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天帝吃癟,星辰易主
冰原上靜得嚇人。
風雪停在半空,雪片一粒粒懸著,落不下來,滿地妖兵低著頭,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昊天盯著那枚黑金印信,盯了好一會兒,臉上那點慌亂慢慢褪下去,換成一層壓不住的怒色。
一枚印。
一枚燒剩下的舊印。
這群喪家之犬,竟拿一枚舊印來壓道祖親封的天帝。
昊天胸口一陣陣發燙,三日來凌霄寶殿空空蕩蕩,一隻鶴叼著草飛走,四個仙娥低著頭大氣不敢出,那股憋了三天的火,此刻一下全衝上來。
「災皇?」
昊天冷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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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庭封的災皇,妖庭都沒了,這災皇還算什麼?」
白澤托著印信,語氣平平。
「妖庭沒了,災皇還在。」
「他在太古星空,你在冰原。」
「他坐的那顆星,你天庭三百六十五星位,一顆都推不動。」
昊天臉色一沉,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推不動,是你們這群餘孽把陣眼拆光!」
「陣眼是帝俊拆的,星位是他壓的。」
白澤抬眼看他。
「天帝若真推得動,何必千里迢迢,跑到北俱蘆洲來求一群殘兵?」
這句話落下,英招低頭咳了一聲,飛廉乾脆咧開嘴,笑出聲來。
滿地妖兵里,不知誰憋不住,嗤地笑了一下,又趕緊捂住嘴。
昊天額頭一跳。
「求?」
「朕給你們活路,你說朕求你們?」
「你要活路,自己去找。」
白澤收起星簡,把印信託在胸前。
「北境妖族,不吃天庭的飯。」
昊天眼底的怒火徹底燒穿。
他想起紫霄宮裡准提那句話,管到最後,別跟我一樣少條胳膊。
想起殿門外那條三天都空著的雲路。
想起洪荒群仙聽見鐘聲,一個個閉門不出,背地裡不知怎麼笑天庭。
今日要是在這片冰原上,被一群殘兵用一枚舊印壓回去,往後三界誰還拿天庭當回事?
殺雞儆猴。
殺一個白澤,北境妖族自然會跪,散修大能看見天帝敢殺妖庭舊臣,自然會來。
至於那顆星。
昊天心裡飛快一轉。
他是道祖欽封的天帝,身上掛著天道正統,災淵再狂,與鴻鈞撞過一回手,與六聖斗過一回法,也沒聽說他閒得發慌,跑去紫霄宮殺童子。
為一個喪家之犬,去跟天道正統翻臉?
不會。
昊天拔劍。
「好!」
「朕倒要看看,一枚舊印,護不護得住你!」
劍出鞘。
紫金劍光沖天而起,劍脊上的帝道紋路一節節亮開,天帝氣運從昊天眉心湧出,順著手臂灌進劍身,准聖初期的修為被這股氣運托著,一下子往上沖。
冰原上懸著的雪片,全被劍氣震成粉末。
英招臉色驟變,混鐵棍橫起。
「大人退後!」
「讓開。」
白澤一步沒退。
昊天一劍斬落。
劍光橫過冰原,拖出一條千里長的紫金光帶,光帶過處,冰層一層層翻起,底下凍了萬年的黑岩被切成兩半,離得近的幾座石屋當場塌成碎塊。
石屋裡躲著的小妖尖叫著往外滾。
飛廉臉都白了,風袋一抖,就要撲上去擋。
白澤托起印信,一縷法力注入印中。
嗡。
印面那個災字,亮了一下。
亮得很淡,淡到滿地妖兵都沒看清,只覺得眼前多出一層灰。
一縷灰霧從印信里飄出來。
那霧很薄,飄得很慢,慢悠悠迎上那條千里劍光。
劍光撞上灰霧。
先是劍尖,紫金色從尖端開始褪,褪成暗黃,暗黃轉成灰白,劍光往前推一尺,就短一尺,推出十丈,整條光帶只剩一半。
再往前,剩下一半也在發灰。
衰朽。
劍光里的帝道氣運被一層層磨老,磨到最後,連光都老得發不出來,散成一片灰屑,飄在白澤面前三丈外,風一吹,沒了。
千里劍光,連白澤的毛都沒碰到一根。
昊天愣在半空。
灰霧還沒散。
它順著劍光消失的那條路,慢悠悠往回飄,飄到昊天劍的劍尖上,貼住,往劍身里滲。
昊天猛地回過神,往回抽劍。
抽不動。
劍身上那層紫金色澤,從劍尖開始一寸寸發暗,暗下去的地方,冒出一點點褐紅色的斑。
斑越來越多。
越來越密。
轉眼爬滿半截劍身,劍脊上的帝道紋路被斑點蓋住,一道接一道熄滅。
蝕陰。
劍里的靈性被那層灰往下壓,壓到最深處,一絲動靜都發不出來。
「給朕滾開!」
昊天雙手握劍,天帝氣運往劍里猛灌。
灌進去的氣運,被鏽斑一口口吞掉。
劍身嗡地一顫。
那聲顫鳴里,聽不見半點帝道威嚴,只有一股說不出的疲軟。
昊天手腕一麻。
叮噹。
昊天劍脫手。
劍從半空墜下,砸在冰面上,彈了兩下,滾進雪堆里,劍身鏽跡斑斑,劍柄朝天,一動不動。
冰原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英招握著混鐵棍,張著嘴,棍頭還橫在半空,忘了放下。
飛廉的風袋鼓到一半,癟回去,他低頭看著雪堆里那柄鏽劍,又抬頭看白澤手裡那枚印,喉結滾了好幾下。
「一縷霧。」
「道祖賜的劍,被一縷霧鏽了?」
滿地妖兵里,那個斷了翅膀的小妖縮在英招腳邊,看看天上那身龍袍,又看看雪裡那柄劍,小聲嘀咕。
「天帝的劍,掉了。」
聲音不大,冰原太靜,誰都聽見了。
昊天站在半空,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還沒等他開口,那縷灰霧已經散開劍身,往上一飄,飄到他胸前。
昊天想躲。
身子剛一偏,灰霧擦著他的龍袍過去,只擦到胸口一角。
轟!
