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殘月呼喚,徒手按鍾
太一的話音壓在太陰殿前,九輪真火跟著往下一沉,殿階上殘存的月華又被燒去一截。
羲和跪在破碎的月精輪旁,抬頭看著那張獰笑的臉,又回頭看向身後的殿門。
殿門後面,就是太陰星核。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雙腿發軟,法衣被血浸透,一步一步退到殿門前,左手按上門框。
門框上的月紋一道接一道亮起。
太陰星深處傳出一聲悶響,整顆星辰輕輕一顫,星岩縫隙里滲出銀白光芒,光芒越滲越多,順著地脈往殿門這邊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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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鵬臉色一變。
「她要引爆星核!」
太一腳步一頓,混沌鍾鐘口立刻垂下光幕,罩住殿門四周。
羲和慘然一笑,嗓音嘶啞。
「太陰星從來不嫁人。」
「你想煉它,那就連你這口鐘一起,炸成星屑!」
銀白光芒湧上她的手臂,皮膚下浮出一道道裂紋,裂紋里透出月華,准聖初期的法體從指尖開始發亮。
常羲回過頭。
「姐姐,鬆手。」
「鬆手,太陰星就歸妖庭了!」
羲和咬著牙,掌心又往門框裡按深一寸。
常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力道卻穩,羲和掙了一下,沒能掙脫。
「常羲!」
常羲看著姐姐,滿臉血跡,眼神卻清亮,找不出一絲慌亂。
「這顆星,還輪不到他們來炸。」
羲和怔住。
常羲鬆開她,轉身面向太一,殘月懸在掌上,她用左手復住殘月缺口,五指慢慢收攏。
缺口裡那道灰黑道紋被她握進掌心。
那是當年在天煞孤星,她拿太陰本源換來的第一縷衰朽,後來融進殘月,又融進眉心,這些年一直安靜地伏在月光最深處。
掌心一合。
一縷灰光從指縫裡迸出,道紋碎開一截,碎屑順著她的手腕往上爬,最後鑽進眉心。
太一眯起眼睛。
「你在做什麼?」
常羲抬起頭,越過他,越過九輪真火,越過那層灰金鐘幕,望向太古星空深處。
「災淵。」
聲音很輕。
鍾幕卻猛地一震。
震動從她腳下開始,向外一圈圈盪開,灰金光幕上,一道細細的裂紋從上往下劃開,貫穿整層鍾幕,裂紋那頭,太古星空的星光漏進來一線。
洪荒各處那些被擋在外面的神念,順著裂縫涌了進來。
太一抬頭看了一眼裂紋,臉上的獰色先是一僵,隨後轉成暴怒。
「賤人!」
「他早就是混元大羅,會在乎你這隻螻蟻?」
鯤鵬在後面冷笑。
「念個名字,就以為能請來救兵?那人剛吞下地府七成氣運,正忙著煉化,你算他什麼人?」
帝俊站在星輪上,盯著那道裂紋,眉心劍痕一跳。
他沒出聲,獨臂托著河圖洛書,書頁翻到天煞孤星那一角。
星圖上,暗紅主星照舊平穩轉動。
帝俊鬆了一口氣,嘴角剛要揚起。
太陰星外,九輪真火同時一顫。
火光從最外層開始褪色。
熾白轉赤,赤轉暗紅,暗紅轉灰,九輪太陽真陽星輪在半空中一寸寸熄滅,周天星紋一道道斷開,輪身裂成碎塊,碎塊化作滿天死灰,簌簌落下。
死灰落在太陰殿前,落在月桂焦黑的枝幹上,也落在太一肩頭。
不過一息,滿天火海只剩一場灰雨。
帝俊胸口一悶,張口噴出一團金血。
九輪真火抽自太陽星核,與他的氣運相連,火熄滅那一刻,太陽星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哀鳴,河圖洛書的書頁嘩啦亂翻,整卷書從他掌中滑出半尺。
「兄長!」
太一回頭。
鍾幕裂紋里,虛空泛起一圈漣漪。
一隻黑靴從漣漪中踏出。
緊接著,是一截玄黑衣擺。
災淵一步跨進太陰星,落在殿前碎裂的玉階上,灰雨從他身邊落下,一粒都沒沾上衣角。
他眉心豎痕閉著。
什麼都還沒做。
混元大羅的威壓便從他腳下鋪開,覆蓋整座太陰星,填滿鍾幕之內每一寸星空。
帝俊站在星輪殘骸上,雙膝猛地一軟。
