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禍錢落鍾,太一喋血
那抹幽光落在鐘壁上,太一渾身一冷。
兩條手臂已經斷成數截,軟軟掛在鍾鈕上,可他與混沌鍾之間那道本命聯絡還在,鐘身每一次顫動,都會順著聯絡撞進他的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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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撞進來的,是哀鳴。
鍾靈在怕。
太一猛地抬頭,對上那雙暗紅眸子,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吼。
「回來!」
元神從眉心衝出,化作一道金烏虛影,撲向鍾鈕,四十九道先天禁制同時亮起,鐘身往上一掙,想從災淵掌下掙脫。
災淵五指一沉。
鐘身被壓回原處,紋絲不動。
太一的元神虛影撞在鍾鈕上,被反震推回眉心,七竅同時滲出金血。
帝俊站在星輪殘骸上,看見弟弟這副模樣,眼底那點灰敗瞬間燒成瘋狂。
「放開他!」
獨臂一揚,河圖洛書沖天而起。
書頁在半空層層展開,展成一幅橫貫太陰星上空的浩瀚星圖,周天殘陣最後那點星煞全被他拽了進來,億萬道星光凝成一根根星針,針尖齊齊對準災淵後心。
帝俊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噴進星圖。
「落!」
星針暴雨般壓下。
太陰殿前的碎玉被針雨颳起,還未落地,便被星煞絞成粉末,鯤鵬在戰船上看見這一幕,眼睛一亮。
「背後無防,打中了!」
星針落到災淵身後三丈。
一輪殘月橫了過來。
常羲一步踏出,掌中殘月迎著星圖斬落,月光銀灰,冷得發白,照到哪裡,哪裡的星針便停在半空,針尖上的星煞一層層褪盡,悄無聲息化成虛無。
殘月斬下一刀。
星圖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帝俊臉色驟變,獨臂急忙掐訣,星圖邊緣的星光往裂口裡填,填進去,又被月光凍住,凍住便散。
「姐姐!」
羲和從碎玉堆里撐起身子,抓起那隻裂開的月精輪,用盡全身力氣甩了出去。
月精輪擦著殘月斬出的裂口旋轉,輪刃過處,星圖被一道道割開,常羲第二刀緊跟著落下,第三刀,第四刀,銀灰月光與銀白輪刃交替斬過,星圖上的缺口越來越多,轉眼多出上百道。
整幅星圖開始往下塌。
帝俊胸口一悶,一口金血噴在星輪殘骸上,人往後退出數十萬里,獨臂死死攥住河圖洛書的書軸,書頁上布滿裂紋,嘩嘩亂響。
戰船上,英招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妖皇的星圖,被兩個女人斬成這樣?」
飛廉縮在船桅後頭,按著胸口舊傷,聲音發顫。
「那月光,跟災淵的手段一個味道。」
鍾幕裂縫外,崑崙山上的神念看得清清楚楚,通天低低吸一口氣。
「常羲這一刀,比斬祝融那回狠得多。」
元始望著那輪殘月,眉頭緊鎖,一言未發。
常羲收刀回身,立在災淵身後,殘月橫在胸前,月光把整個後背護得嚴嚴實實。
災淵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一直停在混沌鐘上。
左手袖袍,輕輕一揮。
一枚灰黑奇錢從袖口飛出。
錢身狹長,兩側生著薄翼,中央豎孔里燃著一點暗紅災火,薄翼振動之間,一縷灰暗氣息纏上錢身,那股氣息來自法輪道印,諸天災劫都從這裡轉過一圈。
奇錢繞過鐘壁,落向鍾鈕正中。
太一瞳孔猛縮。
當日屠巫劍被奪,便是這枚東西撞在劍柄上,帝俊留在劍中的烙印當場崩碎,他抓劍的三根手指也是那時被削去。
「攔住它!」
太一嘶聲大喊。
四十九道先天禁制同時亮起,鍾鈕表面浮出一層金色光幕,光幕上金烏紋路層層疊疊,那是太一從太陽星中化形起就烙下的本命印記,與鍾同生,從未被誰碰過。
奇錢撞上光幕。
叮!
