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離別(依舊1.5W)


  離別(依舊1.5W)

  翌日。

  天還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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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只有天邊翻著一點很淡的幽藍,夜色還沒有徹底退去,晨光也尚未來得及真正落下。

  整間臥室安靜得過分,只剩下極輕的呼吸聲,斷斷續續地交織在一起。

  顧承玹就在這樣的安靜里,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立刻動。

  只是像早有預感似的,先低頭看了一眼。

  果然。

  周子瑜正趴在他身上。

  她睡得很安穩,側臉貼在他的胸口,長長的睫毛垂著,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整個人像是終於找到了一處最可靠、最舒服的位置,哪怕睡著了,手也還輕輕抓著他的胳膊,像怕自己一鬆手就會被人悄悄丟下。

  顧承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又慢慢偏過頭,看向左右兩邊。

  左邊,是湊崎紗夏。

  她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側,手臂抱著他的腰,睡顏柔軟又滿足,唇角還帶著一點很淺的弧度,像是在夢裡都覺得自己贏了。

  右邊,是名井南。

  她睡得比湊崎紗夏安靜許多,臉頰輕輕靠著他的肩,手卻同樣沒有鬆開,指尖落在他的手腕處,抓得很緊。

  三個人。

  一個在身上。

  兩個在身側。

  顧承玹看著這一幕,眼裡沒有太多意外。

  或者說,也不是完全沒有。

  湊崎紗夏會進來,他不意外。

  名井南會跟著進來,他也不意外。

  畢竟昨晚他洗完澡後在家裡到處找主臥鑰匙,卻怎麼也找不到的時候,就已經隱約意識到了一一鎖門這種事,防不住湊崎紗夏。

  而只要防不住湊崎紗夏,就一定防不住名井南。

  她們兩個到這種時候,心眼一個比一個多。

  只是————

  顧承玹低頭,又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上的周子瑜。

  他是真的沒想到,連周子瑜都能這麼大膽,而且居然沒有被湊崎紗夏和名井南「甩開」。

  顧承玹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聰明的傻瓜。

  只是笑意很淺,很快就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

  因為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該怎麼脫身。

  如果他留在這裡,等這三個人醒來,場面一定會失控。

  哪怕不是真的吵起來,最起碼也會過一遍「嘴癮」。

  想到這裡,顧承玹輕輕閉了閉眼。

  不行。

  他必須走。

  只要他走了,這三個人就一定能裝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關於自己「禍亂之源」的身份,顧承玹有著很清晰的認知。

  於是,他開始極其小心地動了動身體。

  顧承玹先是小心地抽出被湊崎紗夏抱住的手臂。

  湊崎紗夏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手指也下意識收緊。

  顧承玹動作停住。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等她重新安靜下來,才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手臂抽出來,又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些。

  接著,是名井南。

  名井南睡得很輕。

  顧承玹剛動,她的眉心就輕輕蹙了一下,像是夢裡也感覺到了身邊的溫度正在離開。

  顧承玹看著她,動作比剛才更慢。

  他沒有立刻抽開,只是先用指腹輕輕壓住她的手背,像是在無聲安撫。

  過了片刻,名井南緊繃的指尖才終於鬆了一點。

  顧承玹這才雙手這才徹底脫身。

  現在只剩下一個最後也是最大的一個麻煩,他身上的周子瑜。

  他先抬起一隻手,扶住周子瑜的肩,又用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腰,動作很輕很輕。

  周子瑜趴得很實。

  但顧承玹的身體控制能力太強了。

  他一邊穩住她,一邊慢慢側身,將自己的胸口一點點從她臉下撤出來,再順勢讓她的身體平穩地落回床上。

  整個過程,比想像中順利。

  畢竟,他在這方面竟然已經有了經驗。

  有個PAB0也很喜歡趴在他身上睡覺。

  不僅喜歡趴著睡,還會睡得毫無防備,最後把口水流得他胸口到處都是。

  想到那張憨憨的小臉,顧承玹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已經被安穩放到床上的周子瑜,眼神卻在某一瞬間變得很遠。

  可很快,他就在心裡很輕地嘆了一口氣,壓下那點忽然翻上來的心緒。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徹底解脫之後的他,小心翼翼地離開了大床。

  此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比剛才亮了一些。

  他赤腳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床上依舊睡得安穩的三個人。

  周子瑜被他放回了中間的位置,側身蜷著,眉眼安靜,卻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依賴。

  湊崎紗夏抱著被子,臉埋進去一半,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繼續占有殘留的溫度。

  名井南則安靜地靠在枕邊,睡顏清冷柔軟。

  顧承玹就這樣看了很久。

  一時間,竟然沒有動。

  眼裡的情緒很複雜。

  無奈有。

  頭疼也有。

  可最多的,還是不舍。

  可他....

