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五石藏劫,玄龜叩首
灰色順著那道細紋往石心裡鑽,鑽進去一寸,五彩光澤便暗下去一圈。
女媧雙掌死死按住乾坤鼎,造化之氣一股接一股往鼎里灌。
灌進去的氣剛碰到灰火,先被舔掉一半,剩下一半送進石漿,石漿表面跟著又裂開第二道紋,第三道。
裂紋越來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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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里那幾塊石頭抖個不停,紅的發暗,青的發灰,黃白黑三色擠成一團,擠著擠著又往兩邊散開,怎麼凝都凝不到一處。
鼎身外頭,那團冥火貼著鼎足往上爬。
火苗不大,一縷一縷,顏色灰暗,燒過的鼎壁上,造化道紋一節節熄滅,熄滅的地方摸上去冰涼,連一絲靈氣都留不住。
伏羲抬手,八卦圖往鼎底一罩。
卦象剛鋪開,冥火便順著卦紋爬上來,干位先滅,坤位跟著熄,八道卦象轉眼滅去三道,伏羲悶哼一聲,袖口被火苗擦過,整截袖子化成飛灰。
「妹妹,這火壓不住!」
女媧咬著牙,沒回話。
一身聖人法力,此刻有七成壓在鼎里,剩下三成得托著頭頂那片塌下去的天。
天還在往下墜。
塌口邊緣的天穹一塊塊剝落,碎片掉進洪荒,砸出一個個大坑,弱水順著塌口往下灌,水頭壓得群山往地底沉。
渭水兩岸,河水漫過最後一道土坡。
人族擠在山頂,山頂也在往下陷。
一個漢子抱著孩子站在齊腰深的水裡,仰著脖子望天,嗓子早就喊啞,翻來覆去只剩一句。
「聖母救命!」
喊聲順著人族氣運一路往上傳,傳進女媧耳中。
女媧臉色一白,嘴角溢位一縷血,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進鼎口。
造化之氣猛地一漲,石漿往中間收攏一截,眼看就要凝住。
鼎底那團冥火往上一竄。
收攏的石漿,又散開。
精血白噴。
伏羲看著妹妹的臉一寸寸灰下去,攥著八卦圖的手指發白。
「再耗下去,你的道果要傷!」
「石頭毀了,天就塌。」
「天塌了,人族活不成。」
女媧聲音發澀,肩膀開始發抖。
九天之上,三清看著這一幕,誰也沒往下落。
通天正劈著弱水,劍光一道接一道,水頭被削下去,又從塌口裡湧出來,怎麼削都削不完。
「二兄,大兄,你們去幫一把!」
元始站在慶雲里,袖中揣著那三成碎石,臉色還沒緩過來。
「那是歸墟冥火。」
「玉清仙光碰上去,跟她的造化之氣一個下場。」
太清望著那團灰火,拂塵一動不動,過好一會兒才開口。
「能滅這火的,洪荒只有一處。」
三人同時往廢墟中央看去。
女媧也在往那邊看。
廢墟中央,九幽獓四爪陷在亂流里,背上那道黑影坐得端端正正,抬頭望著這邊,眉心豎痕閉著,看不出急,也看不出喜。
弱水從他身邊流過,冥火從他身邊燒過。
火苗貼近九幽獓三丈,便自己往兩邊分開,一縷都不往他身上沾。
女媧盯著那片分開的火苗,看足三息。
她懂了。
這火從劫里生,劫的根,扎在那人道里。
女媧抬手,把乾坤鼎交到伏羲掌中。
「兄長,托住片刻。」
「你要去求他?」
伏羲一把攥住她的衣袖。
「你是聖人!」
「聖人救不了這火。」
女媧輕輕掙開兄長的手,轉身落下九天,一路落到廢墟中央,停在九幽獓前方百丈,腳下亂流自己靜下來。
洪荒各處偷看的神念,齊齊一震。
幽冥交界,冥河從蓮台上站起來,又坐回去,嘴張得老大。
「媧皇親自下去了?」
五莊觀里,鎮元子捧著地書的手一頓,眉頭慢慢皺起。
九天之上,元始冷哼一聲,眼底卻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聖人身段,說放就放。」
通天沒理他,劍光停在半空,水頭趁機衝下來一截,他也忘了劈。
伏羲托著乾坤鼎,鼎底冥火還在往上爬,他一邊拿八卦圖擋,一邊往下看。
看著妹妹站在那人面前,看著那人不緊不慢坐在獸背上,連起身都懶得起。
伏羲腦中忽然一跳。
不周山斷得太巧。
帝俊撞山,撞的偏偏是山腰那一圈,撞斷之後,上半截往後倒,倒得剛好把天頂開一個窟窿。
弱水灌下來,地火噴上去,兩股東西又偏偏在廢墟中央撞上,撞成歸墟冥火。
歸墟。
那人道里,就有一難叫歸墟。
伏羲後背一陣發涼。
帝俊是怎麼瘋的?
