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百草死澤,業水投毒


  渭水兩岸的血跡早就干透了。

  春草發芽,秋葉落地,寒暑交替,三千年的光陰在洪荒大地上悄無聲息滑了過去。

  當年的爛泥灘涂,如今立起了一座橫跨百里的宏偉巨城。

  青石壘成的城牆高聳入雲,牆面上刻滿了趨吉避凶的灰金卦紋。

  風兗祖庭。

  城中央的祭壇上,天皇伏羲身穿粗麻帝袍,雙手托著那方改造成人劫總印的崆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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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條暗金皇龍繞著他的身軀緩緩遊走。

  他不用去火雲洞坐牢,也沒人敢再來逼他退位讓權。

  三千年裡,伏羲帶著倖存的十數萬人族,照著人道災變八卦的指引,開挖河渠,排乾沼澤,在毒氣翻湧的山林外圍布下一座座困獸大陣。

  哪處地脈要裂,卦象提前三天就會示警。

  哪片大澤有凶獸聚群,人族獵隊先一步設下埋伏,拿削尖的硬木與青銅戰矛把凶獸釘死在岸邊。

  人族不用再跪在泥水裡求漫天神佛垂憐。

  一座座部落順著渭水往九州四方鋪開,炊煙連著炊煙,篝火映著篝火,人口從最初的十來萬,一路繁衍到如今的數千萬之眾。

  浩蕩的人道氣運在九州上空凝成一片厚重的金紅雲海。

  雲海正中,五成氣運化作一條金灰長河,日夜不停地穿過蒼穹,流向太古星空深處那顆暗金主星。

  大赤天的八景宮大門緊閉,三千年沒開過一條縫。

  崑崙山的玉虛宮同樣死寂一片。

  東方越是熱鬧,西方的須彌山就越像一座快要塌了的荒墳。

  轟隆!

  須彌山上空,一道紫金悶雷毫無徵兆地劈了下來。

  雷光不劈山石,也不劈草木,穿透護山大陣,直直炸在八寶功德池上空。

  池水早就幹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坑坑窪窪的青黑池泥。

  接引盤坐在十二品功德金蓮上,枯瘦的身軀猛地一顫,嘴角溢位一縷淡金色的聖血。

  旁邊的蒲團上,准提更是慘叫一聲,整個人從蒲團上滾了下來。

  他右邊袖管空蕩蕩地垂在地上。

  三千年了。

  被九幽絕劫鐮齊根砍斷的右小臂,至今連半寸骨頭茬子都沒長出來。

  斷腕截面灰白一片,盤古心臟的開天力魄混著歸墟死氣,像一圈生了根的鐵箍,死死焊在他的聖人腕骨上,日夜不停地往經脈里鑽。

  剛才那道催債悶雷一炸,斷腕處的刀意順勢往上一竄,疼得准提僅剩的左手死死抓著胸口,把道袍抓出五道血印子。

  咔嚓!

  須彌山西側,一座數百丈高的偏峰撐不住氣運震盪,從山腰處裂開,轟隆隆砸進山谷,把底下僅存的一條三流靈脈砸得斷成兩截。

  稀薄的靈氣順著裂縫往外直漏。

  山腳下幾十個面黃肌瘦的西方記名弟子嚇得抱頭鼠竄,哭喊聲順著山風傳進大殿。

  准提撐著左手從地上爬起來,大口喘著粗氣,眼窩深陷,兩隻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又塌了一座!」

  「三千年裡劈了八十回!靈脈斷了九條!」

  准提沖著灰濛濛的天穹嘶吼,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四十八道宏願借的功德,連本帶利往回抽,東方那群人族把氣運全交給了天煞孤星,我們去哪弄氣運還債!」

  接引抬手擦掉嘴角的金血,看著乾涸見底的功德池,臉上的褶子苦得能夾死蚊子。

  「師弟,莫喊了。」

  「喊得再響,天道只認氣運,不認苦處。」

  「那你說怎麼辦!」

  准提一屁股坐回蒲團上,獨臂指著東方,手指頭直哆嗦。

  「不周山那一回,咱們連混沌鐘的皮都沒摸著,我還搭上一條胳膊!」

  「渭水那一戰,太清和元始兩個拿著開天至寶去搶崆峒印,被那煞星一隻肉拳打飛幾千萬里,玄黃塔都被扯掉三層皮!」

  「如今那煞星肉身和道果全成了混元大羅,手裡還提著一口吞了混沌鐘的先天至寶黑鼎,咱們拿頭去跟他搶人族?」

  接引沉默不語,手指輕輕摩挲著腳下金蓮邊緣那三片發灰的蓮瓣。

  搶是肯定搶不過的。

  太古星空那位爺現在就是個渾身長刺的鐵王八,誰湊上去誰掉一層皮。

  就在師兄弟二人愁得快要吐血的時候,大殿外的虛空忽然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一縷微弱的紫金毫光從縫隙里鑽進來,避開須彌山外圍所有天機感應,徑直落在接引掌心。