  也做不了什麼。

  顧承玹最終還是收回了視線。

  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去了衣帽間,拿了今天要穿的衣服。

  房門被打開時,聲音很輕。

  輕到床上的三個人都沒有被吵醒。

  顧承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隨後,門重新合上。

  臥室里又安靜下來。

  只有清晨微冷的光,慢慢漫過窗簾邊緣,落在那張凌亂卻溫暖的大床上。

  離開主臥之後,顧承玹直接去了客臥的浴室。

  清晨的浴室里,燈光偏冷,水聲格外清晰。

  顧承玹站在洗手台前,低頭洗漱。

  冰涼的水撲到臉上時,他才終於從剛才那種柔軟又混亂的氛圍里稍稍清醒了一點。

  洗漱完後,他換好衣服,最後又抬手抹了一把臉,像是要把所有不該帶走的情緒都一併壓下去。

  隨後,他走出客臥,來到客廳,準備離開。

  可就在他即將經過玄關的時候一雙小手,從背後輕輕摟住了他的腰。

  顧承玹腳步一頓。

  那雙手很細,也很涼,卻抱得很緊。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環在自己腰間的手,眼神一下子軟了下來。

  然後,他抬手覆上去,指腹輕輕摸了摸她的手背,低聲笑了笑。

  「醒這麼早?」

  身後安靜了幾秒。

  隨後,名井南那道清冷裡帶著些柔軟的聲音,輕輕傳來。

  只是一個很輕的音節。

  卻像是貼著他的心口落下。

  顧承玹心裡輕輕顫動了一下。

  其實他早就猜到了。

  名井南睡得本來就淺。

  更何況,她怎麼可能真的睡得安穩。

  她什麼都不說,可她比誰都清楚他今天要「逃」,也比誰都清楚,有些東西,錯過這個清晨,就等到很久之後了。

  顧承玹垂下眼,握住她的手,慢慢轉過身。

  名井南就站在他身後。

  她還穿著睡衣,長發微微有些亂,臉色帶著剛睡醒的白,眼眸卻清醒得不像剛醒來。

  那雙清冷漂亮的眼睛,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絲毫言語。

  可偏偏只是這樣看著,就讓顧承玹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住了一樣。

  下一秒,他沒有再說話。

  直接將她抱了起來。

  名井南一點都不意外。

  她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做,也像是等的就是這一刻。

  被抱起的瞬間,她很自然地抬手環住他的脖子,低頭靠近他。

  然後,在顧承玹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她便主動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顧承玹呼吸一沉。

  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來得很輕,卻很深。

  沒有失控,也沒有太多急切。

  而且他的手很老實,只是穩穩托著名井南的腰和背。

  可即便如此,兩個人還是吻得很投入。

  安靜的客廳里,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只有兩道呼吸在一點一點交纏。

  這個吻像告別。

  又不像告別。

  更像是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想把接下來這段時間裡可能見不到的思念、碰不到的溫度、說不出口的不舍,全都壓進這一刻里。

  名井南閉著眼,手臂環得很緊。

  顧承玹也沒有鬆開她。

  直到很久以後,兩人的唇才終於慢慢分開。

  名井南睜開眼。

  那雙原本清冷的美眸,不知何時已經濕了。

  眼尾泛著紅,眸底像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沒有哭出聲。

  甚至還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可那點不舍,已經快從眼底溢出來了。

  顧承玹只看了一眼,心臟就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幾乎是一秒都不敢多看。

  於是,他輕輕側過頭,避開她的眼睛,聲音也刻意放得輕鬆。

  「幹嘛這樣看著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又不是不會見了。」

  這話很老套。

  老套到他昨天都已經對金智秀說過一遍了。

  老套到他說出口的瞬間,自己都覺得有些無力。

  可有些時候,人能說出口的,好像也只剩下這種沒什麼用的話了。

  名井南眸光輕輕顫了顫。

  她看著他的側臉,什麼都沒有反駁。

  只是慢慢收緊了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聲音柔得不像話,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哽咽。

  「要————想我。」

  顧承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嗯。

  他點頭,聲音很低。

  「會想。」

  名井南眼底的水光又重了一點。

  顧承玹怕自己再多停一秒,就真的走不了了。

  於是他強行壓住胸口翻湧的情緒,低聲說道:「我要走了。」

  說完,他又像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必須離開的理由。

  「要不然,Sana和子瑜該醒了。」

  聽到這句話,名井南眼睫輕輕垂下。

  她當然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沒有再任性。

  她戀戀不捨地鬆開了環在他脖子上的手,指尖離開時,還像是捨不得似的,在他衣領邊緣輕輕停了一下。

  最後,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顧承玹這才慢慢把她放回地上。

  名井南站穩後,仍舊抬頭看著他。

  顧承玹低頭,最後在她唇上輕輕點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不敢停留。

  隨後,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很低,卻很認真。

  「答應你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

  「我會做到的。」

  名井南怔了怔。

  眼裡的淚意還沒散,卻忍不住輕輕笑了。

  那笑很淺,卻像清晨第一縷真正落下來的光。

  顧承玹沒有再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就又會心軟。

  於是轉身,打開門,離開。

  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楚。

  名井南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許久都沒有動。

  直到玄關處徹底安靜下來,她才慢慢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指尖沾到一點濕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很輕地吸了口氣,把情緒一點一點收回去。

  她不能讓湊崎紗夏和周子瑜看出來。

  整理好表情後,名井南轉身,重新回到主臥。

  臥室里依舊安靜。

  湊崎紗夏和周子瑜還睡得很熟。

  湊崎紗夏抱著被子,眉眼柔軟,完全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周子瑜則側身蜷在床上,睡得安安穩穩。

