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髒水扒皮,以毒鑄腹
藥師佛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手腕往下沒了。
一團血肉爛泥掛在斷骨上,白玉碎片扎在肉里,金色甘露混著血,順著腕子往下淌。
他愣了足足一息。
疼勁這才衝上腦門。
「啊啊啊啊!」
慘叫聲衝上天,把頭頂的毒霧撞出一個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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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大弟子的體面全不要了,他連人帶白蓮往後倒翻,在半空滾了好幾個跟頭,一路栽出去幾十丈。
白蓮磕在一塊黑石上。
崩掉半片花瓣。
萬里外的雲層後頭。
兩團裹著灰布的人影同時一抖。
准提那隻左手一把攥住接引的袖子,指節捏得發白,嗓子都劈了叉。
「他怎麼來得這麼快!」
接引沒顧上回話。
這片死澤被十二品功德金蓮捂了一百多年,天機、因果、空間波動全壓得嚴嚴實實,連紫霄宮都未必看得清。
一個凡人喊了一嗓子。
那隻手就到了。
准提半句場面話都不敢留。
「走!」
接引抬手往身前一划。
虛空裂開一道細縫,縫裡透出須彌山方向的灰金光。
兩人一前一後往縫裡鑽。
准提半個身子剛擠進去。
頭頂的天暗了。
一口三尺高的大鼎從天上直直落下,通體玄黑,鼎身爬滿暗金紋路,四十九道神禁一道接一道亮起來。
嗡!
方圓百萬里的空間一下凍住了。
風停在半空。
毒霧凝成一塊塊灰疙瘩,掛在枯樹梢上,遠處一片往下掉的黑葉子,就懸在離地三尺的地方。
那道裂縫兩邊的空間往中間一擠。
咔嚓。
縫合上了。
准提和接引被硬生生擠了出來,倒飛回半空,後背撞在凍硬的空間上,發出兩聲悶響。
兩人想抬手。
指頭都彎不下去。
接引腳下的十二品功德金蓮光芒亂閃,三片發灰的蓮瓣嗡嗡直顫,就是撐不開身邊半尺空間。
准提張著嘴,只剩眼珠子還能轉。
他往下瞄了一眼。
那口鼎懸在死澤正上方,鼎口朝下,一圈圈暗金波紋往外盪。
鼎身最細的一道紋路里,還能看出當年混沌鐘的鍾鈕輪廓。
准提喉嚨里咕嚕一聲。
他在不周山下拿一條胳膊去換,連那口鐘的皮都沒摸著。
如今鍾成了人家鼎上一道花紋。
藥師佛頭頂那道黑縫裡,傳出一聲低吼。
一顆巨大的獸頭探了出來。
黑鱗,暗金紋,兩根獠牙從嘴角翻出來,牙尖上掛著一縷灰色的空間亂流。
九幽獓邁步走出黑縫,四隻爪子踩在凍硬的空氣上,跟踩在自家星核里沒兩樣。
獸首上坐著一個黑衣人。
災淵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先往下看了一眼泥里的神農。
地上打滾的藥師佛,他一眼都沒給。
半空的西方二聖,他也沒看。
他屈起手指,朝死澤底部輕輕一彈。
轟隆!
