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斷指奪鍾,再截斷山
奇錢貼在鍾鈕上方,薄翼輕輕扇著,豎孔里那點暗紅災火一明一暗,正好隔開准提的手和那口鐘。
准提那隻手停在半空,五根指頭張著,離鐘壁只差一寸,怎麼也落不下去。
耳邊那句話還沒散乾淨,冷意順著耳朵往裡鑽,鑽得他左半邊身子那層新長的皮肉一陣陣發緊。
太古星空那一眼,他到現在都忘不掉。
暗紅神光掃過來,半邊身子沒了,連疼都來不及,元神只剩豆大一點,全靠鴻蒙紫氣吊著那根命線,才沒當場聖隕。
准提慢慢轉過頭。
廢墟中央,九幽獓四爪踩著翻滾的弱水,九條長尾往後甩開,災淵坐在獸背上,黑衣垂到腳邊,袖口掛著幾縷沒散的寒氣,正低頭看著他。
兩人中間隔著數百萬里亂流,那雙暗紅眸子卻好似就貼在他眼前。
蓮台上,接引低聲傳音。
「師弟,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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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提沒動。
他眼珠子一轉,落在災淵身側那口玄黑大鼎上,鼎足往下墜著,墜得九幽獓四條腿全陷進亂流里,膝蓋以下都看不見,鼎腹里一陣接一陣悶響,十位祖巫的遺骨還在裡頭亂撞,撞得鼎身晃個不停。
剛收完十具祖巫遺骨,坐騎都快馱不動。
再看災淵那張臉,平平靜靜,找不出一點疲態,可准提偏偏從這份平靜里看出另一層意思。
越裝得穩,越是心虛。
十位祖巫的血肉骨髓,哪一份都重得嚇人,收進鼎里要耗多少法力,鎮住它們又要耗多少?
准提心底那點怕,被這個念頭一衝,沖淡大半。
他低頭再看指下那口鐘。
鐘身暗沉,鍾鈕朝上,鐘壁上布滿灰暗紋路,開天三寶之一,就這麼漂在黑水上,四周一個人都沒有。
須彌山缺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靈脈碎了一地,功德池一年比一年淺,四十八道宏願壓在頭頂,天道催債一日緊過一日,再不補,西方教連立足的地方都要塌乾淨。
這口鐘進了西方,一鍾鎮住地脈,西方氣運便能穩住三成。
准提喉頭滾動,傳音回去。
「師兄,他耗得差不多了。」
「你從哪裡看出來?」
「鼎壓著坐騎,他連獸背都沒下,換作平時,早一步跨過來了。」
接引皺著眉,望向那口鼎,又望向災淵,枯瘦臉上滿是愁苦,半天沒回話。
准提不等師兄點頭,沖著災淵揚起嗓門。
「災淵!道祖法旨就在頭頂!」
「六聖奉旨救劫,劫中之物,有緣者得之!」
「你攔我,便是攔補天大勢!」
災淵語氣不急不緩。
「補天在西北。」
「你在這裡撈鍾。」
准提臉皮一抽,硬著頭皮頂回去。
「補天要寶,西方取鍾鎮天,有何不可?」
「太一已死,此鍾無主,落進劫里,便是天賜西方!」
「它有主。」
「誰?」
「我。」
准提怒極反笑,笑聲在亂流上來迴蕩。
「你?」
「鍾從你袖子裡飛出去,自己扎進弱水,你連它都看不住,還敢說有主?」
「它去送太一,送完了,便回來。」
災淵低頭看著那口鐘,聲音還是那麼平。
「你手伸進去,就留在裡面。」
准提眼底狠意往上冒,冒到最後,壓都壓不住。
「好大的口氣!」
「貧道今日偏要伸!」
接引聽見這句,長嘆一聲,終究沒再勸。
師弟脾氣他清楚,勸也勸不回來,況且准提那番判斷,他心裡也認三分,十具祖巫遺骨確實重,災淵此刻能騰出幾成手來,誰也說不準。
賭一把,贏了,西方翻身。
輸了,大不了再退。
接引雙手合十,口中念一句佛號,腳下十二品功德金蓮卻悄悄展開全部蓮瓣,金光往外一鋪,萬道佛光從蓮心灑下,鋪滿鐘身四周百萬里亂流,一層層往災淵那頭壓過去。
「師弟,快!」
佛光壓到九幽獓頭頂,九幽獓齜牙往上一頂,吞噬道紋張開,一口咬住最前面那片金光。
金光被它吞進去一截,後面的又湧上來。
准提五指一合,聖人法力全部壓進右手,掌心金光往外沖,越過那枚奇錢,直接扣向鐘身。
「給我過來!」
災淵坐在獸背上,腰都沒彎一下。
右手抬起,食指往前一點。
叮!