  名井南站在床邊,看了她們一眼。

  然後,她很輕很輕地彎了彎唇。

  那笑容不明顯。

  卻帶著一點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溫柔和滿足。

  然後安靜地掀開被子,重新躺回床上。

  被子裡還殘留著顧承玹身上的一點溫度。

  名井南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攥住被角。

  這一刻,她終於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安靜地睡了過去。

  離開家後,顧承玹站在樓下,沒有立刻離開。

  清晨的風很涼。

  天還沒有真正亮起來,整座城市都被籠在一層淡淡的幽藍里,遠處樓宇的輪廓模糊而安靜,像是還沒從夜色里醒來。

  街邊偶爾有車輛駛過,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很輕,很快又消失在空曠的街道盡頭。

  顧承玹抬頭看著那片還泛著藍的天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去學校肯定太早了。

  校內建築八點才開門。

  顧承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一種莫名的孤獨感,忽然從胸口深處慢慢涌了上來。

  很輕。

  卻又很清晰。

  像清晨的冷空氣一點一點滲進衣料里,起初並不明顯,可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冷到了骨頭縫裡。

  明明剛才他還被三個人圍在中間。

  明明那張床上還殘留著柔軟的溫度,耳邊也仿佛還留著名井南那句輕輕的「要想我」。

  可一走出那扇門,一切就又安靜了。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想了想。

  卻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最後,顧承玹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知道去哪,那就去工作室吧。

  去那裡准沒錯。

  至少那裡有電腦,有音軌,有需要完善的旋律和無數細節。

  只要開始工作,就不用去想那麼多。

  他走到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了漢南洞的地址。

  車門關上後,車內很安靜。

  司機啟動汽車,沿著還未完全甦醒的街道向前駛去。

  顧承玹靠在后座,偏頭看著窗外。

  首爾清晨的街景一點一點從他眼前掠過。

  便利店的燈還亮著,門口的塑料椅空蕩蕩地擺著。

  路邊偶爾能看到早起的行人,裹著外套匆匆走過。

  遠處有環衛車慢慢駛過,清掃聲在空曠的街道里顯得有些孤單。

  他看著這些畫面,卻像什麼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很空。

  又很亂。

  過了一會兒,計程車停在漢南洞工作室門口。

  顧承玹推門下車。

  清晨的風再次迎面吹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建築,隨後走上前,刷卡,進門。

  工作室里靜悄悄的。

  平日裡一進來就能看到興沖沖跑出來的金雅琳和坐在玻璃門辦公室里的貝拉,此刻全部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過於乾淨的空曠。

  顧承玹沒有開太多燈。

  他沿著樓梯往下走。

  腳步聲落在樓梯間裡,一下一下,顯得格外清楚。

  來到B1,他推門而入。

  控制室里依舊安靜。

  幾台設備還亮著小小的指示燈,紅的、綠的、藍的,像黑暗裡不肯熄滅的微弱星點。

  那些燈光映在玻璃和金屬邊緣上,帶出一層冷淡的光。

  顧承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那種莫名的孤獨感,好像比剛才更重了些。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

  被人抱著的時候想走。

  真的走出來了,又覺得空。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麻煩。

  顧承玹沒有在控制室停留太久。

  他朝自己的小房間走去。

  推門進去後,裡面的一切還是熟悉的樣子。

  桌面上擺著電腦、耳機,還有一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隨手放下的筆。

  往常,他進來後總會先坐一會兒。

  發一會兒呆。

  讓腦子慢慢從現實切進工作狀態。

  可今天沒有。

  他連那點照例的空白時間都省掉了。

  顧承玹徑直坐到桌前,打開電腦,戴上耳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比平時更淡,也更沉。

  他點開工程文件。

  音軌一條一條鋪開,鼓點、貝斯、合成器、人聲片段,全都被安靜地排列在屏幕上。

  顧承玹把進度條拉回開頭。

  按下播放。

  耳機里很快傳來聲音。

  起初只是很輕的鼓點,然後是鋪開的和弦,再然後,某一段還沒來得及修乾淨的旋律慢慢浮了出來。

  顧承玹盯著屏幕,手指搭在觸控板上,開始一點一點調整。

  剪掉多餘的尾音。

  修正節奏里不夠穩的地方。

  重新排列一段過渡。

  把某個音色往後壓一點。

  工作開始之後,那股讓人不舒服的感覺終於被壓下去了一些。

  不是消失。

  只是被暫時蓋住。

  像一層薄薄的布,蓋住了胸口那處空洞。

  他知道它還在。

  可至少現在,他可以假裝它不在。

  顧承玹盯著音軌,眉眼一點一點沉靜下來。

  時間在耳機里的節拍聲中緩慢流逝。

  外面的天色,也一點一點亮了。

  最開始只是窗邊多了一點灰白。

  後來,那點灰白慢慢變成淺金色,順著採光窗落進來,照在桌角,又一點一點爬上桌面。

  顧承玹沒有注意。

  直到那束初升的陽光落在他的手機上。

  手機安靜地放在桌面邊緣,屏幕原本黑著。

  可下一秒,它忽然震動起來。

  緊接著,鈴聲打破了小房間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

  顧承玹的手指停在半空。

  耳機里的音樂還在繼續。

  屏幕上的進度條也還在向前走。

  可他的視線,卻已經落到了那部被陽光照亮的手機上。

  來電顯示亮著。

  那一瞬間,剛剛才勉強壓下去的孤獨感,像是又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一道縫。

  工作中的顧承玹終於回過神來。

  耳機里的音樂還在響,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走,可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那些音軌上了。

  他看著桌面上那部正不斷震動的手機。

  陽光落在屏幕邊緣,映出一層很淡的亮。

  其實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誰。

  顧承玹沉默了一秒,還是摘下耳機,伸手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不等電話那頭的人開口,他便先一步說道:「努那。」