  毫光散去,露出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玉簡殘片。

  接引神念往裡一探,枯寂的雙眼猛地亮了一下。

  准提湊過來,探頭一看,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紫霄宮傳來的!」

  玉簡里只有短短几行道文。

  天皇伏羲治世三千年期滿,功德已成。

  人道氣運流轉,下一尊共主為地皇,主掌百草醫藥與五穀稼穡,其轉世真靈已於百年前降生在人族南方疆域的烈山部落。

  誰能收服地皇為徒,誰便能名正言順分走人道三成氣運,抵消天道宏願欠帳!

  玉簡在接引掌心化作飛灰,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准提盯著那撮飛灰,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那點絕望迅速被一股瘋狂的貪婪取代。

  「三成人道氣運!」

  「如今人族有數千萬之眾,三成氣運拿過來,莫說堵住天道催債的窟窿,便是把須彌山斷掉的靈脈全接上都綽綽有餘!」

  接引眉頭還是擰著,聲音發沉。

  「太清在風兗部落栽了那麼大的跟頭,玄都都被拍進泥坑裡差點廢掉,咱們去南方烈山部落,那災淵豈會坐視不管?」

  「太清那是蠢!」

  准提猛地站起身,空袖管在身側甩得啪啪響,臉上露出一抹陰狠至極的算計。

  「玄都擺著人教大法師的臭架子,大張旗鼓頂著太極圖投影去逼伏羲磕頭,那不是擺明了敲鑼打鼓告訴天煞孤星快來砍我嗎?」

  「咱們不去硬搶,更不亮聖人旗號!」

  准提壓低嗓門,湊到接引耳邊。

  「老師玉簡里寫得明白,這地皇主掌的是百草醫藥,要替人族嘗百草、治疫病才能證道。」

  「他要治病,那就先得有病!」

  接引一怔,抬頭看向師弟。

  「師弟的意思是?」

  准提獰笑一聲,僅剩的左手往乾涸的八寶功德池底一抓。

  嘩啦!

  五指摳進發黑的池泥深處,從池底最陰暗的角落裡,拎出了一隻封存了數千年的漆黑瓦罐。

  這瓦罐里裝的不是功德金水。

  而是當年接引和准提斬三屍、洗刷西方魔祖羅睺遺留魔脈時,從八寶功德池最底下刮出來的陳年污穢業水,裡頭還混著無數西方生靈慘死後的魔羅死氣!

  這玩意兒髒到了骨子裡,連聖人沾上一滴都嫌噁心,平時一直壓在池底陣眼下頭鎮著。

  准提托著黑瓦罐,眼裡冒著綠光。

  「咱們趁著夜色,用你的十二品金蓮遮住天機,悄悄摸到南方烈山部落外圍的水源地去。」

  「把這罐業水倒進地脈暗河裡,不用咱們動手催發,任由它順著水脈在深山大澤里自己發酵一百年!」

  「一百年後,那片水澤就會長出連大羅金仙沾上都要爛穿五臟的大乘寂滅毒瘴!」

  「到時候烈山部落瘟疫橫行,那轉世地皇為了救族人,必定要去深山嘗百草找解藥,只要他吞下業水泡出來的毒草,當場就得腸穿肚爛!」

  接引聽得眼皮一跳,已經明白了准提的全盤毒計。

  「等他毒發瀕死、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時候,咱們也不用露面,只派藥師帶著八寶池的淨世甘露下界路過。」

  准提嘿嘿冷笑,左手指甲在黑瓦罐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毒是咱們西方獨門業水泡出來的,普天之下,除了八寶功德池的淨世甘露,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配不出解藥!」