屠巫劍被奪,太一被打落道境,太陰星天婚被斷,妖庭一步一步被逼到絕路,最後一把火撞上不周山。
每一步,那人都在旁邊看著。
「他在等這一刻。」
伏羲嗓音發乾,喃喃出聲。
「他等妹妹拿不住這塊石頭。」
「補天這樁功德,他要妹妹親手遞到他手裡!」
鼎里石漿又是一顫,伏羲回過神,趕緊往鼎里灌法力,兩隻手卻一直在抖。
廢墟中央,女媧望著災淵。
「那火,你能收?」
「能。」
「開價。」
災淵抬眼看她。
女媧語氣平靜,臉色白得厲害。
「媧皇宮裡,你我做過一回買賣。」
「這一回,也算買賣。」
災淵點點頭。
「兩件事。」
「五彩石里,摻我一縷源氣。」
女媧眉心一緊。
「什麼源氣?」
「無量量劫。」
天上,伏羲聽見這句,手裡八卦圖差點掉下去。
女媧沉默片刻。
「補天之石,鎮的是天穹,摻進量劫,往後這片天,是你的天,還是洪荒的天?」
「洪荒的天。」
「天上落雨落雪,照舊,劫數從天上降下來,先過我的道。」
「人族呢?」
「渭水那句話,還算數。」
女媧眼神一動。
媧皇宮裡,他說過,人族活著,劫才有用。
人族的劫,他不動。
「第二件。」
「補天功德,你拿三成。」
「七成隨石入天,化成蒼生劫運,歸天煞孤星。」
女媧盯著他,許久沒出聲。
補天是造化之功,這份功德原本該她一個人拿,拿到手,媧皇天往後幾個元會都不愁根基,人族也能借這份功德多護一層。
如今只剩三成。
「你胃口太大。」
「火在燒你的石頭。」
災淵淡淡道。
「再拖片刻,你一成都拿不到。」
女媧回頭看一眼天上。
乾坤鼎在伏羲手裡抖,鼎底冥火已經爬上鼎腰,伏羲半邊身子被火光映得灰白,八卦圖只剩四道卦象還亮著。
渭水那邊,喊聖母的聲音越來越弱。
「五成。」
「七成。」
「人族在下面。」
「所以你會答應。」
女媧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兩下,忽然笑出一聲,笑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倒算得清楚。」
「好。」
「三成就三成。」
「石中源氣,若傷人族一分,媧皇天與天煞孤星,從此不死不休。」
「可以。」
災淵應得乾脆。
「立誓麼?」
「你我之間,用不著天道作保。」
女媧抬手,一縷造化道紋從指尖飛出,懸在兩人中間。
災淵抬手,一縷灰暗劫氣迎上去。
兩縷氣輕輕一碰,纏在一起,化成一枚細小印記,一半落進女媧眉心,一半沒入災淵掌心。
約成。
災淵從獸背上站起來。
九幽獓尾巴一甩,往旁邊讓開半步。
天災厄運鼎從他身側升起,鼎里裝著十具祖巫遺骨,一口混沌鍾,七成不周山斷脊,沉得鼎身往下墜,他左手往鼎底一托,鼎口轉向九天。
「來。」
鼎口張開。
先是一道吸力,接著變成漩渦,漩渦越轉越快,從鼎口一路往外擴,擴到百萬里,又擴到千萬里。
廢墟上的冥火,全部停住。
下一刻,倒著往回燒!