  他的聲音很平靜,說出了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早上工作室臨時有事,我就提前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很短。

  可落在顧承玹耳中,卻莫名有些漫長。

  隨後,湊崎紗夏甜甜的聲音才從電話里傳來。

  只是那份甜里,明顯藏著一絲輕輕的幽怨。

  「承玹呀————」

  她拖長了尾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控訴。

  「騙努那是不對的喲。」

  顧承玹沒有立刻說話。

  他垂著眼,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手機邊緣。

  電話那頭的湊崎紗夏卻又很快笑了起來,聲音重新變得輕快,像是不捨得真的讓他為難。

  「但是努那原諒承玹啦~」

  她語氣軟軟的,帶著一貫讓人無法招架的明亮。

  「誰讓努那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承玹的人呢~!」

  聽到這句話,顧承玹原本有些緊繃的眉眼,終於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他低低笑了一聲。

  「內。」

  只是一個字,卻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湊崎紗夏像是聽出了他語氣里的笑意,電話那頭也甜甜地笑了笑。

  顧承玹握著手機,頓了頓,又輕聲說道:「努那呀。」

  「嗯?」

  「去歐洲以後,照顧好自己。」

  這句話落下後,湊崎紗夏那邊的呼吸,似乎輕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用甜甜的聲音回應:「內~!會的!」

  她故意把聲音放得很輕快。

  「我會替承玹照顧好自己的!」

  聞言,顧承玹愣了一下,旋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是的。」

  他說。

  「要替我照顧好你自己。」

  電話那頭,湊崎紗夏像是乖乖點了點頭,聲音軟得不像話。

  「嗯嗯!」

  「有一點不舒服,就會給承玹打電話的!」

  顧承玹低聲應道:「這樣最好。」

  「知道啦~」

  湊崎紗夏又笑,像是怕氣氛變得太沉重,便故意用輕快的語調繼續說道:「一有空,也會立刻給承玹打電話的!」

  說完,她又很快補上一句:「承玹也要主動給努那打電話喲。」

  顧承玹沒有猶豫。

  「內。」

  他聲音很輕,卻很穩。

  「會打的。」

  「嗯嗯!」

  湊崎紗夏立刻開心地應了兩聲。

  可那兩聲「嗯嗯」落下以後,電話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再說話。

  顧承玹坐在工作室的小房間裡,耳機被摘下來放在一旁,屏幕上的工程文件還亮著,音軌停在某一處未完成的位置。

  而電話另一端,湊崎紗夏大概還站在那間剛剛醒來的臥室里。

  也許是在床邊。

  也許是在窗前。

  也許她已經看到了那張空下來的位置,也聞到了被子裡一點點快要散掉的、屬於他的氣息。

  兩個人隔著電話,誰都沒有先掛斷。

  只有呼吸聲,很輕很輕地糾纏在一起。

  像是在替他們說那些暫時說不出口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湊崎紗夏忽然吸了吸鼻子。

  那聲音很輕。

  可顧承玹還是聽見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下一秒,湊崎紗夏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故意撒嬌,也沒有再裝作輕快。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哽咽,軟軟的,顫顫的,卻又無比認真。

  「承玹呀————」

  顧承玹喉間輕輕一緊。

  「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然後,湊崎紗夏輕聲說:「撒浪嘿————」

  很輕的一句話。

  卻像清晨里最後一點偽裝,也終於被她親手放下了。

  顧承玹眸光輕輕顫了顫。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束落在手機邊緣的陽光,胸口像被什麼溫柔又用力地撞了一下。

  許久後,他才用同樣很輕的聲音回應她。

  「努那————」

  他停了一下。

  像是把所有不舍、愧疚、心疼和藏不住的溫柔,都壓進了這一句里。

  「撒浪嘿。」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然後,像是怕再多停留一秒,就會控制不住情緒似的他們無比默契地,同時掛斷了電話。

  小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手機屏幕暗下去。

  顧承玹卻仍舊保持著握著手機的姿勢,許久沒有動。

  直到,手機鈴聲再次在小房間裡響起。

  顧承玹回神,趕忙輕輕吸了一口氣,想把胸口那股翻湧起來的情緒壓下去。

  可很明顯,沒什麼用。

  湊崎紗夏最後那句帶著哽咽的「撒浪嘿」,像是還停留在耳邊,怎麼都散不掉。

  他沉默了兩秒,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認命一般,伸手接通了電話。

  周子瑜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顧承玹便搶在周子瑜開口之前,故意用玩味的語氣說道:「周子瑜呀。」

  他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審問,又像是在逗她。

  「你現在膽子真的很大。」

  「都敢偷偷爬上我的床了?」

  他不想進行一些沉重的話題了。

  果然,這一下,電話那頭原本似乎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話的周子瑜,節奏一下子就被打亂了。

  她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那邊傳來一道很輕、很弱,卻明顯帶著慌亂的聲音。

  「哪有————」

  顧承玹幾乎能想像到她此刻的樣子。

  大概是剛醒沒多久,頭髮還亂著,臉也紅了,明明心虛得不行,卻還是要用那種一本正經的語氣否認。

  顧承玹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那點壓在心口的沉重,也因為她這一句「哪有」,被短暫地沖淡了一些。