龍袍胸前那片金龍紋,當場化成灰。
灰霧鑽進衣襟,貼上胸口,昊天整個人往後一仰,胸骨里傳出一聲悶響,准聖初期的法體從胸口開始往外發冷,冷得經脈一根根發僵。
護體帝道金光碎成滿天光屑。
昊天張口,一大口血噴出來,噴得滿身都是,人從半空直直往下墜,砸進冰原。
咚!
冰面砸出一個大坑。
坑底,天帝坐在一灘雪泥里,龍袍胸前碎開一個大洞,紫金冠歪在一邊,頭髮散了半邊,嘴角掛著血,胸口那片皮膚灰白一片,還在往外冒寒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手指發抖。
再抬頭,看向白澤手裡那枚印。
印面上那個災字,已經暗下去,安安靜靜,跟一塊尋常的黑金石頭一模一樣。
一縷氣息。
印里只剩一縷舊日留下的氣息,那人連面都沒露,連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
就這一縷。
劍鏽了,袍碎了,自己坐在泥里。
昊天后背的冷汗唰地淌下來,從脖頸一路淌到腰。
那人要是真來了,會怎樣?
他不敢往下想。
白澤低頭看著坑底的天帝,臉上找不出半點得意,平平淡淡開口。
「天帝的劍,自己撿。」
「北俱蘆洲路遠,雪大,回去小心些。」
昊天咬著牙,手腳並用爬出坑,撲到雪堆邊,一把抓起昊天劍。
劍一入手,劍身那層鏽往他掌心爬,他趕緊撤開法力,鏽跡才停住,劍身沉得發悶,連一絲劍鳴都沒有。
昊天握著劍,看看白澤,又看看滿地妖兵。
那些妖兵一個個站著,有的握著斷矛,有的捧著石塊,誰都沒動手,誰也沒跪。
他們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比任何嘲笑都刺人。
昊天嘴唇抖了兩下,一句狠話都擠不出來,祥雲一卷,掉頭往南逃。
祥雲飛得歪歪扭扭,飛出百里還撞上一座冰山,撞掉半邊雲角。
冰原上,飛廉終於憋不住,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
「天帝!」
「哈哈哈,天帝!」
英招把混鐵棍往地上一插,長長出一口氣,轉頭看白澤,嗓子還有些發緊。
「大人,您早知道這印能擋?」
白澤把印信收回懷裡,按了按。
「不知道。」
英招一愣。
「那您還敢接他那一劍?」
白澤望著南邊那團越飛越遠的祥雲,沉默片刻。
「我只知道,天庭要收星辰,第一個要壓的就是這枚印。」
「天帝敢來北境,是賭災皇不管妖族殘部。」
「他賭輸了。」
飛廉笑聲一停,抬頭看他。
「那位,真管咱們?」
白澤沒回答,往石屋走去,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回頭補了一句。
「把糧省著吃。」
「今日之後,北冥那邊,會有人開門。」
三十三天,凌霄寶殿。
瑤池站在殿前,一直往北邊望,望見一團歪歪扭扭的祥雲沖回南天門,雲頭一歪,直接砸在殿階上。
她快步迎上去,看清兄長那副模樣,整個人愣住。
龍袍胸前一個大洞,冠歪了,發散了,嘴角的血干成一道黑痕,手裡的昊天劍鏽跡斑斑。
「兄長!」
昊天擺擺手,推開她,踉踉蹌蹌走進大殿,一屁股坐上御座,坐下時胸口一抽,又咳出一口血。
四個仙娥嚇得跪了一地。
瑤池跟進來,蹲在御座旁,伸手去扶他胸口,指尖剛碰到那片灰白皮膚,一股寒意順著指頭往上鑽,她趕緊縮回手。
「這是什麼傷?」
「一縷氣。」
昊天咬著牙,聲音發啞。
「那枚印里,留著他一縷氣。」
瑤池臉色一下白了。
昊天閉上眼,喘了幾口粗氣,再睜開時,眼底還壓著最後一點不甘。
「朕傷在法體,天庭有周天星辰,借星力療傷,三日便好。」
「北境的帳,往後再算。」
他抬手,昊天塔飛到頭頂。
九層塔身亮起,塔頂那顆星辰對準太古星空,垂下一道紫光,光柱一路往上沖,衝出三十三天,衝進星海。