奇錢豎孔里那點災火一下脹開,一縷灰光從錢身噴出,貼上准提五根手指。
灰光順著手指往上爬。
爬過手掌,爬過手腕,一路鑽進他左半邊身子那層新肉里,新肉薄得透紅,底下壓著太古星空那一眼留下的灰暗道韻,這些日子靠功德池一點點鎮著,鎮得服服帖帖。
此刻被灰光一碰,當場醒了。
准提左半邊身子炸開。
剛長好的皮肉一塊接一塊往外翻,翻出來的地方灰白一片,金血從裂口往外噴,噴得他滿臉都是。
整個人往旁邊一歪。
抓鍾那隻手跟著一歪,鍾鈕從掌心擦過去,擦出一道火花。
接引臉色大變。
「舊傷!他在引師弟身上的舊傷!」
准提疼得眼前發黑,冷汗混著金血往下淌,那隻手偏偏還是不肯縮回來,咬碎一嘴牙,五指再往前一探,指頭已經碰到冰冷的鐘壁。
「過來!」
災淵右手往下一沉,九幽絕劫鐮落入掌中。
鐮身四十五道禁制一齊亮起。
刃口後頭,災淵右臂骨頭裡透出一層金光,金光從脊樑正中那道力魄骨文里湧出來,順著肩胛,順著胳膊,一路灌到鐮刃上。
那是父神心臟里拆出來的力。
開天的力。
鐮刃從獸背旁橫著掃出去。
亂流從中間分開,弱水往兩邊退,地火往下縮,一道筆直的黑線從災淵身側一路劃到鍾邊,黑線過處,連白汽都被切成兩半。
噗嗤!
准提右小臂,齊根斷開。
斷口平平整整,連著五根金光閃閃的聖指,一起從半空往下墜。
金血從斷腕處噴出來,噴出數千里,潑在翻滾的黑水上,黑水被燒得滋滋冒煙。
那截斷臂墜進弱水,弱水往上一卷,斷臂上裹著的聖光被黑線殘留的歸墟道紋一口吞掉,骨頭帶肉沉進水底,冒了兩個泡,再無動靜。
准提慘叫出聲。
叫聲撕心裂肺,從廢墟中央往外傳,傳過九天,傳進每一處偷看的道場。
他抱著斷腕往後飛退,退一步,回頭看一眼斷口,退兩步,又回頭看一眼水面,滿臉金血,嘴唇直哆嗦。
「我的手!」
「我的手!」
接引一把接住他,金蓮往回一合,把兩人裹進蓮心。
蓮瓣上沾著幾點灰光,接引拼命往外逼功德,逼出去一點,又爬回來一點,怎麼洗都洗不掉。
「先退!」
「師兄,我的手在水裡!」
「撈不回來了!」
接引死死按住師弟,額頭冷汗一顆接一顆往下掉,回頭往獸背那邊看一眼,眼底全是後怕。
一鐮。
剛收完十具祖巫遺骨,坐騎都快馱不動,揮鐮的時候,那人連獸背都沒離開。
准提猜他耗得差不多,耗沒耗,接引算不清楚,鐮刃上那股開天之力,他倒看得清清楚楚。
西方二人賭輸了。
輸掉一條聖人的胳膊。
九天之上,通天正一劍劈開一道水牆,劍光剛收回來一半,就看見那截斷臂往下墜,手裏劍勢停在半空。
「聖人的胳膊。」
「一鐮就下來了。」
西北天縫底下,伏羲護著渭水兩岸,八卦圖轉到一半,卦象里冒出一截金光閃閃的斷臂,他手一抖,卦盤險些掉下去。
「妹妹,准提的手沒了!」
女媧托著乾坤鼎,往廢墟那邊掃一眼,眉頭一皺,嘴唇抿成一條線,又把目光轉回鼎里。
「由他們去。」
「先救天。」
五莊觀里,鎮元子捧著地書,望著廢墟方向那片翻騰的金血,許久才吐出一句。
「西方貪到這個份上,也是活該。」
幽冥交界,冥河蹲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上,脖子伸得老長,看得直吸涼氣,下意識摸摸自己兩條胳膊,又摸摸腰間的元屠阿鼻。
「幸虧跪得快。」
「慢一步,掉的就是我這兩條。」
輪迴軸心,平心娘娘捧著帝江擲下來的那團祖巫殘光,抬頭望著廢墟方向,看見那截斷臂沉進弱水,又低頭看看掌中那團光,輕輕嘆一口氣。