聲音清脆,傳出鍾幕裂縫,傳過太古星空,一路落進洪荒每一位大能耳中。
媧皇天裡,伏羲猛地捂住胸口。
須彌山上,准提手一抖,剛長出半邊的血肉又裂開一道口子。
幽冥深處,冥河從蓮台上一蹦三尺高,又趕緊坐回去,抱緊腰間雙劍。
鍾鈕上那層金光,從奇錢落下的地方開始變色。
金轉灰。
灰轉暗。
第一道先天禁制裂開。
太一慘叫出聲,七竅里的金血一下噴出來,臉上被血糊滿。
第二道,第三道。
奇錢豎孔里的災火一跳一跳,每跳一下,鍾內便有一道禁制被撬開一條縫,灰暗道紋順著縫隙往裡鑽,鑽進禁制深處,裹住太一的本命印記,一層層往下壓。
太一跪在鍾鈕上,雙腿抽搐,斷掉的兩臂在鐘壁上亂撞。
「不,不!」
「這是本皇的鐘!」
第十道。
第二十道。
鯤鵬站在戰船上,臉色一寸寸發白,胸前封傷的黑光亂成一團。
他看出來了。
那枚奇錢撬的並非混沌鍾本身。
開天至寶的根基太厚,盤古遺留的因果太重,誰也撼不動它。
奇錢撬的,是太一與鍾之間那根線。
線一斷,鍾還是那口鐘,太一卻再也碰不到它。
「陛下!」
鯤鵬扭頭沖帝俊大喊。
「東皇要跟鍾斷了!」
帝俊靠在星輪殘骸上,滿嘴是血,獨臂撐起半截身子,想再催一次河圖洛書,書頁剛翻開,常羲的殘月就橫在他面前百里之外,月光冷冷照著他的獨臂。
帝俊手指僵住。
第三十六道禁制,裂開!
太一仰頭髮出一聲悽厲長嚎,金烏虛影從眉心炸出半截,又被灰暗道紋拽回去,整個人往後一仰,與混沌鍾之間的本命聯絡,七成當場斷絕。
鍾鈕上那層金光,徹底熄滅。
剩下十三道禁制縮成一團,護著最後一點印記,死死不放。
災淵看了一眼鍾鈕,左手往旁邊一探。
九幽絕劫鐮從丹田飛出,落入掌心。
他沒用刃。
手腕一翻,鐮背朝外,反手抽在鐘壁上。
鐺!
鐘身劇烈一震。
震盪沒有向外散,全被鍾腹兜住,順著鐘壁往裡一路撞,撞到鍾後,撞進那個掛在鍾鈕上的人身上。
太一胸膛猛地往外一鼓。
下一刻,炸開!
金色血肉從胸口往兩邊飛出去,肋骨根根崩斷,胸腔里那團准聖圓滿的道果暴露在外,被震盪正面撞上,表面裂出密密麻麻的紋路。
裂紋從道果頂端一路爬到底。
道果往下一沉。
准聖圓滿的氣息,像決堤的河水一樣往下泄,泄過後期,泄過中期門檻,停在那裡,再也穩不住半分。
准聖中期!