  他靠回椅背,聲音也放柔了許多。

  「昨晚睡得好嗎?」

  電話那頭,周子瑜回答得很快。

  「很好呀。」

  沒有一點猶豫。

  也沒有一點掩飾。

  像是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

  顧承玹唇角的笑意更明顯了些。

  「以後還想嗎?」

  下一秒,周子瑜毫不猶豫地回答:「想!」

  那語氣太快,太堅定。

  堅定得像她平時聽見「要不要吃香菜」時一樣,完全不需要經過大腦。

  顧承玹一下子又笑了。

  這次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傻瓜。」

  電話那頭的周子瑜沒有反駁。

  也許是因為害羞。

  也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想繼續睡在他身上這件事,本來就沒什麼好否認的。

  她就是想。

  很想。

  而且這是一定的事情。

  顧承玹笑過之後,心口卻又慢慢軟了下來。

  他垂下眼,看著桌面上已經暗下去的電腦屏幕,輕聲說道:「小瑜。」

  「嗯。

  「要照顧好自己。」

  臨別前的話說來說去總是那麼幾句,聽得人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但電話那頭,周子瑜很乖地應著。

  「嗯嗯。

  「小玹也是。」

  顧承玹聽著她一聲乖乖的「嗯嗯」,胸口反而越來越酸。

  因為周子瑜就是這樣。

  她不會說很多哄人的話,也不會像湊崎紗夏那樣用甜甜的聲音把離別裝飾得輕鬆一點。

  她只會很認真地聽。

  很認真地記住。

  然後很認真地做到。

  過了一會兒,周子瑜終於也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鄭重。

  「小玹也要照顧好自己。」

  顧承玹輕輕應了一聲。

  「嗯。」

  「要吃飯。」

  「嗯。」

  「要睡覺。」

  「嗯。」

  「不要一直工作。」

  顧承玹指尖一頓。

  隨後,他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

  電話那頭的周子瑜像是還不放心,又慢吞吞地補充:「也要回我訊息。」

  顧承玹唇角輕輕揚起。

  「嗯。」

  「不要每次都很久才回。」

  「好。」

  「我打電話,要接。」

  「會接。」

  「忙的時候,也可以晚一點接。」

  她頓了頓,又很認真地說:「但是要回我。」

  顧承玹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知道了。」

  他的聲音低了些。

  「會回你的。」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周子瑜像是終於把自己最在意的事情都叮囑完了。

  可她沒有掛電話。

  顧承玹也沒有催她。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手機,聽著彼此的呼吸。

  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湊崎紗夏那通電話不太一樣。

  沒有那麼濃烈的甜,也沒有故意維持的輕快。

  只是很安靜。

  很認真。

  像周子瑜這個人本身一樣。

  純粹,乾淨。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開口。

  「小玹呀。」

  顧承玹喉間一緊。

  「嗯。」

  周子瑜的聲音很輕。

  像是怕吵醒誰。

  「小瑜愛你。」

  顧承玹垂下眼。

  那一瞬間,他胸口再次徹底擊中了。

  顧承玹閉了閉眼。

  過了幾秒,他才用很輕、很低的聲音回應:「小玹————」

  他停頓了一下。

  「也愛小瑜。」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電話那頭沒有再傳來聲音。

  像是周子瑜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也像是兩個人都清楚,再多說下去,就會變得更難受。

  於是,和上一通電話一樣電話再次被掛斷了。

  小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顧承玹握著手機,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他又開始輕輕吸氣。

  一下。

  又一下。

  可這一次,無論他怎麼吸氣,都沒辦法再把心裡的那股情緒壓回去了。

  湊崎紗夏的聲音。

  周子瑜的聲音。

  名井南濕潤的眼睛。

  還有那張床上尚未散去的溫度。

  所有東西像是一下子涌了回來,擠在他的胸口,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

  顧承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看了一眼時間。

  然後,忽然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

  他拿起外套,徑直朝外走去。

  地下室的走廊依舊安靜。

  他一路上沒有回頭。

  同時,他撥出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顧承玹的聲音很低,卻沒有任何猶豫。

  「送我去仁川一趟。」

  話落,他掛斷了電話。

  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地面上,比平時快了許多。

  推開B1的門,沿著樓梯往上走時,清晨的光已經從一樓的窗戶透了進來,將整間工作室一點一點照亮。

  這座剛才還空蕩蕩的地方,也終於有了些生氣。

  一樓的辦公區里,金雅琳已經到了。

  她剛把包放下,就聽見樓梯口傳來的腳步聲,她下意識抬頭看去。

  在看見顧承玹的瞬間,她明顯愣了一下。

  老闆?

  這麼早?

  而且還是從地下室上來的?

  金雅琳眨了眨眼,旋即立刻站直了一點,笑著打招呼:「老闆,早呀!」

  顧承玹腳步不停,甚至頭都沒有回,只是丟下一句:「早。」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徑直朝門口走去。

  金雅琳站在原地,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又愣了一下。

  直到工作室大門被推開,又重新合上,她才慢慢回過神來。

  「真是奇怪————」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闆今天怎麼這麼早呀————」

  金雅琳越想越疑惑,又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忍不住輕聲補了一句:「現在這麼急匆匆地,又是去幹嘛呢?」

