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人族薪火,截胡天皇
那道人道氣運衝進三十三天,金龍輪廓在雲海里翻了一圈,遲遲沒有散去。
凌霄寶殿門口,昊天捂著胸口灰白傷痕,看了一會兒那條越長越粗的金龍,拉著瑤池轉身就往天外沖。
洪荒大地上,渭水兩岸早已換了模樣。
當年妖庭屠戮,十存其一,活下來的族人從山洞與泥坑裡爬出來,埋掉親人屍骨,撿起折斷的石矛,在廢墟上一代接一代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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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年過去,沿河又聚起成百上千座部落。
屋子比從前結實,火堆日夜不滅,可洪荒對這一族依舊半點不客氣。
不周山倒塌留下的暗傷還在地底翻騰,每隔幾月便是一場地裂,大澤里的毒蟲凶獸失了巫妖兩族彈壓,成群結隊往岸上爬,夜裡衝進村寨,天亮時只剩一地血泥。
紫霄宮內,造化玉碟懸在雲床上方,碟面映出渭水那條昂首的人道金龍。
鴻鈞看著那條金龍,手指在膝頭輕輕一點。
巫妖兩族退了。
地道七成歸了天煞孤星,太古星空的億萬星辰被法輪道印鎖死,連新立的天庭都成了一個借不到星光的空殼。
如今洪荒天地間,唯一還沒定下歸屬的大氣運,只剩眼前這支人族。
天地人三才,天道在紫霄宮,地道在幽冥,人道若再脫離掌控,往後這方洪荒,天道便只剩三分之一的話語權。
鴻鈞袖袍一動,五道法旨破空飛出,沒有召六聖入宮,直接落進八景宮、玉虛宮、碧游宮、媧皇天與須彌山。
法旨只有寥寥數語。
人族當興,三皇五帝治世,教化之功,諸聖共襄,功成之後,三皇五帝入火雲洞鎮壓人道氣運,不得妄出。
大赤天八景宮內,太清接過法旨,掃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絲淡笑。
火雲洞。
名義上是讓人族共主享萬世清福,實則是拿一座大陣把人皇死死鎖在洞裡,人族沒了領頭羊,一身氣運便只能老老實實歸人教與天道調配。
「玄都。」
太清輕喚一聲。
殿外走進一名身穿黑白道袍的青年道人,恭敬行禮。
「弟子在。」
太清取過身側太極圖,手指在圖軸上一抹,一縷陰陽清氣脫離古圖,凝成一卷虛幻圖影,落入玄都掌心。
「三皇之首為天皇,氣運最厚,女媧師妹必然會插手人選。」
「你持為師太極圖投影即刻下界,尋到天皇轉世之身,收其為徒,做這天皇帝師。」
「帝師一定,天皇五成氣運便歸我人教。」
玄都雙手接過圖影,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退下。
「弟子遵命!」
媧皇天中,女媧捏著那道紫金法旨,臉色冷得像冰。
伏羲站在她身側,看清法旨上的字句,眉頭緊緊鎖死。
「入火雲洞,不得妄出。」
「道祖這是要把人族的脊梁骨抽出來,關進籠子裡看管!」
女媧指尖一用力,法旨化作點點金光散開。
妖庭屠戮人族時,天道降下鎖鏈攔在媧皇宮外,眼睜睜看著人族死得只剩一成;如今人族靠著自己一口氣熬過來了,氣運剛一冒頭,天道立馬就伸手過來摘桃子。
她身為聖母,受天道聖位束縛,不能直接下場替人族掌權,否則天道反噬第一個就落在人族頭上。
「不能讓三清和西方把天皇徹底捏在手裡。」
女媧轉過身,看著相伴無數歲月的兄長,眼底浮出一抹決斷與不舍。
「兄長,巫妖大戰已了,你困在准聖初期多年,前路已斷。」
「天皇之位,關乎人族萬世根基,妹妹信不過旁人。」
伏羲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灑脫一笑,整理了一下衣冠。
「妹妹是想讓我去走這一遭?」
「轉世重修,散去這一身准聖修為,胎中之謎蒙蔽前塵,若在中途夭折,或是被聖人算計,連真靈都會受損。」
女媧聲音有些發緊。
伏羲搖搖頭,一步踏出,主動散去頂上三花。
「我是你兄長,你造出來的族人,便是我半個骨肉。」
「與其在媧皇天當個推演不透天機的閒人,不如去人間闖出一條路來!」
話音落下,伏羲肉身化作漫天光雨消散,一點純淨真靈飛入女媧掌心。
女媧眼眶微紅,抬手祭出紅繡球,破開天機遮掩,將那一點真靈輕輕送入洪荒大地,落向渭水下游的一處人族大部落。
風兗部落。
十六年轉瞬即過。
風兗部落外,黑雲壓城,暴雨連下了九日九夜。
大河決口,渾濁的洪水裹著斷木與泥沙咆哮而下,衝垮了部落外圍的三道木牆。
更要命的是,洪水中藏著幾十頭從大澤里游出來的鐵甲凶鱷,每一頭都有數丈長,皮糙肉厚,石矛刺上去只能擦出一溜白印,轉眼就有十幾個精壯漢子被拖進水裡,連骨頭渣都沒浮上來。
部落最高處的土坡上,幾百個老弱婦孺擠在漏雨的草棚底下瑟瑟發抖。
土坡邊緣,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少年身穿粗麻衣,渾身被雨水澆得透濕,手裡攥著一把刻滿橫豎道子的碎石片,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下方翻滾的濁浪。
他叫伏羲。
自打記事起,他便覺得天地萬物之間藏著某種規律,風往哪吹,水往哪流,凶獸何時上岸,似乎都能提前算出一點苗頭。
可每次算到最緊要的關頭,眼前就有一層厚厚的白霧擋著,怎麼也捅不破!