膝蓋往下一沉,彎到一半,他死死咬住牙,獨臂撐住星輪邊緣,指甲摳進金鐵,硬是沒讓自己跪下,額頭冷汗一顆顆砸落。
妖庭戰船上響起一片兵刃落地聲。
前排妖兵手腳發麻,長矛從掌中滑脫,砸在甲板上,叮叮噹噹連成一串,有幾個直接從船舷跌下去,墜進灰雨,連叫聲都發不出來。
英招握著混鐵棍,棍頭抖個不停,喉嚨里擠出一句。
「他,他真來了。」
飛廉手裡的風袋癟了下去,整個人往後縮,後背撞上船桅,已經退無可退。
鍾幕外,洪荒各處的神念一道接一道擠到裂縫前。
崑崙山上,通天猛地站直,青萍劍在鞘中嗡鳴。
「念一聲就到!」
元始眉頭緊鎖,盯著那道黑影看了許久,冷冷吐出一句。
「他早就在看。」
媧皇天中,伏羲手裡的卦盤咔嚓裂開一道口子,女媧按住他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
幽冥深處,冥河蹲在餓鬼道與修羅道交界的蓮台上,伸長脖子往外看,看完立刻縮回腦袋。
「惹誰不好,偏要去惹天煞孤星那邊的人。」
白澤站在戰船末端,星簡從指縫間滑落,他渾然不覺,腦中飛快推算。
剛才天煞孤星分明一動未動。
災淵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他掐著手指,越推越冷。
太陰星燃火那一刻,主星就該有所感應,偏偏毫無動靜,帝俊看那一眼,鯤鵬說那一句,太一封那一層鍾幕,全都落在別人眼裡。
他在等。
等妖庭抽出太陽星核精火,等太一把准聖圓滿的底子壓上來,等妖庭把所有能押的籌碼都推到太陰星上。
那一聲名字,只是最後一根引線。
白澤後背濕透,嘴唇發白。
「陛下,我們進他的套了。」
太陰殿前,太一盯著災淵,頭頂混沌鍾低鳴不止,鐘壁上的舊灰紋忽明忽暗。
「災淵!」
「你已是混元大羅,還要管到太陰星來,插手我妖庭與太陰的天婚?」
災淵掃了他一眼。
「你的手指,長齊了嗎?」
太一右手一僵,三根新長出的手指縮排袖中,臉色漲得通紅。
「屠巫劍的事,本皇還沒跟你清算!」
「劍是用人族的血煉的,你們拿去刺自己,怪誰?」
「你!」
太一胸口劇烈起伏,混沌鍾往下一沉,鐘口對準災淵。
「今日你敢再動一下,妖庭就引爆太陽星,同你同歸於盡!」
「太陽星核的火,剛熄了九輪。」
災淵語氣平淡。
「你兄長吐的那口血,夠不夠讓你算清楚,還剩幾輪能炸?」
帝俊扶著星輪,臉色灰敗,一個字都接不上。
太一的眼眶一點點紅透。
南天門外丟劍斷指,后羿當著妖庭射殺九嬰,蓐收撕碎欽原,太陽星核又被抽去一塊,今日押上全部家底來奪太陰星,連一刻都沒撐住。
他踏入准聖圓滿,才過去多少時日?
太一忽然仰天長嘯,金烏真火從七竅里噴出。
「周天星斗,給本皇聚!」
太陽星方向,殘缺的周天星斗大陣猛然一亮,剩下的星辰虛影全部燃起,一道道星光橫跨太古星空,鑽過鍾幕裂縫,灌進混沌鍾。
帝俊抬起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河圖洛書上,星圖逆轉,把最後一點妖皇氣運推了過去。
「太一,砸!」
太一雙手托住混沌鍾,把准聖圓滿的道果整個壓進鐘身。
混沌鍾往上一漲。
百丈。
萬丈。
灰金鐘身撐滿太陰星上空,鐘壁上萬道時空漣漪層層疊疊,每一道都在扭曲光陰,四周灰雨懸在半空,一粒也落不下來。
太陰星往下一沉。
整顆星體被鍾影壓住,殿前玉階碎成粉末,月桂焦黑的枝幹咔嚓折斷,羲和被壓得跪倒在地,伸手死死抓住常羲的衣袖。
「那是開天至寶,他擋不住!」
常羲望著那道黑影,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萬丈巨鍾落下。
鐘口罩向災淵頭頂,鐘聲還未響起,四周時空已經一層層凍結,災淵腳下的碎石凝在半空,衣擺貼緊身體,再也翻動不起來。
鯤鵬眼中精光暴漲。
「開天至寶砸實,混元大羅也得皮開肉綻!」
災淵抬起右手。
脊骨底端,土之骨文率先亮起。
兩側肩胛,火紋與木紋緊跟著燃起,水紋沿脊骨往上遊走,最後是右臂那道雷紋,灰金骨骼在皮膚下透出五色光芒,五道骨文連成一圈,力道順著脊骨一路湧入右掌。
他沒有取鼎。
鐮也留在丹田。
手掌平平往上一按。
轟!