  當然,沒有人回答她。

  顧承玹來到工作室門口時,凱恩已經等在那裡了。

  黑色凱雷德安靜地停在路邊,車身在清晨的光里泛著沉穩的暗色。

  凱恩站在后座車門旁,見他出來,立刻拉開車門。

  顧承玹看了他一眼。

  「早。」

  凱恩微微低頭:「早。」

  顧承玹沒有多說,彎腰鑽進車裡。

  車門合上。

  很快,凱雷德緩緩啟動,駛離漢南洞,朝仁川機場方向開去。

  一路上,顧承玹都沒有說話。

  他靠在后座,視線落在窗外。

  首爾已經逐漸醒了。

  路上的車流開始變多,街邊的店鋪陸續亮起招牌,清晨的光穿過高樓間隙,落在玻璃幕牆上,折出一片片冷淡的亮。

  可顧承玹卻始終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把昨晚到今天早晨的一切全部都在腦海里重新過了一遍。

  那些讓人發軟的聲音和畫面,像一根根細小卻堅韌的線,輕輕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本來以為自己今天能很乾脆,就像無事發生一樣,就像今天依舊是普普通通,平常的一天。

  可事實證明,他做不到。

  車一路開向仁川。

  等顧承玹抵達T2航站樓,那個傳說中的「一號門」時,那裡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凱雷德還沒靠近,遠遠就能看見出發層外聚集的人群。

  密密麻麻的記者端著長槍短炮,鏡頭齊刷刷地對準前方;粉絲們早早守在外圍,手裡舉著手機和相機,視線牢牢鎖著對面馬路的方向,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身影。

  人群、設備、閃光燈、交談聲,還有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感交織在一起,讓整個出發層都透著一種隨時會被點燃的躁動。

  仁川機場T1航站樓的三號門和十二號門,以及顧承玹眼前這個T2航站樓的一號門,一直都是南韓愛豆固定「刷新」的地點。

  所謂機場圖,絕大多數都產自於這幾個入口。

  這裡像是偶像產業與大眾視線短暫交匯的固定舞台。

  航班、行程、公司安排、媒體鏡頭、粉絲等待,全都會在這短短几十米的距離里被壓縮成一場公開亮相。

  而今天,TWICE的出發地點,就選在了T2的一號門。

  凱恩把車停在了一個相當刁鑽的位置。

  從這裡,能清楚看到一號門那邊的大半動靜,可那邊的人卻很難第一時間注意到這輛黑色凱雷德。

  按規矩,出發層的車輛本來是不能久留的。

  可顧承玹不管。

  凱恩自然更是不在乎,他比顧承玹「不講道理」多了。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駕駛位上,目光偶爾掃過後視鏡,確認周圍的情況。

  而顧承玹坐在后座,隔著深色車窗,看著外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臉上並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並且他現在完全沒有下車的打算。

  雖說他不久前在工作室里,急匆匆地起身的樣子,看起來像是要去辦什麼大事。

  可事實上他什麼都不想干。

  他就是來看看。

  想看著她們抵達機場。

  想看著她們走進航站樓。

  哪怕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隔著車窗,隔著人群和鏡頭,能多看一秒鐘,也是好的。

  但也不能太久。

  太久的話,他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做點什麼「大事」。

  比如把人從機場帶走。

  比如在所有鏡頭前,徹底把這場原本屬於TWICE的機場出發,變成無法收場的新聞事故。

  所以,這樣就剛剛好。

  不靠近。

  不打擾。

  最好,也不讓她們發現。

  想到這裡,顧承玹終於慢慢收回了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她們應該快到了。

  果不其然,這個念頭才剛剛落下,不遠處便有幾輛商務車在安保和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緩緩朝這邊駛了過來。