  「藥師救他一命,收他當個記名徒弟,順理成章,天經地義!」

  「等生米煮成熟飯,地皇氣運進了須彌山,他天煞孤星就是反應過來,又能抓到咱們什麼把柄?」

  接引盤算了片刻,看著頭頂隨時可能再劈下來的天道催債雷雲,終於緩緩點了下頭。

  「此計甚穩,務必瞞死天機,半點風聲都不可漏出去。」

  當天夜裡。

  兩道裹著灰布、連半點聖人金光都沒敢露的黑影,貼著西方貧瘠的山脈地縫溜出了須彌山。

  一路繞開所有大能道場,像兩個偷雞摸狗的夜賊,鑽進了人族南方疆域外圍那片荒無人煙的原始大澤。

  百草死澤。

  這裡群山環抱,十條地下暗河在澤底交匯,穿過山腹,正是下游三百里外烈山部落世代飲用的水源。

  接引站在死澤上空,將破損的十二品功德金蓮倒扣在頭頂,把兩人的氣息、因果乃至空間波動捂得嚴嚴實實。

  准提蹲在暗河源頭的石縫邊,用左手拍開黑瓦罐的泥封。

  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黑氣撲面而來。

  准提屏住呼吸,把瓦罐底朝天,將裡頭粘稠如墨的污穢業水混著魔羅死氣,一滴不剩全倒進了清澈的地下暗河裡。

  滋啦!

  業水入河,沒有掀起半點浪花,瞬間化作無數條肉眼看不見的黑絲,順著水流鑽進河床泥沙,扎進了整片百草死澤的草木根須之中。

  准提隨手把空瓦罐捏成粉末,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燈火點點的烈山部落,嘴角扯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慢慢喝吧。」

  「一百年後,貧道再來收帳!」

  兩道黑影迅速縮回虛空,溜回須彌山緊閉山門,裝出一副閉死關不問世事的模樣。

  百年光陰,對洪荒修士而言不過打個盹的工夫。

  對凡胎肉體的人族來說,卻是整整三代人的生死熬煎。

  百草死澤變了。

  原本水草豐美、靈藥遍地的群山大澤,在一百年裡一點點褪去了綠色。

  樹葉變得枯黃髮黑,溪水泛起一層洗不掉的油膩灰沫,連山裡的飛鳥走獸都死絕了,整片大澤終年籠罩在一層散不開的灰黑毒霧裡。

  下游的烈山部落,成了人間煉獄。

  起初只是有人喝了井水肚子疼,不出半月,全身皮膚就開始長出流膿的爛瘡,五臟六腑在肚子裡一寸寸化作黑水,哀嚎三天三夜才能斷氣。

  懂醫術的族老燒了艾草,煮了湯藥,半點用處都沒有。

  短短三年,數十萬人口的烈山大部落,死得只剩不到五萬人,村寨外頭的亂葬崗堆成了山,哭聲日夜不停。

  為了活命,部落里那個天生肚皮晶瑩剔透、能看清臟腑流轉的青年神農,提著一根木杖,揹著竹簍,獨自一人走進了人人談之色變的百草死澤。

  這一走,就是整整三十年。

  第十年,他嘗了三千種草,毒發七十次,滿頭黑髮掉光,又長出枯黃的亂發。

  第二十年,他嘗了八千種葉,毒發兩百次,原本清秀挺拔的身軀變得佝僂乾瘦,雙手布滿老繭與毒斑。

  第三十年,他已經嘗遍了外圍一萬兩千種草木,找到了一百多種能延緩爛瘡蔓延的草藥,送回部落吊住了族人的命,可始終沒能找到拔除瘟疫根源的法子。

  因為毒源,在死澤最核心的暗河泉眼。

  這天正午,灰黑毒霧遮天蔽日。

  五千丈高空的雲層深處,一朵潔白蓮台隱在雲霧後頭。

  西方教大弟子藥師琉璃佛盤坐在白蓮上,身上穿著一塵不染的月白僧袍,左手掐著佛珠,右手托著一隻盛滿金色池水的白玉缽盂。

  他在這雲頭上,已經足足蹲了三十年。

  低頭看著下方泥澤里那個拄著木杖、一步一晃往核心泉眼挪動的佝僂人影,藥師佛打了個哈欠,眼底滿是戲謔與輕蔑。

  「真是個蠢不可及的凡夫俗子。」

  「八寶池底攢了幾個元會的污穢業水,豈是凡間野草能解的?硬生生拿自己肚子試了三十年毒,把一副好皮囊糟蹋成這副鬼樣子。」

  不過,火候總算到了。

  藥師佛看了一眼泉眼旁邊泥地里長著的那株半尺高的黑草。

  那株草通體烏黑,葉片上掛著一滴滴油膩的露珠,正是吸收了整罐污穢業水最核心毒力長出來的絕命毒物——斷腸寂滅草。

  只要神農把這株草吃下去,大羅金仙的腸子都得當場爛成泥!

