫道往上送。

  「星主。」

  災淵睜開眼。

  「說。」

  「地道今日得以立身,后土這條命,也是星主換來的。」

  平心娘娘頓了頓。

  「巫族那邊,我已脫身,可巫族的血債,還在。」

  「強良,祝融,太陽星外戰死的族人,這筆帳,總要算清。」

  災淵沒有接話。

  平心娘娘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

  「盤古殿地底最深處,鎮著一樣東西。」

  「父神開天,身化萬物,唯有心臟未散,一半沉入大地,一半化作地脈之源,留下的那半顆,便藏在盤古殿下面。」

  災淵眉心那道豎痕,輕輕一動。

  「盤古心臟。」

  「是。」

  平心娘娘的聲音裡帶出一絲顫抖。

  「帝江大兄一直守著它,打算在終戰之時,以十二祖巫精血獻祭,召喚父神法相。」

  「如今我已離開,十二人湊不齊,他只能用剩下的十位,再加上那顆心臟硬撐。」

  「那心臟裡頭,封著父神最純的力之法則。」

  「還有剩下七位兄弟姐妹的核心本源。」

  星核里一下安靜。

  九幽獓的尾巴停在半空,巨瞳睜得溜圓。

  災淵垂下眼帘。

  強良的雷,共工的水,祝融的火,句芒的木,后土的土。

  五道骨文刻在骨頭上,十二道里,還缺七道。

  帝江的空間,蓐收的金,玄冥的寒,天吳的風,龠茲的電,奢比屍,燭九陰。

  七份本源,全鎖在一顆心裡。

  「你為何告訴我?」

  平心娘娘沉默片刻。

  「巫族守不住它。」

  「天道盯著,五聖盯著,帝俊也盯著,那顆心臟落進誰手裡,巫族都要死絕。」

  「落進星主手裡,巫族至少還有一條路。」

  「好算盤。」

  災淵語氣平淡。

  「我記下了。」

  平心娘娘低低應一聲,神念從劫道里退回去。

  災淵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出一縷灰暗細絲,那是從劫道里流來的地脈劫氣,絲線另一頭,連著洪荒大地深處。

  盤古殿就在那片大地之下。

  他神念順著細絲往下探,準備推演那顆心臟藏在哪一層地脈。

  細絲剛往下垂出三寸。

  眉心豎痕猛地一跳!

  九幽災厄神瞳自行裂開一線,暗紅瞳光不受控地轉向另一個方向,越過太古星空,越過萬千星辰,直直釘在一顆清冷星辰上。

  太陰星。

  神瞳里,那顆星正在燃燒。

  金烏啼鳴從星辰四面炸開,一聲接一聲,刺得太古星空嗡嗡作響,焚天烈火從太陰星外圍捲起,鋪滿半邊星空,月華被火光一層層吞掉。

  太陰星,被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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