  動靜一出現,原本還在各自等待的記者和粉絲們,幾乎是瞬間便有了反應。

  人群像被某種信號同時喚醒。

  竊竊私語停了。

  腳步聲亂了。

  所有鏡頭齊刷刷地調轉方向。

  原本對著空氣的「槍口」,這一刻全都精準無比地對準了那幾輛駛近的商務車。

  快門聲提前響起。

  閃光燈也開始零星亮起。

  空氣里的躁動像是一下子被推到了頂點。

  在這樣的陣仗中,幾輛商務車依次停穩在一號門前的通道邊。

  工作人員立刻上前,安保也迅速拉開一條不算寬敞卻足夠通行的路線。

  車門被人從外側拉開。

  下一秒

  TWICE的成員們,在無數閃光燈和此起彼伏的快門聲中,一個接一個地下了車。

  高跟鞋踩上地面的瞬間,衣角、長發、墨鏡、口罩、首飾、肩線與步伐,全都在鏡頭下被無限放大。

  這就是機場。

  也是愛豆最短暫、卻最容易被定格的舞台。

  沒有音樂。

  沒有燈光設計。

  沒有精心排練過的隊形。

  可每一次抬眼,每一次低頭,每一次揮手,每一步從車門到航站樓入口的距離,都會被鏡頭捕捉,被粉絲放大,被媒體解讀。

  而她們顯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視線。

  每個人都穿得很有自己的風格。

  有人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卻依舊在經過粉絲時輕輕抬手揮了揮。

  有人穿著剪裁利落的外套,肩線乾淨,步伐從容,面對鏡頭時微微點頭,漂亮得像一張已經成片的畫報。

  有人則明顯還帶著清晨的困意,走下車時慢了半拍,卻在聽見粉絲呼喚名字的瞬間,下意識露出一個柔軟的笑。

  顧承玹隔著車窗,安靜地看著。

  他的視線掃過人群,最後準確地落在了那幾道熟悉的身影上。

  名井南下車了。

  她穿得很簡單,戴著灰色口罩和黑色墨鏡,身上是一件水洗灰的連帽衛衣,搭配黑色收腰衛褲,肩上挎著一個薄荷綠色的單肩包。

  整個人裹得低調,卻還是壓不住那種清冷又貴氣的氣質,甚至還透著一點說不出的酷感。

  她走得不快。

  被閃光燈包圍時,也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在粉絲叫她名字時,輕輕抬了抬手。

  動作很小。

  卻足夠溫柔。

  顧承玹看著她,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不久前玄關處的畫面。

  她環著他的脖子,眼尾泛紅,聲音帶著一點哽咽,對他說要想我。

  顧承玹的手指無聲收緊。

  隨後,湊崎紗夏從另一輛車裡下來。

  她一出現,人群里的聲音明顯又高了一些。

  湊崎紗夏今天整個人已經徹底進入了代言人模式,身上清一色都是Prada的單品牛仔夾克、高領針織衫、高腰短褲,再配上那隻標誌性的尼龍單肩包,乍一眼看過去,簡直像是剛從品牌畫報里直接走出來的一樣。

  她顯然很擅長面對鏡頭,哪怕只是輕輕抬眼,彎一彎眼睛,也能讓周圍粉絲瞬間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她朝粉絲和記者揮了揮手。

  眼睛彎著。

  像是在笑。

  可顧承玹隔著車窗看著她,卻發現,她今天的笑比平時淺了一點。

  他又想起了不久前的那通電話。

  想起她先是笑著說「努那原諒承玹啦」,最後卻吸了吸鼻子,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對他說「撒浪嘿」。

  顧承玹喉間微微發緊。

  緊接著,周子瑜也下了車。

  她今天穿得很乾淨,一件黑色高領修身針織衫,下身是黑色迷你裙與連褲襪,外面隨意披著一件米白色填充夾克。

  私服一如既往地簡約,卻因為身形太過優越,反而顯得格外醒目。

  長腿落地時,幾乎所有鏡頭都下意識追了過去。

  她戴著口罩也遮住了臉,可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太有辨識度,安靜地抬起來看人時,總有種純粹的認真感。

  她被工作人員引著往前走。

  不過片刻,TWICE九個人便已經全部站在了一號門前的通道上。

  她們並肩而立,在密集得幾乎連成一片的閃光燈和快門聲里,安靜地承接著所有視線。

  鏡頭像雨點一樣砸過來。

  四面八方,全無死角。

  記者的呼喊聲,粉絲壓抑不住的驚呼聲,快門高速連拍的機械聲,還有機場出發層原本就嘈雜的人流聲,全部混在一起,將這短短一段通道變成了一個臨時搭建的舞台。

  而她們就站在舞台中央,成為所有視線的中心。

  在這樣的陣仗之下,她們已經無暇再去顧及別的。

  所有人都必須維持著最得體、最安全、最不會出錯的狀態。

  所以,也正因為如此顧承玹伸手,拉開了車門。

  車門被推開時,清晨微涼的風一下子涌了進來。

  顧承玹從車上走了下來。

  晨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不遠處那片被閃光燈包圍的人群里。

  他沒有往前走。

  也沒有試圖靠近。

  只是站在黑色凱雷德旁邊,單手隨意地搭在車門邊緣,隔著這一段不算遠、卻又足夠安全的距離,安靜地望著不遠處正在迎接「狂風暴雨」的她們。

  他一時間沒有說話。

  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可那雙眼睛,卻比剛才坐在車裡時,更複雜了一些。

  有些東西,隔著車窗還能勉強被擋住。

  可一旦站到同一片清晨的風裡,那些被他強行壓住的情緒,就像終於找到了裂口,開始一點一點往外滲。

  他看著她們站在鏡頭前。

  看著她們熟練地抬手、點頭、微笑。

  看著她們把所有情緒,都藏進帽檐、口罩、墨鏡,以及無數閃光燈照不到的眼底深處..

  不多時,一號門前的機場照環節終於結束。

  工作人員立刻上前,引導她們朝機場內部走去。

  安保在兩側擋開人群,記者和粉絲也順著她們移動的方向一點點往裡跟。

  TWICE九個人維持著隊形,開始往航站樓里走。

  而就在她們往裡走的途中像是某種過分默契的心靈感應一般。

  名井南、湊崎紗夏,還有周子瑜,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極其隱蔽地朝顧承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短到甚至無法被任何鏡頭定義為「回頭」。

  卻又準確無誤地,看見了他。

  看見了那個站在黑色凱雷德旁邊的身影。

  看見他就那樣站在清晨的風裡,安靜地看著她們。

  他果然還是來了。

  那一瞬間,幾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畢竟四周還有那麼多記者和粉絲的鏡頭對著她們,她們根本不可能有太明顯的反應。

  湊崎紗夏原本彎著的眼睛,笑意幾乎是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名井南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周子瑜的腳步,也慢了那麼極短的一瞬。

  可即便只是這些細微到近乎一閃而過的變化,還是被顧承玹捕捉到了。

  他看見了。

  也懂了。

  可他只是面上仍舊裝得若無其事,朝她們那邊極輕地頷了下首。

  動作很輕。

  輕到如果落在鏡頭裡,也只會被誤以為是某個路人的隨意動作。

  可她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名井南、湊崎紗夏,還有周子瑜,心裡那點本來藏得很深的酸,忽然一下子就藏不住了。

  這一次分別之後,下一次再見,會隔多久,誰都說不好。

  也許不會太久。

  也許,會比想像中更久。

  可無論如何,對此刻的她們來說,那都已經足夠漫長了。

  明明他們的生活和感情,才剛剛一點一點好起來。

  明明一切都才剛剛回到正軌。

  明明那種終於能握住一點幸福的感覺,才剛剛變得真實起來。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她們卻又要離開了。