  「熬了三十年,這顆桃子總算熟透了。」

  藥師佛站起身,抖了抖纖塵不染的僧袍,托著甘露玉缽,做好了隨時下界救人的準備。

  下方死澤核心。

  神農停在暗河泉眼邊,腫爛流血的嘴唇微微顫抖,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泥里那株烏黑小草。

  透過晶瑩的肚皮,他能看見自己五臟六腑早已被三十年的百草毒素侵蝕得千瘡百孔,全憑一股救族人的死志硬撐著沒倒下。

  他蹲下身,伸出滿是裂口的手指,摸了摸那株黑草的葉片。

  指尖剛一碰上,皮膚就滋啦一聲冒起黑煙,鑽心的劇痛順著手指直衝腦門。

  「整片大澤的毒,都是從這株草底下散出來的。」

  神農喃喃自語,臉上反而露出一絲解脫的慘笑。

  「不嘗清楚它的藥性,山外那五萬族人,熬不過今年冬天。」

  他沒有半點猶豫,一把將那株斷腸寂滅草連根拔起,泥都沒擦,塞進嘴裡,大口嚼碎,仰頭咽進了肚子!

  轟!

  草汁入腹的剎那,就像是一桶滾油潑進了火藥庫。

  神農晶瑩剔透的琉璃肚皮,在一息之間變成了濃墨般的純黑色!

  潛伏了一百年的八寶池污穢業水與西方魔羅死氣,順著食道轟然炸開,化作千萬條肉眼可見的黑蟲,瘋狂撕咬他的胃袋、肝臟、脾肺與心脈!

  「呃啊——!」

  神農發出一聲悽厲的悶哼,手裡的木杖啪一聲折斷,整個人一頭栽進腥臭的爛泥里。

  黑血混著爛掉的內臟碎塊,一口接一口從他嘴裡狂噴而出。

  肚皮表面裂開一道道血口子,發臭的膿血往外直冒,不過短短几個呼吸,他身上的生機就斷了八成,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徹底消失,只能在泥漿里劇烈抽搐。

  雲頭之上,藥師佛眼睛大亮。

  就是現在!

  再晚兩息,這凡人真要被毒死透了!

  嗡——!

  漫天灰黑毒霧被一道柔和的佛光排開,陣陣梵音禪唱在死澤上空迴蕩,天花亂墜,異香撲鼻。

  藥師佛腳踏白蓮,衣袂飄飄地從天而降,穩穩懸在距離爛泥地面三尺高的地方,連鞋底都沒沾半點泥星子。

  他低頭俯視著泥漿里嘔血抽搐的神農,臉上擺出悲天憫人的慈悲神態,把手裡那隻散發著濃郁生機的白玉缽盂往前遞了遞。

  「阿彌陀佛,苦海無邊。」

  「凡人,你吞了天地間最兇惡的絕命奇毒,五臟已爛,生機已絕,不出十個呼吸,便要化作一灘膿水,神魂俱滅。」

  藥師佛聲音溫和,眼底深處卻藏著壓不住的傲慢與催促。

  「幸得本座奉西方准提聖人法旨路過此地,念你一心救民,特來渡你。」

  「你只需現在向西磕三個響頭,拜入我西方大教准提聖人門下,立誓帶領人族歸順西方,本座手中這缽八寶池淨世甘露,便賜給你活命!」

  泥漿里,神農渾身痙攣,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這梵音聽著祥和,落在他耳中卻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刮骨頭。

  他想要抬頭,脖子卻重得像灌了鉛,只能用摳進爛泥里的十根手指死死抓著地面,一點點把腦袋抬起半寸。

  視線模糊中,他沒去看那隻金光閃閃的甘露玉缽。

  他的眼睛,盯在了藥師佛腳下那朵白蓮的邊緣。

  這三十年裡,他嘗了一萬兩千種毒草,鼻子早就比山裡的獵犬還要靈百倍。

  那朵白蓮雖然用濃郁的檀香和佛光遮掩著,可蓮瓣根部散發出的那一絲極淡的、陳年池泥腐爛的腥臭味,別人聞不出來,他剛剛吞進肚子裡,怎麼可能聞不出來!

  那味道,跟毒死烈山部落十萬族人的溪水,跟爛穿他肚腸的這株斷腸黑草,分明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

  哪有什麼路過救苦的慈悲神仙!