太一從鍾鈕上滑落,整個人往下墜,墜出太陰殿,墜進星空,一路翻滾,胸口破洞裡金血灑成一條長線,最後砸在一塊漂浮的星岩上,星岩當場碎開。
滿天妖庭戰船,一片死寂。
一名妖將手裡的長矛滑落,砸在甲板上,他連撿都忘了撿,盯著那條金血長線,嘴唇抖個不停。
「東皇,跌境了?」
「准聖圓滿,一鐮背就打下來了?」
英招腿一軟,扶著船舷才沒跪下去。
鍾幕外,洪荒各處神念一陣亂涌,盤古殿前,祝融瞪著那條血線,獨臂一拳砸在地上。
「好!」
「打得好!」
帝江站在殿前,盯著太陰星方向,四翼貼著後背,臉色卻一點點沉下去,半個字都沒跟著叫好。
太陰殿前,混沌鍾還在災淵右掌下。
失去太一的牽引,鐘身萬丈之軀開始往回縮,縮成百丈,縮成十丈,最後縮到一尺來高,被災淵握在手中。
鐘壁原本流轉的灰金光澤全部褪去。
剩下一層暗沉銅色,灰暗道紋嵌在每一道禁制縫隙里,鍾靈縮在最深處,一聲都不敢出。
災淵掂了掂這口鐘,眉心豎痕微微一動。
鍾內最深處,十三道先天禁制裹著一團微弱金光,那是太一殘留的三成印記,更深處,還壓著一層厚重道韻,那是盤古開天留下的因果,天道借這份因果護著它,灰暗道紋鑽到那裡,鑽不進去。
改不了姓。
能做的,是讓它誰也用不了。
災淵五指收攏,鐘身上的灰暗道紋又加深一層,把那十三道禁制牢牢封死,太一殘留的印記被壓在下面,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
暗沉銅鐘,靜靜躺在他掌中。
星空另一頭,帝俊終於動了。
他看著墜在星岩碎屑里的太一,看著災淵掌中那口暗下去的鐘,獨臂一把攥住河圖洛書,書軸咔嚓一聲裂開。
金烏之火從他全身毛孔里噴出來。
那火顏色發暗,燒的是他的壽元,每燒一寸,帝俊的頭髮便白下一縷,臉上的皮肉往下塌陷一分。
白澤臉色大變。
「陛下!」
帝俊不應,周身金火一卷,化作一道金烏遁光,掠過滿天戰船,衝進太一墜落那片星岩碎屑,翅膀一裹,捲起那具殘破軀體,掉頭就往鍾幕裂縫外沖。
鯤鵬反應最快,妖師宮一收,化作一道黑光緊跟著遁走。
白澤撿起地上的星簡,咬牙下令。
「撤!全軍撤回太陽星!」
戰船齊齊調頭,船頭撞著船尾,亂成一片,有幾艘擠在裂縫口卡住,船上妖兵直接跳船逃命,英招與飛廉一左一右夾在船隊裡,頭都不敢回。
羲和握著月精輪,看著潰逃的妖庭大軍,回頭望向災淵。
「星主,不追?」
災淵收起暗沉銅鐘。
「太陽星還要留著燒。」
羲和一怔,沒聽明白。
常羲站在旁邊,看著那道金烏遁光越逃越遠,輕聲開口。
「巫妖量劫還沒打完。」
「妖庭死早了,這把火便少一半。」
災淵沒有接話,算是預設。
鍾幕裂縫外,崑崙山上,太清睜開眼,看著那道倉皇遠去的金烏遁光,嘆出一口氣。
「放走的,比殺掉的更有用。」
元始冷聲接道。
「妖庭成了他手裡的柴。」
通天握著青萍劍,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常羲手中那輪殘月上,看了很久。
太陰殿前,灰雨漸漸落盡。
災淵垂下眼帘,眉心豎痕裂開一線,暗紅瞳光往下一沉,穿過太陰殿,穿過殿門,落進太陰星核深處。
星核銀白,層層月華疊在一起,中央卻纏著九縷赤紅火絲。
那是九輪太陽真陽星輪壓下來時,滲進星核的太陽精火。
火絲細小,扎得很深,一頭連著太陰星核,另一頭仍遙遙牽著太陽星。
羲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一白。
「這是?」
「陰陽交泰的引子。」
災淵淡淡道。
「留著它,妖庭隨時能順著這根線,再來煉一回。」
「天婚,便永遠有個口子。」
羲和攥緊月精輪,指節發白。
災淵抬起左手,五指朝星核方向一勾。
九縷赤紅火絲從太陰星核深處被拔出來,拔出時帶起一串細碎銀光,火絲掙扎扭動,想往太陽星方向逃。
風災先落,把火絲外層刮去一圈。
火災隨後裹上去,以火煉火,把太陽精火里那層妖皇氣運燒個乾淨。