昨天他算出大水會往東走,帶著族人往西邊轉移,結果水頭半夜裡硬生生拐了個彎,直衝西邊木牆,害死了十幾個跟著他的叔伯!
「伏羲哥,東邊土坡也快塌了,咱們往哪跑啊!」
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抹著臉上的泥水爬上來,嗓子嘶啞地喊。
少年伏羲低頭看著手裡擺了上百遍的碎石片,手指攥得骨節發白,指甲劈裂,鮮血混著雨水往下滴。
算不出來!
天上的星辰被黑雲遮死,腳下的地脈亂成一團麻,天地好像根本不想給人族留活路!
轟!
一頭體長十丈的凶鱷猛地撞碎土坡下方的護欄,血盆大口一張,腥臭的水浪直撲草棚里的幾個孩童。
少年伏羲目眥欲裂,抓起地上一根削尖的硬木長矛,連想都沒想,迎著凶鱷就撲了上去!
他沒有前世半點法力,只是一具凡胎肉體,這一撲上去,跟送死沒兩樣。
就在凶鱷利齒即將咬中少年肩膀的剎那。
天穹之上,黑雲被人從中間一袖子抹開!
一道金光燦燦的祥雲緩緩降落,仙樂陣陣,紫氣東來三千里。
玄都大法師身穿黑白道袍,腳踏祥雲,衣袂飄飄,連一滴雨水都落不到他身上三尺之內。
他低頭瞥了一眼那頭凶鱷,手指輕描淡寫往下一指。
一道太清仙光落下,凶鱷連哼都沒哼一聲,龐大的身軀當場定在半空,隨後化作齏粉散入水中。
餘下的幾十頭凶鱷嚇得魂飛魄散,掉頭鑽進深水逃得無影無蹤。
土坡上倖存的人族全都看傻了,呆呆望著天上宛如神明般的道人,撲通撲通跪倒一大片,拼命磕頭。
只有少年伏羲拄著木矛站在泥水裡,沒有跪。
他抬頭盯著玄都,心臟劇烈跳動,總覺得這高高在上的道人眼神里沒有半點對人族的憐憫,只有一種打量貨物的審視。
玄都看著泥水裡不肯下跪的少年,滿意地點點頭。
他在天上看了整整三天了。
看著洪水衝垮木牆,看著那十幾個漢子被凶鱷咬碎吞下,他一直忍著沒出手。
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來得金貴?
不把這轉世天皇逼到山窮水盡、道心崩潰的絕境,怎麼顯出他人教大法師的救命大恩,怎麼讓這位天皇心甘情願磕頭拜師,把五成氣運乖乖奉上?
玄都負手立於雲端,聲音溫和,傳遍整座風兗部落。
「吾乃太清聖人門下首徒,人教玄都。」
「少年,你身負大氣運,奈何凡胎肉眼,不識天數,強行推演只會害人害己。」
玄都右手一翻,掌心那捲太極圖投影緩緩展開,黑白陰陽雙魚在雲端遊動,灑下萬道柔和瑞彩。
「天行有常,順天者昌,今日貧道便收你為徒,傳你先天順天演卦之術,助你平定水患,證得人族天皇果位,還不快快跪下拜師?」
土坡上的人族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拉扯伏羲的褲腳。
「伏羲,快跪下啊!這是人教的神仙!」
「拜了神仙做師父,咱們就不用死了!」
少年伏羲看著雲端那副陰陽雙魚圖,腦海深處一陣刺痛,前世在媧皇天推演八卦的零碎畫面一閃而過,手腳不受控制地就想順著那股聖人道韻屈膝跪下。
順天。
只要順著天道定下的軌跡走,就能算出一切,就能救族人。
可順了天,人族往後算什麼?天道讓下雨就得淹著,天道讓死就得受著麼!