  分明是先往井裡投了毒,在天上看了三十年熱鬧,等他快死了,再端著解藥下來逼他賣身認賊作父!

  「咳……咳咳!」

  神農喉嚨里湧上一大口粘稠的黑血,胸腔里那股被人當成豬狗戲耍的滔天怒火,硬生生壓過了五臟腐爛的劇痛。

  藥師佛見他抬頭,還當他要磕頭拜師,嘴角笑意更盛,把玉缽又往下放了放。

  「快磕吧,磕完了,這口神水便是你的了。」

  神農看著近在咫尺的潔白僧袍,脖頸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往上一揚頭!

  噗!

  一大口混著毒草渣子和內臟血塊的腥臭黑血,結結實實噴在了藥師佛一塵不染的月白僧袍下擺上!

  「賊……賊禿!」

  神農滿嘴黑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爛掉的肺管子裡擠出來的。

  「毒是你西方下的……害死我十萬族人,還敢裝神仙來救我!」

  「我人族便是死絕,也絕不拜你這群下毒的惡賊!」

  「給我滾!」

  藥師佛臉上的慈悲笑意瞬間僵死!

  他低頭看著自己僧袍上那灘冒著黑泡的污血,向來養尊處優的西方大弟子,臉皮氣得一陣青一陣白,眼底的偽善徹底撕了個乾淨,露出猙獰兇狠的本相。

  「給臉不要臉的賤民!」

  「本座好聲好氣跟你說話,是給你留幾分人皇體面,真當不拜師,本座就拿你沒辦法了?」

  藥師佛一把撤回玉缽,左手五指成爪,濃郁的度化佛光在掌心凝聚成一枚卍字魔印,直接朝著神農的天靈蓋狠狠按落!

  「等本座抹了你的自主神智,把你煉成只會磕頭念經的傀儡,這甘露灌進你肚子裡,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大羅金仙巔峰的恐怖威壓當頭砸下,泥地瞬間塌陷三尺。

  神農全身骨頭被壓得寸寸欲裂,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閃爍著度化妖光的佛掌在瞳孔里急速放大。

  要死了麼。

  死了不要緊,要是被這惡賊抹去神智,變成西方教禍害人族的提線木偶,他神農死後有何面目去見風兗祖庭的天皇,有何面目去見枉死的十萬族人!

  絕望之際,神農腦海深處猛地閃過一幅畫面。

  那是三十年前他離開部落前,曾去風兗祖庭祭拜過的一塊通天石碑。

  石碑是天皇伏羲親手立下的,碑上沒有刻任何順天祈福的經文,只用人族鮮血刻著一句話——

  凡我人族,遇萬劫絕路,不求天,不拜佛,只誦星主真名!

  神農充血的雙眼猛然圓睜,哪怕喉管已經被黑血堵死,他還是用盡胸腔里最後一點殘存的氣力,沖著灰暗的死澤天穹,發出一聲撕裂聲帶的嘶吼:

  「神農氏叩見,災淵——!」

  兩個字出口。

  百草死澤上空翻滾了百年的灰黑毒霧,驟然定格!

  藥師佛拍向神農天靈蓋的左手停在半空,心頭沒來由地狠狠一抽,一股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的寒氣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喊那個名字有什麼用!這死澤早被我師尊與師伯用功德金蓮遮死了天機,他怎會……」

  藥師佛自我安慰的話還沒說完。

  咔嚓!

  他頭頂三丈處的毒澤虛空,連半點徵兆都沒有,像一塊脆布一樣被人從裡頭一把撕開!

  沒有仙樂,沒有瑞彩。

  一隻線條分明、泛著古樸暗金光澤的修長大手,從漆黑的空間裂縫裡直接探了出來!

  那隻手掌上沒有動用半點法力仙光,只是簡簡單單五指張開,順勢往下一撈,一把將藥師佛托著甘露玉缽的右手連人帶缽死死攥在了掌心裡!

  藥師佛眼珠子猛地凸出眼眶,連掙扎的念頭都還沒轉過來。

  暗金大手五指輕輕一合。

  啪!

  一聲清脆欲裂的爆響在死澤上空炸開!

  那只用西方靈玉煉製、連太乙金仙都打不碎的甘露缽盂,連同藥師佛整隻右手手掌的骨肉,在這隻暗金肉掌里脆得跟紙糊的一樣,當場被捏成了漫天飛濺的碎瓷片與血肉爛泥!

  金燦燦的淨世甘露混著藥師佛的鮮血,嘩啦一下全灑在了爛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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