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盤古殿顯，巫門秘辛
那一聲心跳從地底升起，越過山川，越過四海，一直撞到洪荒天穹。
不周山頂的積雪成片滑落。
東海海面平平隆起一道浪脊，浪脊足有數千萬里長，久久落不下去。
洪荒大地上，正在逃難的生靈齊齊停步，有的跪伏，有的抱頭，連剛生出靈智的草木都把枝葉壓向地面。
咚。
第二聲跟著響起。
這一回，跳動里多出一股氣息，厚重，蒼茫，帶著開天闢地那一斧的餘韻，從盤古殿地底一路往外漫。
太陽星大殿中，帝俊還站在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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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獨臂一抬，碎成兩截的河圖洛書勉強展開，殘缺星圖對準洪荒大地，書頁上那些碎星一顆顆亮起，拼出一團暗紅輪廓。
輪廓正中，一顆心臟在跳。
白澤看清那團輪廓，手裡星簡啪一聲掉在血泊中。
「這是，盤古！」
鯤鵬後退半步，胸口黑光亂顫。
帝俊盯著星圖，眼裡血絲爬滿，嘴角一點點裂開。
「難怪帝江守著不動。」
「難怪后土化了輪迴，轉頭就往天煞孤星跪。」
白澤臉色驟變。
「陛下，此事尚無憑據！」
「要什麼憑據？」
帝俊冷笑。
「后土從盤古殿出來，得了地道金身，那人替她撞斷道祖三指，她拿什麼還？」
「巫族最值錢的東西，就在這裡跳著！」
話音落下，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碎裂的河圖洛書上。
書頁里飛出數道金光，每一道都烙著妖庭秘印，一道往崑崙，一道往須彌山，其餘散向洪荒四方，凡是有名有號的大能道場，各落一道。
帝俊的聲音裹在金光里，傳進每一處道場。
「盤古殿地底，藏有父神半顆心臟！」
「后土已將此事賣與災淵！」
「諸位若再坐著，盤古正宗的遺物，便要進天煞孤星那口鼎了！」
金光散盡。
帝俊身子一晃，又吐出一口血，白髮披在臉上，笑聲低啞。
「我妖庭守不住的，誰也別想守住。」
「都去搶吧。」
崑崙山，玉清宮。
金光落進殿中，元始剛睜開眼，那句話便撞進識海。
他霍然起身，三寶玉如意從慶雲中飛出，懸在肩側嗡嗡作響。
太清宮內，太清手中拂塵停在半空，銀絲一根根繃直。
上清宮外，通天提劍而立，望著洪荒大地方向，久久未動。
三人體內，同時傳來一陣異動。
元神深處，那縷自盤古而來的本源，正跟著地底那顆心臟一起跳。
一下，一下。
元始按住胸口，眼中精光越來越盛。
「大兄，三弟，你們可覺察到？」
太清閉眼片刻，緩緩點頭。
「同源相應。」
「我等乃父神元神所化，那顆心臟，與我三清血脈相連。」
元始一步跨出殿門，聲音沉下去。
「既是父神遺物，便該歸盤古正宗。」
「巫族承父神精血，守了這麼多年，可曾守出半點用處？」
「如今妖庭要搶，西方要搶，天煞孤星也盯著。」
「三清再不出手，往後提起盤古，還有我們說話的份？」
通天皺眉。
「二兄，那是巫族的東西。」
「父神的東西。」
元始轉頭看他。
「三弟，我等成聖根基，借的是鴻蒙紫氣與立教功德，道果至今與天道纏在一處。」
「若得父神心臟一縷本源，便能把這份根基補成盤古正統，從此不必事事看天道臉色。」
通天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太清睜開眼，望向太古星空那顆暗紅主星，眉頭微擰。
「此事，他也會來。」
元始冷聲道。
「他敢來，三清便與他論一論，誰才是盤古正宗！」
須彌山上，金光照進八寶功德池。
准提靠在蒲團上，左半邊身子只長回一層薄肉，聽見那句話，整個人猛地坐直，傷口崩開，金血順著肋下往下淌，他也不管。
「盤古心臟！」
接引睜開眼，枯瘦臉上悲苦退去，眼底多出一絲光亮。
「開天之心，蘊藏無量氣血。」
准提攥緊拳頭，聲音發顫。
「西方地脈破碎，靠功德池一點點修補，補到何年何月？」
