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人成虎


  吞下最後一口熱騰騰的蔥油燒餅,陸長安滿足地拍了拍肚皮,又就著早點攤的粗瓷大碗灌了半碗熱茶,整個人這才算徹底還了魂。

  他彈了彈長衫下擺上的芝麻碎屑,哼著小調,背著手慢悠悠地順著朱雀大街往回溜達。

  剛離開禮部衙門那一帶時,市面上的風氣好得簡直讓人飄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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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看!那就是新科會元陸相公!」

  「好俊後生!方才公堂上的事都傳開了,硬是逼得那崔解元當堂要自驗雄雌,痛快!真痛快!」

  「崔家平日鼻孔朝天,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活該!」

  路邊的茶攤酒肆里,不少趕考的年輕士子認出了他,紛紛隔街拱手致意,眼神里滿是驚嘆與欽佩。

  陸長安表面上一副高深莫測的宗師氣派,微微頷首還禮,心底那點虛榮心卻早已像泡在溫水裡的豆子,咕嘟咕嘟膨脹開來。

  穿越一回,能在古代三司公堂上降維打擊權貴,這感覺確實爽快!

  然而——

  當他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越靠近各大客棧與會館扎堆的崇仁坊一帶時,耳邊的動靜卻悄然變了味兒。

  喧鬧的茶樓二樓臨街窗畔,幾個身著綾羅緞子的世家舉子正聚在一起,手中的摺扇搖得飛快,語氣里透著濃濃的酸氣與鄙夷:

  「嘁,你們懂什麼?不過是借著幾句市井詭辯,鑽了崔兄心急的空子罷了!」

  「就是!崔兄縱然失言,可那句『平日文理粗疏』難道說錯了?他陸長安鄉試不過掛在倒數第三,滿京城文會連篇通順策論都作不出,突然在會試拿了頭名,天底下哪來這般便宜事?」

  「那篇《留侯論》立意雖巧,指不定是他在哪處古籍殘卷里死記硬背下來的舊章!真到了殿試金鑾殿上,考的是經國濟世的真才實學、治國安邦之大策,他肚子裡那二兩墨水,遲早要露餡!」

  「正是此理。聽聞太白居已經下了帖子,三日後考較正統詩賦。你看他敢不敢去?真金不怕火煉,不敢去,那便是胸無點墨的偏才!」

  「我看他斷然不敢去,聽聞他連排律的平仄都分不大清呢,哈哈哈哈……」

  刺耳的嗤笑聲順著仍舊冷冽的春風,呼呼地往陸長安耳朵里鑽。

  陸長安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一開始,他嘴角還掛著一絲冷笑:

  「一群檸檬精,酸,使勁酸。等殿試金鑾殿上,看老子不把蘇辛的詩甩在你們臉上,抽腫你們的狗臉。」

  可走著走著,他的後背卻隱隱滲出一層涼汗。

  等等。

  不對勁。

  他是現代人,太清楚「輿論戰」的殺傷力了。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大虞朝,朝廷選拔官員,首重「士林清譽」!

  如今內簾漏題的案子懸而未決,崔家為了轉移視線,必定在暗中推波助瀾,拼命往他頭上扣「偏才、僥倖、浮薄、無經國大略」的帽子。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如果這股風氣在京城士林徹底坐實,傳進內閣,甚至傳進大明宮那位皇帝的耳朵里……

  殿試還考個屁?

  皇帝大筆一揮,以「心性浮薄、詩書不嚴」為由,隨便在二甲甚至三甲末尾賞他一個「同進士出身」,他上哪兒哭去?!

  「操。」

  站在客棧那塊掛著紅綢的招牌底下,陸長安長吐出一口濁氣,咬了咬牙,仰天長嘆:

  「娘的。」

  「……這狗,老子好像還真特麼當定了。」

  ……

  掀開厚重的棉布門帘,陸長安邁步跨進客棧大堂。

  客棧掌柜正伸長了脖子在櫃檯後頭張望,一見陸長安安然無恙地回來,渾身肥肉一顫,趕忙滿臉堆笑地從櫃檯後小跑著迎了出來,作揖不絕:

  「哎喲喂!會元公!您可算平平安安回坊了!」

  掌柜笑得臉上的褶子像開了花,壓低聲音讚嘆道:

  「方才外頭街坊都傳瘋了!說您在禮部大堂上一篇雄文震翻了三司,逼得那崔解元當堂要自脫褻褲,最後直接被差爺下了大獄!小老兒就說嘛,會元公乃是天上文曲星轉世,哪是那些宵小之徒能撼動的?!」

  「承掌柜的吉言。」

  陸長安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這掌柜倒是個妙人,見風使舵的本事爐火純青。

  掌柜諂笑著,小心翼翼地從袖口內襯裡摸出一封帶著暗香的精巧信箋,雙手捧著遞到陸長安面前:

  「對了會元公,今兒一早您走得太急,沒一會兒來了個穿翠綠綾羅衫的小丫鬟,那丫頭規矩大得很,仰著下巴撂下這封帖子便走了。

  小老兒知道是給您的,生怕被那些差爺抄檢了去,一直貼身藏在懷裡,半點褶子都沒敢碰著呢!」

  陸長安微微一怔,伸手接過信封。

  入手絲滑細膩,厚實卻又輕若無物,顯然不是尋常市井能見到的粗料子。

  可惜陸長安原身是個寒門,壓根認不得這是哪路高檔貨。

  不過,聽掌柜說送信的是個穿綾羅衫的大戶丫鬟,這料子分明也是深閨女子用的。

  陸長安眉頭下意識皺了皺。

  這年頭,講究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動不動就差遣丫鬟給素不相識的陌生男子遞帖子,能是什么正經好鳥?

  莫不是平康坊哪家青樓瓦肆里的頭牌花魁,聽聞自己中了會元,想借新科魁首的名頭炒身價、拉客源吧?

  陸長安打了個激靈。

  自己眼下無根無基、暗箭環伺,要是再沾上什麼「眠花宿柳、招蜂引蝶」的輕浮聲名,都察院那幫御史能活活把他參死在金鑾殿外!

  離遠點,必須離遠點。

  還有剛才在禮部門前那個穿寶藍錦袍的裴子淵,口口聲聲念叨什麼「謝姑娘盛讚」……

  陸長安腹誹不已:這大虞朝的女人,怎麼一個個行事都這般古怪張揚?

  女人只會影響老子拔劍的速度。

  他順手把信箋往袖底最深處一塞,全當沒這回事。

  「掌柜的,在下有件事,想跟您老請教請教。」

  陸長安也沒端著會元的架子,十分坦然地開口:

  「今日這遭變故你也瞧見了。官差抬腿就能踹門,外頭的信說遞就遞。

  這客棧人多眼雜,門道敞得跟朱雀大街似的,在下若是再住下去,只怕殿試前夜還得被人抬進京兆府衙門。

  在下想去外頭賃一套清靜宅子,只是在下初來長安,一無門路,二不懂這百零八坊的行情——掌柜的是長安通,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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