少年伏羲雙腿打顫,牙關咬出血來,膝蓋彎到一半,硬是死死繃住沒落進泥里。
玄都眉頭微微一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一個尚未覺醒前世宿慧的凡人,面對太極圖投影竟然還敢硬扛?
他袖中手指微動,太極圖投影往下一沉,一股沉重如山的聖人門徒威壓壓在少年伏羲肩頭,就要強行按著他的脊樑跪進泥水裡!
就在這時。
玄都頭頂那片剛剛放晴的天空,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是一片深邃幽冷的灰暗災雲,悄無聲息蓋過了三千里紫氣,蓋過了太極圖灑下的瑞彩。
雲端響起的仙樂像是被人一把掐斷了脖子,瞬間啞火。
玄都臉色驟變,猛地抬頭!
「誰!」
灰暗災雲從中間分開,一道身穿玄黑長袍的身影順著雨幕一步步走下來。
僅僅是一道神念分身,沒有半點驚天動地的氣勢外放,可他每往下走一步,玄都頭頂那捲太極圖投影就劇烈顫抖一下,黑白雙魚像是見了貓的老鼠,縮在圖卷角落裡瑟瑟發抖,連轉都不敢轉!
災淵看都沒看雲端如臨大敵的玄都一眼,徑直落在滿地泥濘的土坡上,停在少年伏羲面前三步外。
玄都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全身血液直往腦門上沖,失聲驚叫。
「天煞孤星!災淵!」
「你來人族做什麼!人族乃我老師立教根基,更有道祖法旨在前,天皇歸屬玄門,你敢亂來!」
玄都色厲內荏地怒喝,雙手拼命催動太極圖投影,想要護住少年伏羲,保住這樁潑天的帝師功德。
災淵連頭都沒回,右手往後隨意一揮。
啪!
好似拍蒼蠅一般。
一股無形的亂空之力橫掃而過,玄都引以為傲的大羅金仙巔峰法力連半息都沒撐住,手裡的太極圖投影當場被抽得炸成漫天光點!
玄都慘叫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從雲端橫飛出去,一頭砸進十里外的泥水潭裡,黑白道袍裹滿爛泥,連爬都爬不起來,被一層灰暗的絕靈災氣死死釘在泥坑深處,眼睜睜看著土坡方向,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一揮手,人教大師兄成了泥潭裡的死狗。
土坡上跪著的人族全都嚇傻了,大氣都不敢喘。
少年伏羲肩頭壓力一空,大口喘著粗氣,抬頭呆呆看著眼前這個黑衣男人。
在這個男人身上,他沒有聞到半點神仙的檀香味,反而看到屍山血海,看到天塌地陷,看到洪水、瘟疫、戰亂與死亡。
可偏偏面對著這個比凶鱷可怕億萬倍的男人,少年伏羲彎曲的膝蓋卻一點點站直了,心頭沒有半點想跪的念頭。
災淵低頭看著滿身泥血的少年,伸出右手。
掌心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灰黑印記,印記裡頭沒有順遂祥和的陰陽,只有萬千災劫生滅演化的殘酷軌跡——風從哪起會吹垮房屋,水往哪聚會沖毀河堤,瘟病因何而生,凶獸因何發狂。
災厄卦印。
災淵隨手一丟,卦印落在少年伏羲腳前的泥水裡。
「人族求生,靠的從來不是天機順遂,更不是跪在地上求神仙賞飯。」
災淵聲音平淡,落在少年耳中,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腦海里那層厚重的白霧。
「天要降災,順著它,便是死。」
「知災,避災,破災,把災劫踩在腳下,才是人族的活路。」
轟隆!
少年伏羲彎腰撿起那枚冰冷刺骨的災厄卦印。
指尖觸碰到卦印的剎那,胎中之謎轟然炸碎!
媧皇天中億萬年的推演記憶,不周山倒塌時的滅世慘狀,妖庭屠戮人族的滔天血火,連同這十六年在風兗部落親眼看著族人被洪水淹死、被凶獸咬碎的一幕幕慘劇,全部在識海里撞到一處!