鐘口撞上掌心。
一聲悶響炸開,整片太古星空嗡嗡作響,鍾幕外窺探的神念被震得齊齊一縮。
萬丈混沌鐘停在半空。
鐘口距離災淵頭頂,只剩一掌。
鐘壁上的萬道時空漣漪從掌心按住處開始崩碎,一圈接一圈碎成光屑,光屑還未飛散,就被五色骨文的力道碾成粉塵。
凍住的灰雨重新落下。
災淵五指一收。
混沌鍾發出一聲哀鳴,整口鐘被他單手按在當空,往上抬不起,往下砸不落,鐘聲悶在鍾腹里,一絲都傳不出來。
太一的雙手還托在鐘上。
反震順著鐘身灌回他的手臂。
咔嚓!
腕骨先斷,接著是小臂、肘彎、上臂,兩條手臂的骨頭從下往上一節節寸斷,斷裂聲連成一串,太一張口噴出一大團金血,血霧灑滿鐘壁。
他雙臂軟軟垂下,仍死死掛在鍾鈕上,臉色白得嚇人。
戰船上鴉雀無聲。
一名妖將張著嘴,喃喃開口。
「東皇的鐘,被人一隻手按住了?」
鯤鵬臉上的精光僵在原處。
帝俊靠在星輪殘骸上,河圖洛書垂在掌邊,書頁一動不動。
羲和鬆開常羲的衣袖,跪在碎玉堆里,抬頭望著那隻按住巨鐘的手,嘴唇發抖,半晌說不出話。
災淵單手按住混沌鍾,側過身,看向殿階上的常羲。
常羲渾身是血,殘月仍握在手中,月光暗得只剩一圈薄邊,眉心那道灰黑道紋卻在劇烈跳動。
道紋邊緣,多出一層從未有過的顏色。
銀白里透著灰暗,灰暗裡又壓著一線冷光,衰朽與太陰盈虧絞在一起,被九輪真火和混沌鍾逼到絕處,竟朝著另一個方向長了出去。
災淵眉心豎痕裂開一線,瞳光掃過那道紋路。
衰朽只會讓萬物走向盡頭。
這道紋卻已經開始讓盡頭本身變冷、變靜,直到什麼都不剩。
太陰寂滅。
他走這一趟,為的就是這個。
常羲望著他,聲音沙啞。
「你一直在看?」
「看著。」
「為何現在才來?」
「你那道紋,剛長到能用。」
常羲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聲,笑著笑著,又咳出一口血。
「我就知道。」
災淵抬起左手,食指朝她眉心一點。
一縷灰白道痕從他指尖飛出。
道痕里有兩股力量,一股主生,一股主滅,一股來自女媧在媧皇宮交出的造化生滅,一股來自准提、接引送進他爐中的寂滅佛意,經過法輪道印熔煉,凝成細細一縷,鑽進常羲眉心。
常羲渾身一震。
胸口的掌傷最先癒合,碎裂的經脈一寸寸續接,嘴角血跡止住,蒼白的臉色重新透出光澤。
道痕沉入眉心深處,裹住那道新生的寂滅紋路。
寂滅只有滅,滅到盡頭便會斷絕,造化接上去,滅後便能重生,生到盛處,殘月又會虧缺。
一盈一虧,一生一滅。
殘月在常羲掌中猛然一亮。
月光從薄邊往裡漫開,漫過缺口,缺口處那道灰黑道紋化為銀灰,月面上浮起一層冷光,冷光照到哪裡,哪裡的灰雨就停在半空,悄無聲息地散成虛無。
咚。
常羲體內傳出一聲輕響。
混元金仙初期的壁障從眉心開始裂開,裂紋一路往下,越過胸口,越過丹田,整層壁障轟然碎去。
混元金仙中期。
月華從她周身沖天而起,穿過鍾幕裂縫,照進太古星空,太陰星焦黑的星面上,一點點銀光重新亮起。
月桂樹斷裂的枝幹根部,冒出了一截嫩芽。
羲和瞪大雙眼看著妹妹,淚水順著臉上的血跡往下淌。
「你破境了?」
常羲低頭看著掌中的殘月,月光清冷,比先前沉重數倍,她慢慢抬起眼,望向那道立在鐘下的黑影,眸中異彩層層湧起,壓都壓不住。
災淵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從常羲身上收回,越過太一慘白的臉,越過那兩條軟垂的斷臂,一寸寸往上,最後落在掌下那口混沌鐘上。
鐘壁灰金,舊日災紋嵌在禁制縫隙里,忽明忽暗。
災淵眼底浮出一抹森冷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