乾坤鼎底那團火最先離開,從鼎腰往下滑,滑出鼎足,被漩渦一卷,直奔天災厄運鼎。
伏羲手裡一輕,低頭一看,鼎身上熄滅的造化道紋,一道接一道重新亮起。
廢墟各處的火苗跟著往回聚。
從弱水裡,從地火里,從斷山殘骸的縫隙里,一縷縷鑽出來,匯成一條灰暗長河,長河橫貫廢墟,一頭扎進鼎口。
整片洪荒,跟著暗下去一截。
火流進鼎,鼎里那口混沌鍾猛地一顫。
冥火落在鐘身上,往鐘壁里鑽,鐘壁上那層灰暗紋路被火一燒,燒得發紅,鍾靈在最深處縮成一團,連掙都掙不動。
災淵低頭掃一眼鼎腹。
「正好,拿你燒它。」
九幽獓湊過腦袋往鼎里看,看得直咽口水。
「主人,這火拿來燒鍾?」
「鐘太硬,尋常火燒不動。」
長河越來越細,最後一縷火苗從斷山縫裡鑽出來,被漩渦吸走,廢墟上再找不到半點灰光。
弱水還在灌,地火還在噴,兩股東西再撞到一處,只冒出一大片白汽。
冥火,一縷不剩。
九天之上,元始臉色一僵。
「一口鼎,吞乾淨了?」
通天握著劍,嘴角扯出一點笑。
「二兄剛才說,洪荒只有一處能滅此火。」
「大兄說的。」
元始冷著臉改口。
太清沒理會兩人,盯著那口鼎,眼底一沉。
鼎里裝著鍾,裝著山,裝著十具祖巫遺骨,如今又灌進滿滿一河歸墟冥火。
拿冥火當爐火,爐里燒的是混沌鍾。
太清手裡的拂塵絲,一根根繃直。
災淵抬起右手,屈指一彈。
一縷灰暗劫氣從指尖飛出,細得幾乎看不見,越過九天,落進伏羲手中那口乾坤鼎。
鼎里,裂開的石漿忽然一靜。
那縷劫氣鑽進石心,繞著五色轉一圈,一個時代從興到滅的輪廓,在石心裡一閃而過,滅到盡頭,起一縷風,風吹過石漿,石漿往中間一收。
嗡!
五彩光芒衝出鼎口,照亮半邊洪荒。
石頭凝成。
一塊接一塊,從鼎里浮起來,紅青黃白黑五色分明,每一塊石心深處,都藏著一縷細細的灰。
伏羲捧著鼎,看著那些石頭,手指不受控地發顫。
「成了。」
女媧飛回九天,從兄長手裡接過乾坤鼎,托起滿鼎五彩石,直奔天穹塌口。
第一塊石頭貼上塌口邊緣。
五色光芒一鋪,剝落的天穹不再往下掉,裂邊被石光一寸寸焊住。
第二塊,第三塊。
女媧雙手不停,一塊接一塊往塌口裡填,石頭填進去,化成一片五色天幕,天幕從邊緣往中間合攏,越合越小。
弱水從縫裡往下灌的水頭越來越細。
最後一塊石頭填進去,塌口徹底合上。
天,補上了!
渭水兩岸,泡在水裡的人族抬起頭,看見頭頂那片五色天幕,愣好半天,忽然跪倒一大片,哭聲笑聲混成一團。
「天補上了!」
「聖母把天補上了!」
女媧站在天幕底下,聽著下面的喊聲,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總算有點血色。
肩膀剛松下來,頭頂天幕忽然一沉。
沉得很慢,五色天幕往下壓,壓到一半停住,又往下壓一截。
女媧臉色驟變,抬頭一看。
天補上了,四周卻空空蕩蕩。
不周山斷了,原本撐著天的那根柱子沒了,補好的天幕底下什麼都沒托著,全憑天幕自己扛著那份重量,五彩石再硬,也撐不住整片蒼穹往下墜。
天幕邊緣,一道細紋慢慢裂開。
「柱子。」
伏羲嗓子發緊。
「天底下缺柱子!」
女媧雙手往上一托,聖人法力頂住天幕,天幕停一停,又往下沉。
她一個人托不住。
紫霄宮方向垂下一縷紫氣,紫氣里一道法旨展開,鴻鈞的聲音傳進三清耳中。
「北海有玄龜,揹負開天以來之重。」
「取其四足,立為天柱。」
三清同時轉頭,望向北方。
北海深處,海面底下,一道龐大輪廓橫臥不動,輪廓橫跨數千萬里,背上龜甲蒼黑,甲紋里刻滿太古歲月,四條巨足深深扎進海底。
元始眼睛一亮,袖中那三成碎石憋出來的火氣,總算找到地方出。
「斬此龜,立四柱,補天功德,三清也能分一份。」
太清點點頭,拂塵一擺。
通天皺著眉,看向北海那道輪廓,握劍的手遲遲沒抬。
「那龜在海底修了這麼多年,從沒招惹過誰。」
「天道定數。」
元始冷冷丟下一句,一步跨到北海上空,抬起盤古幡。
幡面往外一展,混沌氣卷著開天刃光,對準海面。
「斬此龜四足,立為天柱!」
話音未落,北海海面轟然炸開。
萬丈浪頭沖天而起,浪頭中央,一顆蒼老龜首從海底探出,雙眼渾濁,眼眶裡滿是血絲,望著頭頂那杆盤古幡,又望向太古星空方向。
玄龜仰天咆哮,咆哮聲里滿是悲憤與絕望。
「災淵星主!」
「老龜願獻一身精血氣運,求星主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