「若得那顆心臟一滴心血，灌入西方祖脈，枯山可以重生，斷河可以複流。」
「我這半邊身子，也能長回來！」
接引雙手合十，低聲念一句佛號，念完，眼中光亮未退。
「師弟，量力而行。」
「量什麼力？」
准提咬著牙。
「東方三位都要去，西方再縮著，這份機緣又要被他們吞乾淨！」
接引沉默許久，腳下十二品功德金蓮緩緩展開一片蓮瓣。
媧皇天中，伏羲盯著八卦圖，卦象全亂，亂成一團紅光。
「妹妹，去不去？」
女媧坐在雲床上，指尖按著山河社稷圖，搖了搖頭。
「人族剛從妖庭刀下活過來。」
「我出手，天道鎖鏈便會再落一次。」
她頓了頓，望向盤古殿方向，眼神複雜。
「況且，那是巫族的命根。」
伏羲不再多問，只把八卦圖收進袖中。
洪荒四方，一道道神念從各處道場升起，朝盤古殿方向匯聚。
五道最沉的神念壓在最上頭。
太清，元始，通天，接引，准提。
五尊聖人的念頭跨過億萬里山河，從天穹往下一落，齊齊鎖住盤古殿。
盤古殿前，十尊祖巫立在殿階上。
心跳一聲接一聲從腳下傳上來，每跳一次，十人體內的盤古血脈便跟著燒一回，燒得經脈發燙。
祝融獨臂一拳砸在殿柱上，殿柱崩去一角。
「帝俊那條老狗！」
「自己活不成，就把父神的心臟往外賣！」
共工腳下黑水翻滾，臉色鐵青。
「賣得好，一口氣賣給五個聖人。」
蓐收抬頭望天，金色瞳孔一點點收緊。
「來了。」
天穹之上，五道神念壓下來，盤古殿四周的空間先是一沉，接著開始扭曲，殿頂琉璃瓦一片片炸裂，碎片還沒落地，就被聖威碾成粉塵。
殿前布陣的巫族大軍齊齊跪倒，膝蓋砸進地面，肉身表面青筋根根暴起，硬撐著不肯低頭。
句芒身後青藤剛冒出來，便被壓得緊貼地面。
玄冥周身寒氣凝成冰甲，冰甲上裂紋一道道蔓延。
帝江站在最前方，四翼全張，空間道紋鋪開，硬生生在殿前撐出一片穩定之地。
「結陣！」
十尊祖巫同時催動血脈。
暗紅煞氣沖天而起，盤古虛影從煞氣中緩緩升起。
升到半身，便停住。
胸膛那處空洞比先前更大，少去強良，又少去后土，雷之陣位與土之陣位雙雙空缺，虛影下半身散成一團亂霧，怎麼凝也凝不實。
祝融紅著眼大吼。
「再燒！」
十人燃起血脈，虛影往上又掙出一截，下一刻，五道聖念輕輕一壓。
半截虛影從中間裂開，碎成滿天血霧。
十尊祖巫同時悶哼，腳下殿階塌下去一層。
帝江咬著牙站直，嘴角滲出血。
「大陣湊不齊。」
天吳低聲開口，嗓音發乾。
「憑我們十個，擋得住五個聖人？」
無人回答。
燭九陰雙目一開一合，晝夜光影在瞳孔里來回翻轉，盯著天穹某一處，眉頭越皺越緊。
「他們還沒真動手。」
「只是在壓。」
帝江抬頭。
「壓到我們自己開門。」
天穹深處，元始的聲音落下來，不急不緩。
「帝江。」
「父神遺物，非巫族獨有。」
「開殿門，讓三清入內一觀，玄門念你巫族守護多年，日後自當照拂。」
祝融仰頭怒罵。
「照拂？你們三個吃父神元神長大的，也配來搶父神的心！」
「放肆！」
一道玉清仙光從天而降，砸在祝融腳前，殿前大地裂開一道深溝，祝融被餘波掀退數步，胸口舊傷崩開，火血噴出。
准提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西方不求多，只借一滴心血。」
「巫族若肯，西方願以功德相換。」
帝江冷笑。
「西方的功德，還剩幾兩？」
准提那頭沒了聲音。
半晌，天穹里傳出一聲冷哼，壓在殿上的聖威又重一分，盤古殿四壁開始龜裂，裂紋里透出地底那顆心臟的暗紅光芒。
就在這時，殿前地面忽然往下一陷。
一道淺灰光芒從地底升起，越升越高，光芒中走出一道身影，玄黃皇袍垂到腳邊，袍角拖著幽冥之氣，袍上繡著山川，也繡著亡魂來去。
平心娘娘。
十尊祖巫同時一怔。
帝江盯著她，嗓音發沉。
「后土。」
平心娘娘沒有回頭，抬頭望向天穹，淺灰道韻從她腳下鋪開，一路鋪滿盤古殿方圓百萬里，與地底那顆心臟連在一處。
「諸位聖人。」
她聲音平靜，傳遍天穹。
「盤古殿已與幽冥地道締結盟約。」
「誰擅闖此殿，便是與地道開戰。」
天穹中靜了一息。
元始的聲音再度落下，帶出幾分譏諷。
「地道？」
「你那地道，七成氣運往太古星空流，你自己做得了幾分主？」