天帝調星。
周天三百六十五星位,只要接上一顆,星力順著紫光灌回來,胸口這點傷,眨眼便能抹平。
紫光衝進星海。
第一顆星,是北方一顆尋常星辰,光芒平平,離三十三天最近。
紫光搭上去。
星辰紋絲不動。
星光照舊亮著,往下垂的那一絲星力,被什麼東西攔在半路,攔得死死的,一滴都流不過來。
昊天皺眉,催動昊天塔,紫光換一顆星。
第二顆,同樣。
第三顆,第十顆,第一百顆。
紫光在星海里一顆接一顆地撞,撞過去,彈回來,再撞,再彈,三百六十五顆星,連同周遭億萬星辰,沒有一顆肯往下送一絲星力。
昊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麼回事?」
他一把扯下腰間的昊天鏡,往太古星空一照。
鏡面一轉,星海一層層鋪開。
億萬星辰排在星海里,看著跟往常一樣,各轉各的軌道,可鏡光往深處一照,每一顆星的星核底下,都壓著一圈灰暗紋路。
紋路細細的,一圈套著一圈,從每顆星星核里伸出去,伸向星海深處,匯成一張大網。
網的正中,懸著一顆暗紅主星。
天煞孤星。
主星表面,一枚灰暗道印的投影緩緩轉動,轉一圈,整張網跟著亮一圈,億萬星辰的星力被網兜住,全往那顆主星里收。
網的另一頭,掛著一顆清冷星辰。
太陰星。
太陰星周圍,一層銀灰月光鋪開,月光里裹著寂滅道韻,把網的邊緣守得嚴嚴實實,鏡光剛照過去,那層月光往外一漲,鏡面當場一燙。
昊天手一抖,昊天鏡險些摔在地上。
鏡面上,銀灰月光里浮出一道清冷女聲,冷冷落進凌霄寶殿。
「天帝的手,伸得太遠了。」
鏡面一黑。
畫面全沒了。
殿中靜得能聽見昊天塔頂那顆星辰暗下去的聲音。
昊天捧著鏡子,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
瑤池站在旁邊,看著鏡面那片黑,嘴唇輕輕發顫。
「兄長,三百六十五星位,全鎖著?」
昊天沒吭聲。
他低頭看看手裡鏽掉的劍,看看暗下去的鏡,看看頭頂那座只剩一層薄光的寶塔,又看看殿下空蕩蕩的玉階,看看殿門外那扇孤零零立著的南天門。
周天星辰,天庭立身的根。
根被人攥在手裡。
道祖立天庭,要他收回星辰,壓住那顆星。
他連一顆星的光都借不到。
三界之主,坐在一座連星光都摸不著的空殿裡,滿身傷,沒人來,沒兵用。
昊天的眼眶慢慢紅了。
他死死咬著牙,咬得腮幫子發酸,一滴淚還是沒忍住,從眼角滾下來,落在那片灰白胸口上,立刻凍成一粒冰珠。
瑤池看見這一幕,心口一揪,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兄長。」
昊天猛地站起身,抹掉臉上的淚,抓起鏽劍,拉著瑤池就往殿外走。
「去紫霄宮。」
「找老師。」
「天庭這樣立不起來,老師得給個說法!」
兩人剛走到殿門口,腳步一頓。
殿外的雲海,忽然被一道光照亮。
那光從下往上沖,從洪荒大地深處升起,越過群山,越過大澤,穿過補好的五色天幕,一路衝到三十三天,照得凌霄寶殿的金柱一片通紅。
光里沒有星力,沒有仙氣。
只有一股厚重溫熱的氣息,帶著泥土味,帶著煙火味,帶著無數生靈擠在一處求活的那股勁。
人道氣運。
昊天與瑤池同時低頭,往洪荒大地看去。
渭水兩岸,泡過洪水、熬過妖庭屠戮的人族部落里,一道金色氣運沖天而起,氣運里隱隱盤著一條金龍的輪廓,龍首昂著,龍身還很細,卻越長越粗,越沖越高。
洪荒各處的神念,同時被這道光吸了過去。
八景宮中,太清睜開雙眼。
玉虛宮裡,元始從道台上站起身。
媧皇天,女媧猛地轉頭,望向渭水方向,手裡的山河社稷圖自行展開。
歷經浩劫,九死一生的人族,終於等到三皇治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