災淵收回鐮刃。
鐮刃上掛著幾滴金血,血珠順著刃口往下滑,滑到一半,被刃上的衰朽道紋吞掉,連顏色都沒留下。
袖袍往前一卷。
漂在弱水上的那口鐘被一股力道托起來,鐘身暗沉,鐘壁上灰暗紋路密密麻麻,太一那三成印記早已燒盡,鍾靈縮在最深處,連一聲都不敢出。
天災禍錢繞著鍾鈕轉一圈,落回災淵指間。
鼎口一張。
鍾往裡一落,墜進災厄天地,跟十位祖巫的遺骨擠在一處,鼎身往下又沉一截。
九幽獓四條腿陷得更深,齜牙咧嘴,尾巴卻甩得飛快。
「主人,鍾也收了!」
「還沒完。」
九幽獓一愣。
災淵轉頭往東邊看。
東邊,不周山斷掉的上半截,橫在廢墟上。
那截斷山足有數千萬里長,山體從中間裂成好幾塊,最粗那一段山脊橫在正中,山脊里開天道紋一閃一閃,那是父神脊骨所化,整座洪荒最硬,也最重。
太清騎在青牛背上,拂塵一甩,黑白二氣纏住斷山一頭。
元始站在慶雲里,盤古幡對準那截最粗的山脊,幡面一點點往外展。
兩人在這裡已經待了好一陣。
廢墟中央那一鐮,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元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卻一刻都沒停,盤古幡卷著混沌氣,往山脊里一寸寸鑽。
「大兄,你看見了?」
「看見了。」
「西方搶鍾,丟了一條胳膊。」
太清點點頭,目光往廢墟那邊瞟,又收回來,盯著斷山。
「所以快些。」
「他收鍾入鼎,那口鼎此刻裝著十具祖巫遺骨,又多一口開天至寶,重得坐騎都陷進水裡。」
元始眼睛發亮,盤古幡往下又壓一截。
「父神脊樑斷成這樣,正好煉一方鎮壓萬物的大印。」
「此物到了玉虛,闡教往後便有一件鎮教的重器。」
太清低聲提醒。
「收完便走,別等他回頭。」
「大兄放心。」
元始冷冷一笑。
「他忙著收鍾,顧不上這邊。」
「再說,盤古遺骨,本就該歸盤古元神。」
話音剛落,幡面已經捲住那截山脊,混沌氣往山體裡鑽,山脊開始往幡里縮,縮排去一截,又縮排去一截,山脊上的開天道紋被幡面一照,一道道亮起,乖乖往裡滑。
元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太清騎在牛背上,卻始終沒放鬆,拂塵絲一根根繃著,眼睛一直往廢墟那頭瞄。
廢墟中央,災淵坐在獸背上,抬起右手,沖著東邊輕輕一按。
一按隔著億萬里廢墟。
亂空道紋從他掌心落下,越過翻騰的弱水,越過噴涌的地火,落在斷山四周。
斷山底下那片地面,往下一塌。
塌下去的地方找不見深坑,空間被一層層錯開,錯得亂七八糟,那截正往幡里縮的山脊,離盤古幡只剩數丈,腳下一空,整截往下一沉。
再浮起來時,離盤古幡已經隔開萬里。
元始一愣,盤古幡往前追,幡面卷出去,卷到的只有一片亂流。
「什麼?」
太清臉色一變,拂塵往下一甩,黑白二氣追著山脊纏過去,纏到一半,撲了個空。
山脊在亂流里轉個方向,橫過來,正對著西邊。
西邊,一口玄黑大鼎已經飛來。
鼎足朝前,鼎口大開,從廢墟那頭橫著撞過來,一路撞開弱水,撞碎幾塊漂在半空的山石,鼎身上那層金光里,六道骨文的影子一閃一閃。
太清看清這一幕,嗓子發緊。
「二弟,退!」
元始還沒回過神,鼎已經撞上山脊。
轟!