整片百草死澤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拱。
十條地下暗河同時翻了個身。
河床里的泥沙倒衝出地面,山腹里傳出悶響,一棵棵發黑的老樹連根帶土被掀起來,根須上掛滿了黑絲。
黑絲一縷一縷往外鑽。
從河底鑽,從石縫鑽。
從爛掉的樹根里,從每一株野草的葉脈里,從三百里外烈山部落井底的淤泥里。
全往半空一個點匯過去。
轉眼凝成一顆黑球。
十丈大小。
黑球表面咕嘟咕嘟冒泡,魔羅死氣在裡頭翻滾,一張張爛了半邊的人臉貼著球壁往外掙。
腥臭味炸開。
藥師佛聞到這股味,打滾的身子一僵,臉皮抽了兩下。
東邊天上金光一閃。
九條暗金皇龍拖著一個身影,眨眼落到死澤上空。
伏羲穿著粗麻帝袍,手裡托著人劫總印,身後跟著上百個風兗祖庭的人族修士,人人提著青銅戰矛。
他是循著神農那一聲嘶吼趕來的。
人還沒落地,先看見泥漿里的神農。
伏羲心口一緊。
再抬頭,他看見了那顆黑球。
整個人僵在半空。
他推演了幾千年卦象,又親眼見過渭水邊聖人的手段,這股氣從哪兒出來的,一聞就清清楚楚。
八寶功德池。
池底刮出來的陳年業水。
混著西方魔脈里漚了無數年的魔羅死氣。
四周虛空里,一道道神念悄悄探過來。
又一道道縮了回去。
伏羲的鬍子在抖。
他抬手指著半空的准提,嗓門一下拔高了。
「好你個西方聖人!」
「竟拿須彌山洗腳刷鍋的功德池底髒水,混著魔氣往我人族水源里泡了一百年!」
他身後那上百個人族修士炸了鍋。
一個年輕獵手把戰矛往凍硬的空氣里一捅,眼眶通紅。
「烈山死了十萬人!」
災淵手指一勾。
鼎上一道神禁鬆了半分。
准提肩膀以上能動了。
他臉白得發青,頭一件事就是扭著肩膀往後縮,空蕩蕩的右袖管在身側亂甩。
「災淵!」
「我等來南方傳法,乃是奉了道祖法旨,這死澤的事另有緣由,你敢不尊紫霄宮?」
災淵這才轉過頭。
那雙暗紅的眼睛往准提身上一掃。
沒看臉。
看的是那條左胳膊。
「三千年過去,剩這一條胳膊,還嫌多?」
准提脖子一縮。
左胳膊嗖地背到身後,五根手指攥成拳頭,藏進後腰的道袍褶子裡。
半個字都不敢再吱。
他心裡涼了半截。
道祖法旨這四個字搬出來,紫霄宮那邊連一點動靜都沒有,玉簡殘片早化成了灰,誰也不會認。
接引在旁邊咳了一聲,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苦相。
「阿彌陀佛,星主息怒,此事怕是有誤會,貧僧師兄弟只是途經南方,這池底污水許是被魔道餘孽偷了去……」
九幽獓打了個響鼻。
一股灰氣噴了接引一臉。
接引後半句噎在喉嚨里,咽了回去。
伏羲托起了人劫總印。
印面上那圈灰金卦紋一亮,往外投出一片光幕。
光幕里是一百多年前的夜。
暗河源頭的石縫邊,一個裹灰布的獨臂人蹲在地上,拍開一隻黑瓦罐的泥封,把罐底朝天往河裡倒。
旁邊站著一個人,頭頂倒扣著一朵金蓮。
光幕掛在死澤上空。
四周那些神念全看見了。
伏羲收了印,盯著接引。
「途經?」
「途經要蹲在暗河源頭倒罐子?」
接引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媧皇天方向傳來一聲冷哼。
那聲冷哼隔著三十三天壓下來,砸在死澤上空。
接引腳下的金蓮又是一陣亂顫。
女媧沒露面,也沒說話。
這聲冷哼落下,四周那些探過來的神念全往後退了一大截,離西方二聖遠遠的。
下游三百里外。
烈山部落的寨牆上站滿了人。
毒霧一散,他們頭一回看清了死澤上空。
看清了那顆黑球,看清了光幕里倒罐子的人,也看清了黑球底下那兩個灰布聖人。
寨牆上先是一靜。
然後炸了。
「賊禿!」
「還我男人的命來!」
哭罵聲一浪接一浪,順著風往死澤涌。
有人抓起牆頭的石塊往天上扔,石塊飛不出十丈就掉下來,砸進寨外的水溝里,濺起一片泥。
扔的人還在扔。