最後一縷歸墟道紋從掌心浮出,從火絲另一頭輕輕一划,連向太陽星的那根線,當場斷開。
九縷火絲軟下來,成了九團純淨真陽,被災淵隨手丟進天災厄運鼎。
太陰星核深處傳出一聲清鳴。
月華重新流轉,再也沒有一絲赤紅夾在裡面。
羲和怔怔站在原地,許久,雙膝慢慢跪了下去。
「太陰星,謝星主。」
常羲站在姐姐身旁,看了災淵一眼,也跟著跪下,背脊挺得筆直。
「太陰寂滅,是星主給的。」
「往後太陰星,願與天煞孤星同軌。」
災淵低頭看著二人。
「同軌,便要守規矩。」
「太陰星核每一元會,分一成月華寂滅之氣,送入天煞孤星。」
「妖庭再來,你們先擋,擋不住再喊。」
羲和抬起頭,一時有些發愣,沒料到對方會把帳算得這麼清楚。
常羲卻笑了,額頭叩在碎玉上。
「好。」
災淵不再多言,轉身踏進虛空,身影消失在鍾幕裂縫之後。
裂縫隨即合攏。
太陰星上,月桂斷枝根部那截嫩芽,又往外抽出一片新葉。
常羲跪在原地,望著那道裂縫消失的方向,許久都沒有起身。
太陽星大殿。
殿門被一道金烏遁光撞開,帝俊跌進來,懷裡的太一摔在地上,滾出好幾丈,在玉階前停住。
太一胸口那個破洞還在往外淌血,金血漫開,轉眼鋪滿半座大殿,他雙眼緊閉,氣息弱得幾乎摸不到。
鯤鵬、白澤跟著衝進殿中,看見那灘血,誰也說不出話。
帝俊跪在血泊里。
白髮披散,臉上皮肉塌陷,燃燒壽元留下的痕跡還在往下蔓延,他伸出獨臂,想去摸太一的臉,伸到一半,手抖得停在空中。
殿外,殘兵敗將陸續逃回來。
戰船少去一半,妖兵一個個滿身是傷,擠在殿外,連哭都不敢出聲。
帝俊低頭,看向手中的河圖洛書。
書軸斷成兩截,書頁上裂紋縱橫,周天星圖碎成一塊一塊,連一角完整的星辰都拼不出來。
屠巫劍沒了。
混沌鐘沒了。
太陽星核被抽去一塊,十個元會都補不回來。
太一跌回准聖中期,躺在這裡,生死不知。
天婚的引子,也被人從太陰星核里拔得乾乾淨淨。
帝俊盯著碎裂的星圖,嘴角一點點咧開,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越笑越響,笑得滿殿妖兵後背發涼。
白澤上前一步。
「陛下,眼下該先穩住東皇傷勢。」
「穩住?」
帝俊抬起頭,眼底一片血紅。
「穩住了,又能如何?」
「巫族還有十個祖巫,盤古殿底下那團氣機還在跳,災淵站在他們背後。」
「妖庭撐得到下一戰麼?」
白澤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帝俊伸手探進懷中,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骨哨。
血紅顏色,骨質發黑,表面刻滿細密紋路,紋路里擠著無數張扭曲面孔,有巫族,有妖族,全是這些年巫妖大戰里戰死的亡魂,被妖庭秘法一縷縷拘下來,煉進這截骨頭裡。
骨哨剛一出現,殿中溫度驟降。
鯤鵬臉色一變。
「陛下,那是。」
「這裡頭的巫魂,與盤古血脈同源。」
帝俊攥著骨哨,五指一點點收緊。
「捏碎它,哨音會順著血脈往下鑽,鑽進盤古殿地底,鑽到那團氣機身邊。」
「那東西會跳得更響。」
「響到整座洪荒都聽得見。」
白澤渾身一震,終於明白他要做什麼,撲上前去。
「陛下不可!」
「那團氣機若是巫族底牌,引來的絕不止巫族!」
「我就是要它引來所有人!」
帝俊猛然站起,獨臂高舉骨哨,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握。
咔嚓!
骨哨在掌心碎裂。
一聲尖銳哨鳴衝出太陽星,越過太古星空,扎進洪荒大地,順著地脈一路往下鑽,鑽到最深處。
盤古殿地底,傳出一聲沉重心跳。
咚。
整座洪荒大地,跟著這一跳往上一拱。
帝俊站在血泊中央,白髮亂舞,仰天狂笑,笑聲隨著哨鳴一同傳遍洪荒。
「帝江!你們贏不了!」
「我妖庭得不到的,你們也休想得到!」
「去盤古殿,挖父神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