斷山整個一震。
山體從中間裂開,裂縫從頂端一路撕到底,裂成兩截。
大的那截有七成,帶著最粗的脊骨,帶著滿山開天道紋,帶著從斷口裡往外冒的開天煞氣,被鼎口一口吞進去。
鼎身往下一沉,沉得亂流往四面翻開,翻出一圈百萬里寬的空洞。
剩下三成,是山尾巴和一堆碎石,嘩啦啦落在太清與元始腳下,碎石上的開天道紋暗淡無光,零零星星,拼都拼不齊。
元始站在慶雲上,低頭看著腳下那堆碎石,又抬頭看著那口鼎,看了好半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太清纏在斷山上的黑白二氣被鼎撞斷,一縷清氣縮回拂塵,拂塵絲亂成一團。
青牛往後縮兩步,低低叫一聲。
九天之上,通天看著那堆碎石,又看看二兄那張臉,嘴角動了動,硬是把一聲笑憋回去。
伏羲手裡八卦圖又是一抖。
「連斷山都搶了?」
「他算準二聖會去收山,算準西方會去搶鍾,一鐮斷臂,再回頭一撞,兩邊的東西全進他一口鼎。」
伏羲越想越冷,聲音壓得很低。
「不周山斷成幾截,哪一截最值錢,他早看過了。」
女媧沒接話,鼎里的火光卻一下暗了半分。
廢墟東邊,元始胸口一起一伏,頭頂慶雲翻來翻去,玉清仙光一陣亮一陣暗,暗下去的時候,慶雲邊緣還冒出一縷黑煙。
三屍在他元神里亂撞,撞得他額頭青筋一根根暴起。
「災淵!」
元始一聲暴喝,盤古幡往上一揚,幡面上灰白混沌氣亂翻。
「父神脊樑,你也敢吞!」
災淵收回手,鼎落回身側。
「父神脊樑,你剛才收得挺順。」
「本座乃盤古元神所化,收父神遺骨,天經地義!」
「你那塊道果,還在我道印里轉。」
災淵抬眼看他。
「天經地義,先把它要回去。」
元始盤古幡停在頭頂,往下砸也不是,往回收也不是,臉色難看到了頂。
「你!」
「要打?」
災淵坐在獸背上,鼎懸在身側,鐮提在手裡,鐮刃上那截斷臂留下的金血早已被吞乾淨,刃口卻還亮著。
「准提剛丟一條胳膊。」
「你想留什麼?」
元始握幡的手一陣發抖,幡面一點點往下垂,又一點點往上抬。
「你以為本座怕你?」
「怕不怕,你心裡清楚。」
「災淵,你搶父神遺物,奪開天至寶,斷聖人一臂,樁樁件件,天道看著,洪荒看著!」
「天道看見了,罰了麼?」
元始一噎。
劫雲還壓在頭頂,鴻鈞法旨還懸在天上,准提那條胳膊沉進弱水,天道連一道雷都沒降。
元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幡面又往上抬一截。
抬到一半,一根拂塵絲纏了過來。
太清伸手拽著他的手腕,拽得死死的。
「二弟。」
「大兄,他搶了七成!」
「你再動,就是第二個准提。」
太清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元始一人聽得見。
「法旨在頭頂,劫雲沒散乾淨,他剛斷聖人一臂,沒人攔他,沒人罰他,你看不出來?」
元始一怔。
太清往西邊掃一眼,那邊佛光收得只剩一線,金蓮正往西退。
「西方吃了虧,連一句狠話都不敢留。」
「你留下打這一場,打贏了,鍾和山也拿不回來,打輸了,玉虛往後抬不起頭。」
元始盯著災淵,盯得眼眶發紅,盯得慶雲又冒出一縷黑煙。
他想起太古星空,六聖合圍,被一眼逼退。
想起盤古殿前,一幡劈下去,被一口鼎震退三步。
如今又是這口鼎,當著洪荒所有偷看的眼睛,從他幡下把父神脊樑搶走七成。
再動手,會怎樣?