東土各處的山門道場裡,一縷縷稀薄的淡金氣運飄起來,往西邊飄了一段,散了。
准提低著頭,不敢往那邊看。
災淵從獸背上下來。
他落在神農身邊,黑靴踩進爛泥里,陷下去半寸。
藥師佛那朵白蓮離地三尺,鞋底一點泥星子都沒沾。
災淵就站在泥里,低頭看神農。
神農趴在泥漿里,半張臉埋進黑水,後背的骨頭一根根頂著皮。
肚皮黑透了,裂開的血口往外冒膿,胸口隔好半天才起伏一下。
伏羲落到旁邊,蹲下去扶神農的肩膀。
手剛碰上,就被一層黑氣燙出了白煙。
他咬著牙沒鬆手。
「星主,地皇他……」
災淵沒答。
伏羲眼睛往泥里掃,掃到一小灘還沒滲下去的金色甘露。
他手指動了一下。
「那東西喝下去,他這輩子都得給須彌山磕頭。」
伏羲的手停住了。
他掐指一推就看明白了,那灘甘露里纏著一根極細的因果線,另一頭拴在八寶功德池上。
誰喝誰欠。
欠了,就得拿人道氣運去還。
伏羲一巴掌拍在那灘甘露上,連泥帶水拍散了。
災淵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蓮子。
拇指大小,暗紅色,表皮上繞著一圈圈細密的灰紋。
這枚蓮子在天煞孤星上溫養了三千年,是六品苦厄災蓮結出來的,裡頭沉著無數人族遭劫時的苦念。
伏羲認出了那股氣息。
當年渭水邊億萬族人臨死誦念真名,那些哭喊就是往這朵蓮里去的。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災淵指尖又亮起一縷灰紫色的道紋。
瘟厄難。
三災九難里的頭一難,專往骨髓里鑽、往五臟里爛的那一道。
他屈指一彈。
蓮子裹著道紋,從神農嘴角的血沫里鑽了進去。
神農的喉結動了一下。
災淵的聲音不大,落進神農耳朵里。
「嘗了三十年百草,該明白了,百草的毒也是災。」
神農的眼皮顫了顫。
「怕毒解毒,一輩子只能跪著求神仙賜藥。」
泥里那幾根手指摳緊了。
「把這死澤攢了一百年的毒,全吞進肚子裡,煉成你自己的瘟厄本源。」
「往後天下萬毒見了你,都得繞道走。」
神農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眼底,一點點亮起來。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吼,牙關一合,把嘴裡的蓮子嚼碎,連著黑血一起咽了下去。
咕咚。
蓮子入腹。
神農整個人弓了起來。
蓮子在他肚子裡炸開,暗紅的苦厄之力纏著灰紫的瘟厄道紋,一頭扎進他爛穿的五臟六腑里。
斷腸寂滅草的毒性被驚醒了。
八寶池的業水也醒了。
千萬條黑蟲在他肚子裡調過頭,撲向那股外來的力量。
兩邊撞在一起。
神農一口血噴了出來。
血里有碎掉的肝,也有爛掉的肺。
伏羲眼睛一紅,手按在人劫總印上就要往下壓。
「別動。」
伏羲的手頓在半空。
災淵看著泥里打滾的人,又補了一句。
「他得自己扛過去。」
神農在泥里滾。
五臟一塊一塊碎掉。
碎得乾乾淨淨。
瘟厄道紋順著碎肉一路鋪過去,把黑蟲一條條按住,拖進暗紅的蓮子力量里,嚼碎了,化開了。
碎掉的地方,重新長出了東西。
先是一層透亮的薄膜。
然後是一團團臟腑,肝是琉璃色,肺是冰白色,胃袋清亮透光,裡頭纏著一縷縷灰黑毒氣。
那些毒氣不往外散。
它們被關在裡頭,繞著臟腑一圈圈轉,轉一圈就被磨掉一層戾氣,磨下來的全成了神農自己的東西。
神農的肚皮慢慢合上了。
血口一道道收攏,黑色從皮下退去,露出底下晶瑩透亮的皮肉,皮肉裡頭,一團灰黑氣旋緩緩打轉。
琉璃瘟厄玲瓏腹。
成了。
神農撐著地,站了起來。
爛泥從他身上一塊塊往下掉。
佝僂了三十年的腰,一節一節挺直。
滿頭枯黃的亂發底下,那雙眼睛清亮透底。
他沒去看災淵,也沒去看伏羲。
他抬頭看著這片死澤。
看著漫山的灰黑毒瘴,看著半空那顆冒泡的黑球。
他張開了嘴。
吸。
呼啦!