少年伏羲渾身劇震,雙眼瞬間流下兩行血淚。
前世他在媧皇天,拿著河圖洛書殘影推演天機,每一次算到的都是天道定數,算得越准,心裡越無力,因為定數不可改!
直到這一刻,掌心這枚災厄卦印把洪荒萬災的底層脈絡赤裸裸扒開在他眼前。
水往東還是往西,看的不是天意,是地底暗脈崩裂的走向!
凶獸何時發狂上岸,看的不是天數,是大澤深處瘴氣積攢的節點!
天道降災從來都有跡可循,只要摸透災劫生滅的源頭,提前挖渠引水、立陣除瘴,人族何須跪在泥里等神仙垂憐!
「原來如此!」
「前世我算天機,越算越做天道的奴才;今生我為人族,當算天地萬災,替族人爭命!」
伏羲仰天長嘯,一頭亂髮無風自動。
他隨手扔掉那把占卜順逆的碎石片,並指如刀,以自身滾燙的人族鮮血為引,混合著掌心的災厄卦印,對著腳下翻滾的洪水虛空連畫八道!
干不順天,化作破天罡風!
坤不順地,化作鎮淵厚土!
坎水止洪,離火焚瘴,震雷驚獸,巽風散疫,艮山攔浪,兌澤納污!
八道帶著灰暗金邊的人道卦紋沖天而起,在風兗部落上空交織成一座橫跨萬里的嶄新大陣。
人道災變八卦!
大陣落下的瞬間,咆哮了九日九夜的洪水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扼住了咽喉,順著卦紋指引的裂谷乖乖改道東流,漫天暴雨戛然而止,大澤深處翻湧的毒瘴被離火卦象一掃而空!
轟隆隆!
整座洪荒大地的人族部落同時生出感應,無數正在水火毒蟲中掙扎求生的人族抬頭望天,那座灰金八卦大陣的影子映在每一個人族心頭,怎麼築堤、怎麼避瘟、怎麼結陣獵獸的法門,順著血脈氣運傳入億萬人族腦海!
九天之上,先前那條盤旋在三十三天的人道氣運金龍發出一聲震動三界的龍吟,龍軀暴漲百倍,金光刺破蒼穹!
天皇道果,不借玄門半點仙光,不沾天道半分順逆,當場圓滿成型!
浩瀚的人道功德與天皇氣運如天河倒灌,轟然落向風兗部落。
五成湧入伏羲體內,將他這一世的凡胎肉身直接推上准聖巔峰,比前世更強、更純粹,身上沒有半條通往火雲洞的天道鎖鏈!
剩下五成最精純的天皇氣運,順著災厄卦印的因果線沖天而起,化作一條金灰巨龍,當著三界所有大能的面,一頭扎進太古星空深處的天煞孤星!
十里外的泥水潭裡。
被絕靈災氣釘死在爛泥中的玄都大法師,眼睜睜看著那五成本該屬於他和人教的潑天氣運飛向星空,自己連一口熱湯都沒聞著,急火攻心之下,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白眼一翻差點暈死過去。
完了!
老師千叮嚀萬囑咐的天皇帝師之位,徹底泡湯了!
土坡之上,褪去稚氣、身披人皇麻衣的伏羲轉過身,面對著災淵的那道神念分身,沒有像前世那樣畏懼發抖,而是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彎下脊樑,行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弟子大禮!
「人族伏羲,謝星主授道之恩!」
土坡後方,數以萬計死裡逃生的人族齊刷刷朝著黑衣身影跪拜下去,山呼海嘯般的感激聲震碎雲層。
泥坑裡,玄都嚇得魂飛魄散,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咬碎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將懷裡求救用的太清玉符震碎!
下一息。
三十三天外大赤天轟然洞開,一股恐怖絕倫的聖人怒火橫跨億萬里虛空降臨渭水!
太清老子腳踏青牛撕裂蒼穹趕到,崑崙山方向,元始天尊的慶雲也緊隨其後破空而至。
可等太清看清下方的景象,整張老臉瞬間黑如鍋底——伏羲已成天皇,正在對著災淵行弟子禮,而他最器重的玄門大師兄玄都,正滿身爛泥地趴在坑裡吐血!
還沒等太清發作,土坡上的災淵神念分身緩緩轉過頭。
他依舊沒看天上氣得發抖的兩尊聖人,那雙幽深冰冷的暗紅眸子越過山川,直直落在了不遠處人族祖地祭壇上空懸浮的一方九龍神印之上。
人族第一氣運至寶,崆峒印!
太清與元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兩尊聖人後背同時竄起一股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