元始不敢往下想。
盤古幡一點點收回慶雲,收得極不情願,幡杆在他掌心磨出一道紅印。
「三成。」
「本座就拿這三成。」
他彎腰伸手,把腳下那堆碎石一塊塊收進袖中,每收一塊,手背上的青筋就跳一下,收到最後一塊,石頭邊角割破他掌心,他也懶得去管。
災淵不再看他,轉頭望向西邊。
九幽獓甩甩尾巴,咧嘴笑。
「主人,那老頭臉都綠了。」
「他還有用。」
九幽獓眨眨巨瞳,沒聽懂,也不敢問。
西邊天際,接引的金蓮逃得飛快,金光拖出一條長線。
蓮心裡,准提抱著斷腕縮成一團,左半邊身子灰白一片,右手只剩半截,回頭往廢墟這邊看最後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毒,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罵出口。
金光越過西方天際,一頭扎進須彌山。
廢墟東邊,元始捏著袖中那三成碎石,站在慶雲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太清騎在青牛背上,看著天災厄運鼎落回災淵身側,拂塵絲慢慢理順,眼底那層凝重卻怎麼也散不去。
鍾進了鼎。
山進了鼎。
十具祖巫遺骨,也在那口鼎里。
那口鼎到底裝得下多少東西?
太清沒再往下想,只覺得那口鼎每沉一截,洪荒往後的路,就窄一分。
天上,弱水還在往下灌。
西北那片塌下去的天穹底下,女媧托著乾坤鼎,鼎口火光一冒一冒。
鼎里各色石頭已經熔成一團,紅的,青的,黃的,白的,黑的,攪在一處,正往一塊凝。
女媧額頭滲出細汗,造化之氣一股接一股往鼎里送,送進去多少,鼎里那團石漿就亮多少。
只差最後一步。
五色石光往上一亮,石漿開始收攏,收成一塊,兩塊,三塊,表面浮出一層溫潤光澤。
伏羲站在她身側,看著那幾塊成形的石頭,長長鬆一口氣。
「成了。」
女媧沒說話,雙手又往鼎里送進一股造化之氣,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廢墟中央,弱水與地火還在半空翻滾。
一邊是九天上倒灌的黑水,一邊是地心噴出的紅火,兩股東西撞了這麼久,撞出來的白汽遮住半邊洪荒。
此刻,白汽忽然散開。
黑水和紅火不再對撞,貼在一起,絞在一起,絞成一團說不清顏色的東西,黑里透紅,紅里泛灰,往四周一鋪,鋪過的亂流全部安靜下來,連浪頭都找不到。
災淵坐在獸背上,眉心豎痕輕輕一跳。
火苗從那團東西里冒出來。
火色灰暗,燒起來一點熱氣都沒有,燒過的弱水連白汽都不冒,直接沒了。
火苗往上一竄,竄向西北天縫。
女媧臉上那點笑意,一下僵在嘴角。
乾坤鼎底下,那團灰暗火苗已經貼上來,鼎身被它舔過的地方,造化道紋一道道熄滅,鼎里那幾塊快要凝好的五色石,邊緣開始發灰。
「兄長!」
伏羲抬頭一看,手裡八卦圖一抖。
「那是什麼火?」
女媧雙手按住乾坤鼎,造化之氣拼命往鼎里灌,灌進去的氣被灰火一舔,轉眼少去一半。
鼎里那塊最先成形的五色石,表面裂開第一道細紋。
「弱水地火,合成一處。」
女媧臉色發白,聲音發緊。
「天地歸墟冥火!」
灰色順著那道細紋,一點點往石頭裡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