整片死澤的毒瘴打著旋往他嘴裡灌。
山谷里的,河面上的,掛在樹梢上凍成疙瘩的,全被扯了過來,擰成一根灰黑大柱,一頭扎進神農嘴裡。
半空那顆黑球晃了晃。
緊跟著被扯成一條黑線。
球壁上那些爛人臉尖叫著往後縮,一張接一張被拽進黑線,順著神農的喉嚨滑了下去。
藥師佛縮在白蓮上,看傻了。
那是八寶池底攢了幾個元會的髒東西,師尊自己都嫌噁心,平時拿陣眼壓著不敢碰。
神農一口一口往下咽。
肚子裡的氣旋越轉越快,越轉越大,到後來整片腹腔里都是滾動的黑雲。
琉璃皮肉一道裂紋都沒有。
一道道灰黑紋路在上頭浮出來,又一道道沉進去。
最後一縷毒瘴進了嘴。
神農閉上嘴,喉結一滾。
嗝。
一股氣機從他身上沖了出來。
那股氣混著藥香,也混著腥臭,往四面八方一掃,凍住的空間被沖得嗡嗡作響。
太乙,大羅,准聖。
氣機一路往上躥,躥到准聖后期才停。
伏羲張著嘴,忘了合上。
半空的接引,腳下金蓮的光暗了半截。
准提眼角直抽。
一池子髒水泡了一百年,泡出來一個準聖后期。
死澤變了。
毒瘴一沒,灰黑色從這片山野里退得飛快。
枯樹抽出新芽,爛泥地里冒出一茬一茬嫩草,十條暗河從山腹里湧出清水,嘩嘩地往下游沖。
鳥叫聲回來了。
千里死澤,轉眼成了一片肥得流油的黑土地。
下游三百里外,烈山部落的井口往外冒了一股清泉。
一個老太婆趴在井邊,捧起一口水喝下去。
她愣了一會兒。
然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神農低頭看自己的肚子。
透過琉璃皮肉,他能看見一萬兩千種草木毒,加上斷腸寂滅草,加上整個八寶池底的髒水,在裡頭一圈圈轉。
每一種毒怎麼傷人,傷了該拿什麼去壓,壓不住又該怎麼化,全在肚子裡擺得明明白白。
他走到泉眼邊一塊大青石前。
伸出手指。
一筆一筆往石頭上寫。
指尖落下去,石面冒著灰煙往下凹,刻出一個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神農百草瘟疫經。
六個字寫完,他沒停。
一種草,一種毒,一種治法。
一行一行往下刻,刻滿一塊青石,又走到下一塊。
刻到第九塊的時候,九天之上響了一聲。
轟!
雲海破開。
一團土黃色的光從九天沉下來,光里裹著五穀稻穗、百草根須,還有一縷縷灰紫色的瘟厄紋。
地皇道果。
那團光懸在神農頭頂,一圈圈往下落,落進了他天靈蓋里。
九州上空,那片金紅色的人道雲海翻了起來。
一條人道金龍從雲海里抬起頭,龍身往外一抻,足足長了上百丈。
龍吟聲傳遍東土。
金龍尾巴上分出一股氣運。
足足五成。
那股氣運順著一根肉眼看不見的線,往天上去。
線的這一頭,拴在神農肚子裡那枚化開的蓮子上。
另一頭,拴在太古星空深處那顆暗金色的主星上。
伏羲看著那股氣運飛走,臉上沒有半點捨不得。
三千年前,他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
神農收回手指。
他轉過身,走到災淵面前,雙手在身前一合,一揖到底。
腰彎下去,很久沒直起來。
「神農,謝星主活命之恩。」
災淵點了一下頭。
他抬起右手。
虛空里一道黑光落下,九幽絕劫鐮落進他掌心。
鐮刃漆黑,刃口上流著一層灰。
周圍凍硬的空氣被這層灰一碰,簌簌往下掉渣。
藥師佛縮在白蓮上,殘手抱在胸口,往後蹭了半尺。
接引腳下那座金蓮的光,又暗了一截。
准提背在身後那隻左手,開始發抖。
災淵抬眼,看向他們三個。
「毒收完了。」
「該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