  更難受的是就連分別,都不能像普通情侶在機場那樣。

  不能擁抱。

  不能親吻。

  不能牽手。

  甚至不能停下來,多說一句「等我回來」。

  明明已經看見了他。

  明明知道,他是來送她們的。

  明明心裡有很多話,很多情緒,很多不舍,甚至只是再多看一眼都捨不得挪開。

  可最終,她們卻只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隔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鏡頭與閃光燈,用一個短暫到幾乎算不上交流的動作,彼此告別。

  因為她們是愛豆。

  所以很多時候,連最普通的靠近,都會變成一種奢侈。

  想到這裡,她們甚至有些慶幸,自己臉上戴著口罩和墨鏡。

  否則的話,此刻眼底那點根本壓不住的情緒,恐怕早就已經被人看出端倪了。

  湊崎紗夏走在隊伍里,指尖輕輕掐了一下掌心。

  她很想笑得像平時一樣漂亮。

  很想繼續做那個在鏡頭前永遠明亮、永遠甜美、永遠能讓粉絲安心的Sana。

  可看見顧承玹的那一秒,她心底那點委屈和不舍,還是悄悄翻了上來。

  明明這次去歐洲是為了她最愛的事業,明明昨天還是很開心的。

  可為什麼現在,她反而有點想哭了呢。

  但她不能哭,她只能輕輕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壓回去。

  名井南則安靜得多。

  她沒有回頭第二次。

  甚至連腳步都很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剛剛看到顧承玹的瞬間,她胸口那處原本已經被她小心收好的不舍,又被人輕輕打開了。

  她忽然想起他離開前說的那句話。

  答應你的事情,我會做到的。

  名井南垂下眼,指尖蜷得更緊了一點。

  她相信他。

  一直都相信。

  可相信,並不代表不會難過。

  而周子瑜則是最慢反應過來的那個。

  她看見顧承玹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明顯亮了一瞬。

  很輕,很短。

  像一個小孩在陌生的人群里,忽然看見了自己最熟悉、最安心的人。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現在不能看太久。

  於是她只能強迫自己把視線收回來。

  周子瑜低下頭,看了一眼左手上的戒指,腳步便一下又跟上隊伍。

  口罩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下意識抿起來的唇。

  不遠處,顧承玹站在車邊,安靜地看著她們一點點走向機場內部。

  她們沒有再回頭。

  他也沒有再做任何動作。

  只是看著。

  直到她們的身影被航站樓明亮的燈光和來往人群一點點吞沒。

  直到最後一點衣角也消失在視線里。

  直到那些原本瘋狂對準她們的鏡頭,終於開始慢慢放下。

  顧承玹依舊站在那裡,沒有立刻上車。

  清晨的風吹過他身側,帶起衣擺很輕地動了一下。

  直到一號門前的人群開始散開,記者們低頭檢查照片,粉絲們興奮地交換著剛剛拍到的視頻,機場的秩序逐漸恢復成普通清晨該有的模樣。

  他才終於垂下眼,輕輕吸了一口氣。

  很快就會再見的。

  顧承玹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像是在安慰自己。

  也像是在強行壓下胸口那點此刻已經席捲全身心的孤獨感。

  效果當然有。

  只是————

  不多。

  可那又能怎麼辦呢?

  情緒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講道理。

  明知道沒有意義,明知道不該繼續停留,明知道再看下去也改變不了什麼,可它還是會在該冒出來的時候,一點預兆都沒有地湧上來。

  顧承玹站在車邊,最後看了一眼航站樓的方向,又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便終於準備轉身上車了。

  可就在這時一輛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切進來的商務車,徑直停在了他面前。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很輕,卻因為來得太突然,顯得格外刺耳。

  車身真的就穩穩橫在他面前。

  停得極其刻意。

  完全就像是專門衝著他來的。

  這種突如其來的橫插一腳,還是讓顧承玹本能地皺了下眉。

  剛剛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情緒,像是又被人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很有點不舒服。

  凱恩也在同一時間抬眼。

  他的反應比顧承玹更快,幾乎是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身體微微側過來,擋在顧承玹與那輛商務車之間。

  可他卻一點不慌,不知是沒把對方放在心上,還是知道對方是誰...

  顧承玹抬手,輕輕壓了一下。

  凱恩停住。

  顧承玹看著那輛莫名其妙停在自己面前的商務車,眉心微蹙,這是誰?

  下一秒車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拉開。

  緊接著,一道身影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動作很急。

  顧承玹眼神微微一凝。

  可還沒等他真正看清對方的臉,那道身影就已經直直撲進了他懷裡。

  很重。

  也很用力。

  像是憋了很久,再晚一秒就會徹底忍不住。

  顧承玹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身體幾乎是出於本能,先一步伸手把人接住。

  他的手臂穩穩環住對方,防止她因為沖得太急而摔倒。

  直到懷裡那股熟悉的氣息貼上來。

  直到那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

  直到有溫熱的呼吸落在他胸口。

  顧承玹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低頭去看。

  下一秒,他徹底愣住。

  懷裡的人抬起頭。

  帽檐壓得很低,口罩也還沒有摘下,長發因為剛剛那一下「衝撞「微微亂了些,可那雙眼睛太熟悉了。

  「————?」

  幾秒後,他才終於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錯愕。

  「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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