平心娘娘眼神不動。
「夠擋你。」
「好大的口氣。」
元始冷笑一聲。
天穹裂開，三寶玉如意從雲中探出，玉身瑩白，帶著玉清仙光，朝盤古殿當頭砸下。
這一砸只用三分力。
僅是試探。
玉如意落到殿頂上方百丈，平心娘娘雙手一合，地道道韻往上翻湧，大地厚重之力與輪迴生死之氣混成一層淺灰光幕，正面迎上。
轟！
光幕凹下去一截。
平心娘娘腳下的大地崩開一圈裂紋，她身形一晃，嘴角溢位一絲血。
光幕沒破。
元始在天穹中輕哼一聲。
「地道金身，倒也結實。」
「再來！」
玉如意往上一抬，玉清仙光翻湧，這一回仙光足有七分，天穹被映得一片青白，盤古殿四周的空間一層層往下塌。
太清的神念一動，沒有阻攔。
准提的神念緊隨其後，七色寶光從西方天際亮起，跟著往下壓。
通天的神念懸在原處，遲遲沒有跟進。
十尊祖巫攥緊拳頭，帝江四翼張到最大，空間道紋拼命往外撐。
平心娘娘雙手按住光幕，淺灰道韻一圈圈往外加厚，加到最後，皇袍下擺被聖威吹得獵獵作響。
玉如意落下。
就在玉身離殿頂只剩三十丈時，太古星空深處，一顆暗紅主星上，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暗紅豎瞳。
瞳紋九重，一圈壓著一圈往外轉。
那道目光越過億萬里星海，越過洪荒胎膜，直接落在盤古殿上空。
一股氣息跟著壓了下來。
混元大羅。
方圓百萬里，從天穹到地底，全被那股道韻灌滿。
五道聖念壓在盤古殿上空，被這股氣息一衝，元始那頭先傳出一聲悶響，玉清仙光從玉如意上成片剝落，玉身停在半空，往下壓不動，往上抽不回。
准提的七色寶光碰到暗紅道韻邊緣，寶光冒起青煙，燒得滋滋作響，西方天際傳來一聲痛呼，那片寶光轉眼縮回雲層深處。
接引的神念第二個撤走。
太清的神念往後退出一大截，懸在遠處，靜靜不動。
元始咬著牙，玉如意上的仙光拼命往回聚，聚到一半，暗紅豎瞳往那邊一轉。
玉如意表面，浮出一道細細的灰紋。
元始神念一震，連人帶寶從盤古殿上空硬生生抽回，玉如意倒卷而去，划過天穹，留下一道長長的青白殘影。
天穹空了。
五道聖念，退得乾乾淨淨。
盤古殿前，十尊祖巫仰著頭，半天沒人出聲。
壓在身上的聖威散去，跪在地上的巫族戰士一個個抬起頭，滿臉茫然。
祝融張著嘴，獨臂垂在身側，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
「五個聖人，被他看一眼，全縮回去了？」
共工沒有接話，腳下黑水平靜下來，盯著天穹那片殘留的暗紅道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句芒身後的青藤慢慢直起，又慢慢垂下。
崑崙山上，元始握著三寶玉如意，玉身上那道灰紋還沒散，他用玉清仙光一遍遍去擦，擦不掉，額頭青筋直跳。
通天站在一旁，看著那道灰紋，長長出一口氣。
「二兄，我早說過。」
元始沒理他，轉身進殿，殿門砰一聲合上。
須彌山中，准提捂著發燙的手掌，靠回蒲團，臉色灰敗。
接引望著東方，久久沒有出聲。
盤古殿前，平心娘娘緩緩放下雙手，淺灰光幕散去，她轉過身，看向帝江。
帝江也看著她。
兄妹二人隔著殿階對視，誰都沒有開口。
天穹上那片暗紅道韻忽然一凝。
一道裂縫從中間撕開。
黑靴踏出裂縫，玄黑衣擺垂落，災淵一步跨下天穹，腳下沒有雲，也沒有光，就那麼從高空直直走下來，落在盤古殿緊閉的殿門之前。
殿門高萬丈，門上刻滿盤古開天的圖紋，斧影，混沌，清濁兩分，每一道紋路里都流著巫族精血。
地底那顆心臟又跳一下。
殿門上的圖紋跟著一亮。
十尊祖巫齊齊轉身，望著那道黑衣身影，祝融獨臂一攥，火光從指縫裡往外冒，共工伸手按住他的肩，按得死死的。
災淵沒有看他們。
他抬頭，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眉心豎痕已經合攏，聲音平平淡淡，傳進盤古殿每一個角落。
「帝江，開門。」
「有些東西，你們守不住，我能替你們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